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王明远这边终于与孔家敲定先行试教的时候，百余里外，萧承煜已经带着猪妞、卢阿宝以及一队东宫护卫，沿着官道一路往曲阜疾驰。

    他们从济南府出来以后，几乎没有真正停过，中间除了换马和让猪妞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其余时候都在赶路。

    越靠近曲阜，萧承煜的脸色便越难看。

    那日在济南遇刺以后，他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对方真正的目的。

    靖安司的人被死死拖在济南，东宫护卫全部暴露，就连山东各地官府的目光，也会在第一时间落到“太子遇刺”这四个字上。

    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师父身边的人手最少！

    这种感觉就像有人故意在济南放了一把火，把所有人都引了过去，然后转身去了曲阜。

    所以一路上，萧承煜脑子里几乎全是最坏的结果。

    师父遇刺，狗娃哥出事，周执规遇刺……甚至对方可能早已在曲阜布好了第二场、第三场杀局。

    他越想，握着缰绳的手便攥得越紧。

    猪妞同样没有说话，从济南府出来以后，她几乎便没真正合过眼。

    三叔和狗娃哥都在那里，尤其想到昨日济南巷子里那十几个连毒都藏在牙后的死士，她便根本不敢往深处想。

    若那些人真正的目标是曲阜……猪妞咬了咬嘴唇，又用力夹了一下马腹。

    萧承煜侧头看见这一幕，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直接催马上前，一把拽住她手里的缰绳。

    “慢一点！你不累，你的马也累了，再这么跑下去，不到曲阜便得先废在路上，前面还有驿站，换一匹再走。”

    猪妞终于转头看他，她一路上始终忍着，这会儿眼眶却明显有些发红。

    “我三叔和我大哥……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萧承煜拉着缰绳的动作顿了一下，其实他也一样，甚至正因为一样，他才更加不敢让猪妞真的在路上出事。

    师父临走以前，把猪妞交给了自己。

    昨日那些人从巷子里冲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件事便是挡在猪妞前面。

    若今日为了赶路，反倒让猪妞摔下马去，他就算到了曲阜，也根本没脸去见师父。

    “我知道你着急。”萧承煜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可师父他也绝不会希望咱们还没赶到，便先把自己折腾出事。换马只耽搁一刻钟，这一刻钟省不得。”

    猪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唇抿得死紧，最终还是没有再争，只低低嗯了一声。

    后面的卢阿宝听着两人说话，却没有半点放松，反倒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发疼。

    因为从昨日离开济南开始，萧承煜已经连续发出了六道急令。

    第一道，命济南靖安司留下足够人手审理昨日那些刺客，其余能调动的人立刻沿官道南下。

    第二道，命沿途各县关闭几条偏僻小路，严查携带弓弩、短刀以及身份不明的外来之人。

    第三道，则直接送去了济南以南、兖州以及曲阜附近几处卫所。

    想到那道命令，卢阿宝到现在还觉得脑袋发疼。

    昨夜萧承煜把太子令牌递给他的时候，他几乎当场便要拒绝。

    “殿下，靖安司的人可以调，东宫护卫也可以动，可地方府卫与巡防营没有陛下或者兵部的调令，东宫不能随意调动！”

    “这不是多叫几名护卫跟着的事情，一旦让人抓住把柄……”

    萧承煜当时却只看了他一眼。

    “谁说我要调他们打仗？”

    卢阿宝愣住。

    太子萧承煜却已经快速说道：“昨日我在济南遇刺，十七名训练有素的死士提前摸清街巷、支开百姓，连撤退和服毒都准备好了。如今王师又在曲阜，靖安司大半人手却被拖在济南。”

    “若此事真是灰雀所为，他们费这么大力气，只为了让十几个人死在济南街头便算完了吗？”

    “最坏的结果，便是有人勾结地方官府，准备借山东巡学生乱！”

    “太子遇刺，朝廷重臣安危不明，贼党身份不明。这个时候，本宫以储君身份要求沿途官府护驾、封路、协查谋逆，有什么问题？！”

    卢阿宝张了张嘴，一时还真挑不出什么问题。

    因为萧承煜甚至没有直接下令让那些府卫归自己节制，他只是把昨日太子遇刺的经过、靖安司对灰雀的判断以及王明远可能遭遇危险的消息，全部送给了沿途几名地方主官和卫所将领。

    然后只在后面加了一句——“贼党未清，恐有谋逆，请诸军护驾，封锁要道！”

    至于那些地方官敢不敢在听见“太子遇刺”“谋逆”几个字以后继续按兵不动……

    答案根本不用想，尤其萧承煜在最后还特地加了一条：所有调动，同时八百里加急报京！真出了问题，他自己担！

    卢阿宝那一刻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平日在王明远面前挨训以后会老老实实低头、偶尔还敢为了少写几篇文章偷偷耍小聪明的少年，终究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东宫太子了。

    这些年读过的书、批过的奏本，还有跟着王明远一路见过的人和事，都已经一点点长在了他身上。

    他开始知道什么事情自己能做，什么事情不能明着做，又该怎样用一个所有人都不得不认真对待的理由，把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做下去。

    甚至连一个看似冲动的“调兵”，都能给出一套谁都挑不出大错的理由。

    只是……这阵仗实在太大了！

    所以等一行人终于进入曲阜地界时，萧承煜身边已经不再只是离开济南时的几百余人，最前面的东宫护卫与陆续赶来的靖安司人手加起来已经接近千人。

    济南南面的两处府卫各自派兵沿途护驾，兖州本地巡防营得知太子遇刺、谋逆未清以后，更是几乎倾巢而出。

    后面还有两处收到消息晚些的兵马正在赶来，前前后后加起来，竟然已经逼近万人！

    卢阿宝一路看着队伍越来越长，心里那股不祥的感觉也越来越重。

    这哪里还像是去保护一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山东真反了！

    偏偏就在这日下午，一行人才刚踏入曲阜县境不久，前方负责探路的靖安司校尉便快马冲了回来。

    那人连马都没停稳便直接翻身落地，脚下踉跄了一下，快步跑到萧承煜面前。

    “殿下！”

    萧承煜心里猛地一沉，“说！”

    校尉喉结滚动了一下。

    “昨日王大人、周大人与王家大公子在曲阜城内遭到数十名刺客伏杀，对方提前封了前后街口，还用了强弩。”

    “王大人受伤，周大人受伤，王家大公子伤势……颇重！”

    萧承煜脸上的血色一下便褪了大半。

    猪妞更是猛地勒住缰绳，身下的马都被扯得嘶鸣一声。

    “我三叔和我哥现在在哪里？！”

    校尉连忙道：“最后的消息是都救下来了，人已经送回驿馆，只是外面传言太多，有人说周大人伤重，也有人说……”

    猪妞攥着缰绳的手已经开始发抖，眼眶也彻底红了。

    萧承煜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曲阜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股一路上强行压着的火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猛地烧了起来。

    过了几息，他一把扯过缰绳。

    “传令前面所有人，加快速度！沿途各军按原令封住曲阜周边要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扰民，不许入宅搜查！”

    “靖安司先入城！”

    卢阿宝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个时候再劝已经没用了，只能立刻抱拳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