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聂诚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当场就开始在眼眶里打了转。

    “好豚，好豚……”

    他把膝上那一团圆滚滚整个搂进怀里，又亲又蹭，一叠声地念叨着。

    豚呆住了。

    对于人类的触摸，它其实并不陌生---民办的园子，一切以赚钱为主。只要付了额外的费用，就可以摸摸它的毛，给它喂食，跟它合照。

    台上台下曾经有太多双手在它身上比划、拍打、摆弄。

    它习惯了那些手，却从没有感受过这样滚烫又用力的搂抱。

    滚圆的身体略显僵硬，陌生的感觉让它有点忐忑，却并没有挣脱。

    任由聂诚抱了好一会儿。

    好容易平复下来，聂诚吸了吸鼻子，看向怀里的豚：

    “既然你没问题，下午咱们就正式搬过去。这样，咱们先去院儿里遛一圈，透透气，适应适应外面的环境好不好?”

    豚乖乖点了点头。

    聂诚当即抱起水豚往外走。

    在卫生间里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可真到了院门口，豚却把身子一缩，怎么也不肯迈那道坎。

    门外，是它从未真正接触过的自由天地。

    它打小被养在栏舍与表演场里，来了基地，又一直窝在小小的卫生间。

    阳光、山风、鸟儿的啁啾和墙根的野草，对于豚来说，是那么遥远又陌生的东西。

    “咋了这是?”

    聂诚回头。

    豚仰着脸看他，小小的圆眼睛怯生生的，往他腿边又蹭了蹭。

    聂诚秒懂，弯腰把它抱了起来，一步跨出门槛:

    “不怕不怕，我陪着你呢。”

    晌午的日头正暖。

    豚被这没遮没拦的亮光一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爪子下意识地扒紧了聂诚的胳膊。

    但是下一秒，一阵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味钻进鼻子，那颗埋在聂诚怀里的脑袋，便忍不住一点一点地探了出来。

    聂诚左顾右盼，最终选择把豚放在墙根下那一片矮矮的野草地上。

    豚的小爪子才刚沾着草叶，就像是踩着了滚烫锅底一样猛地又缩了回去。

    半晌，它才试探着探出脚爪，好半天才敢把整个身子的分量都交给这片软乎乎的、好像会给它脚底板挠痒痒的绿地。

    然后就不动了，愣愣地趴在那儿。

    -它这是咋了?傻了?

    小雌蝶扑棱着凑过来看热闹。

    “没有吧。”

    聂诚蹲在一旁，声音很轻：

    “大概是好久没出来活动，有点陌生了。”

    其实不是好久。

    其实是头一回。

    头一回，脚踏实地地，自由地站在阳光底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僵直的怯意终于一丝丝从豚身上褪了下去。

    它试探着，往前拱了一步，又一步，忽地低头“咔嚓”啃下一口还嫩生着的草，嚼得津津有味。

    直到这一刻，它终于相信这自由是真的。

    圆滚滚的身子猛地就地一躺，直接在草地上打起了滚。

    四只小短腿朝天蹬着，哼哼唧唧，乐得不成样子。

    “这么开心啊？”

    聂诚忍不住笑起来。

    -哇!小聂叔叔！你看它会躺着转圈圈!

    小雌蝶也跟着嚷嚷起来。

    就在这一片热闹里，一个小小的、雪白的身影，循着动静悄悄咪咪地拐了进来。

    是小瑟瑟。

    这会儿边海宁在忙，它闲着没事在院子里乱逛，离老远就听到这边嚷嚷着的声音，好奇心一下子就上来了，颠颠地凑到院门边，脑袋伸得老长。

    -小聂!这是什么呀?圆滚滚的，看起来好像一个毛茸茸的大土豆。

    豚打滚打到一半，冷不丁撞见一张凑到跟前的小白脸，吓得“腾”地一个鲤鱼打挺弹坐起来，圆眼睛瞪得溜圆，警惕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一鹿一豚，四目相对，谁也没动。

    半晌。

    小瑟瑟先没了耐心，绕着豚滴溜溜转了一圈，很没礼貌地拿鼻子在它屁股上嗅了嗅。

    -不是土豆。

    它得出结论，大失所望。

    -但是它身上有土豆味儿，还有胡萝卜味儿！

    聂诚:……

    “……那是我喂它的。”

