王明远脸色一变。

    “退开！”

    几乎就在他开口的同时，那处垫着树胶的接缝突然向外鼓起。

    滚烫的蒸汽从缝隙中猛地喷了出来。

    “关阀！”

    常善德大吼一声。

    一名工匠立刻扳下进气阀。

    巨大的轮子又转了两下，便一点一点停了下来。

    所有人赶紧退到安全位置。

    等蒸汽散去以后，几名工匠才围过去检查。

    垫在铁管接缝中的树胶已经被热气烫得发软，边缘甚至挤出来了一块。

    常善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是太热了。”

    王明远走过去看了一眼。

    “不是完全不能用，至少离锅炉较远的接缝都没有漏。”

    常善德也很快恢复过来，立刻让人重新调整。

    “这一处换回浸油麻绳和软皮，再在外面加一道铁箍。”

    半个时辰后，第二次试验开始。

    这一次，所有接缝都没有再大规模漏气。

    活塞再次被蒸汽推动，巨轮也重新转了起来。

    可只转了不到十下，汽缸内部突然传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下一刻，活塞猛地卡在了中间。

    连杆被巨大的力量带得向旁边一歪，整台机器都跟着震了一下。

    “停！”常善德的声音都变了。

    炉火被迅速压低，进气阀也被关死。

    几名工匠拆开汽缸以后才发现，汽缸内壁虽然已经反复打磨，可依旧不够平整。

    活塞杆与汽缸又没有完全对正。

    刚开始转得慢还能勉强支撑，速度稍微快一些，活塞便被一侧内壁死死卡住。

    一名负责汽缸的老工匠蹲在地上，脸色难看得厉害。

    “是我的问题……昨日检查的时候，我以为这点偏差不碍事。”

    常善德盯着那道被磨出来的痕迹看了半天，却没有骂人。

    “记下来，汽缸内壁继续磨。”

    “活塞杆和支架重新校正，不能只看上下，还要看它动起来以后会不会偏。”

    “是！”

    众人再次忙碌起来。

    第三次试验，一直等到天色渐暗才开始。

    这一次，接缝没有漏气，活塞也没有再卡住。

    巨轮转动得比前两次都要顺利。

    厂房里再次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终于成功时，负责盯着锅炉的工匠突然喊了一声。

    “压力还在升！出气阀打不开了！”

    常善德脸色瞬间变了。

    “灭火！”

    “所有人退到墙后！”

    工匠们几乎同时向后撤去。

    两人抬起早就准备好的湿煤灰，直接往炉膛里倒，还有人用长杆试着顶开泄压阀。

    可锅炉内部的声音却越来越沉，整个铁炉都开始轻微震动。

    王明远死死盯着锅炉侧面。

    下一刻，锅炉旁边一块提前做薄的铁片猛地向外崩开。

    砰！

    一团白色蒸汽瞬间喷出，巨大的声音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蒸汽顺着预先留出的方向冲向厂房外面，吹得地上的灰尘四处飞散。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慢慢停下。

    所有人站在墙后，脸色都有些发白。

    好在那块薄铁片本就是为了出现意外时先行破开，除了附近几块木板被蒸汽冲倒，并没有人受伤。

    常善德等锅炉彻底安静下来以后，才缓缓走了过去。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那根已经被蒸汽冲歪的铁管，脸上的兴奋终于淡了下去。

    “三次。”

    “第一次漏气。”

    “第二次卡死。”

    “第三次又差点炸炉。”

    他低声说道：“刚才我派人去请你时，还以为这次真成了，没想到……”

    常善德说到这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周围那些工匠也都安静了下来。

    为了这台机器，他们前前后后已经忙了几个月。

    图纸改了不知道多少次。

    好不容易真正动起来，却还是接连出了这么多问题。

    王明远走到那只已经停下来的巨大轮子旁边，伸手在轮缘上轻轻拍了一下。

    “可它今日动了。”

    常善德抬起头。

    “以前连一下都动不了。”

    王明远看着他，认真说道：

    “至少今日以后，咱们知道下一步该改什么了。”

    “做试验最怕的，从来不是失败。最怕的是失败以后，连为什么失败都不知道。”

    常善德沉默了几息，脸上的颓然忽然一点一点消失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那些工匠。

    “都愣着干什么？把今日三次试验从头到尾重新记一遍！”

    “负责锅炉的，明日先拆泄压阀。”

    “负责汽缸的，带人去水力机床厂，让那边重新做一套打磨工具！”

    “树胶也继续试，离锅炉远的地方能用，便先用起来！”

    “还有传动那边，今日巨轮转起来以后有两处晃动，也全部检查！”

    刚才还有些低落的众人立刻重新动了起来。

    有人拿起册子记录，有人围着汽缸测量。

    还有两名老工匠已经蹲在那块崩开的薄铁片旁边，争论下一次究竟该做多厚。

    常善德看着他们，眼睛也重新亮了起来。

    “明远兄，你说得对。”

    “以前连动都动不了，今日至少转了几十下。”

    “下一次先让它转一百下，再下一次转一千下。”

    “一个汽缸不够平，便磨十个。阀门不好用，便试二十种。”

    “总有一个能成！”

    王明远站在旁边，看着眼前的常善德，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常善德时，对方还只是一个被埋进永远都忙不完的书册中的翰林院修撰，后来自己带着他一起研究“束水攻沙”模型。

    那时候遇到问题时，常善德也会第一时间来找他。

    该怎么改，该往哪里走，下一步该试什么。

    可如今，常善德已经不需要他给出每一个答案。

    他会自己分派人手，会提前准备泄压的薄铁片，也会在失败以后迅速找到问题，再安排下一次试验。

    他已经真正成为了大雍火器局的主事，也成为了一个能够带着几十名工匠，一步一步把未知东西试出来的负责人。

    这台蒸汽机今日确实没有成功，可它已经动了。

    而只要这里的人还愿意一次又一次地试下去，它真正稳定转起来，便只是时间问题。

    王明远离开试验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西山各处的工厂依旧灯火通明。

    远处高炉的火光映在夜空里，水力机床沉闷的轰鸣声隔着山坡传来。

    而他身后的厂房中，那群工匠还围在已经停下来的蒸汽机旁边，不断争论着下一次该从哪里开始改。

    王明远抬头看了一眼夜色，心情久久没有平静。

    今日只是转了几十下。

    可或许很多年以后，整个大雍都会记住这几十下。

    ……

    不过等王明远从西山回到京城清晏巷时，便看见一辆熟悉的林家马车停在外面。

    一名林家的仆役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王大人，我家家主请您去琳琅阁一叙。”

    王明远脚步一顿。

    “林姑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