    豚被自来熟的小家伙闹得一愣一愣，绷紧的身子却在这鸡飞狗跳中莫名松泛了下来。

    它歪着头，学着小瑟瑟的样子，也怯生生地往对方身上轻轻嗅了一下。

    然后叫了一声。

    -那肯定呀，我爹爹妈妈都香香的，我香香的不是很正常吗？

    小瑟瑟很得意地用蹄子刨了刨地：

    -你玩什么呢，带我一个呗？

    豚冲小瑟瑟叫了一声，随即扭头，眼巴巴地看向聂诚。

    聂诚一时没懂，下意识就去看小雌蝶，等它翻译。

    -小聂叔叔，豚问你能不能邀请小瑟瑟也去它的新家一块儿玩呀?

    “这有啥不行的。”

    聂诚一口应下：

    “去，当然能去，孩子想玩就要热热闹闹的。”

    -真的！？

    小瑟瑟一听，眼睛唰地亮了，几个蹦跶就窜到聂诚脚边，急吼吼地追问:

    -新家在哪儿呀?什么样的?现在就能去吗?咱们现在就去好不好?

    “急啥。”

    聂诚好笑地按住这上蹿下跳的小家伙，话锋却一转，给它当头浇了盆冷水：

    “这事儿我说了不算。你得先去问你的边边，他点头，你才能去。”

    小瑟瑟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

    温室里的珍稀植物和昆虫太多了，边海宁一直怕这个毛手毛脚的小祖宗进去闯祸糟践东西，小瑟瑟嚷嚷了好久，也没准它自由进出。

    可一想到豚邀请它去“新家”玩，它到底还是太信仰了。

    -那我这就去问边边!

    小瑟瑟嚷嚷着，又看向一旁的小雌蝶：

    -你陪我一起去嘛，你帮我翻译，再帮我去求求边边!

    -好嘞~包在我身上~

    见小雌蝶应允，小瑟瑟招呼上小雌蝶，一溜烟就往大院那边奔去。

    院子里，边海宁正陪着墨雪做孕期的锻炼。

    小瑟瑟难得地没有冒冒失失冲上去，反倒乖乖蹲在一旁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只是目光一直锁定在墨雪身上。

    墨雪的肚子已经沉沉地坠了下来，圆鼓鼓的，随着它慢慢踱步的时候轻轻晃动。

    腹下那一排也已经悄然胀起，饱满温软。

    墨雪原本就是大体格的犬只，现如今怀了小狗，受激素影响再加上孕期进补，整只狗的身形更圆润了一圈。

    之前是威武挺拔，现在则透着一种临盆在即的、沉甸甸的安稳。

    边海宁在一旁不疾不徐地引着它，走走几步就歇一歇，声音放得很缓:“慢点儿，不急，就当散步。”

    墨雪走得很稳，那双眼睛温和而平静，偶尔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一蹭自己隆起的腹部。

    那里头正安睡着三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

    小瑟瑟看得入了神。

    看着墨雪姨姨的时候，它总觉得像是有什么在自己心尖尖上颤动。

    它还太小，说不清那份颤动是什么。

    它只是懵懵懂懂地觉得，墨雪姨姨此刻的样子比之前更好看了---那蓬松的毛皮拢盖着的圆润的肚子，像是盛着一整个春天。

    饱满，郑重，好看得叫它移不开眼。

    等一整套锻炼都做完，小瑟瑟这才颠颠地凑上去。

    它仰着小脸，把豚请它去新家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完，末了还不忘拿眼睛可怜巴巴地瞅边海宁。

    边海宁本想照例回绝，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他想起陆霄跟他说起的下午那场要给豚办的“首演”---正愁观众凑不齐，多个捧场的倒也不坏。

    再说这小家伙近来确实安分了不少，没再闯什么大祸。

    “行。”

    他松了口，却也没忘把丑话放在前头：

    “下午带你去。可有言在先---到了那儿得规规矩矩的，不许乱跑更不许祸祸东西。要是敢搞破坏，下次可就没这事了。”

    -我保证!我最乖了!我超级听话！

    小瑟瑟欢天喜地，把小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边海宁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两句，这才起身去忙别的了。

    人一走，小瑟瑟按捺不住的那股劲儿又冒了上来。

    它蹭到墨雪身边，盯着墨雪圆滚滚的大肚子，好奇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墨雪姨姨，你……你是真的要生小宝宝了吗?宝宝就在这里？

    -是呀。

    墨雪偏过头，眼里漾着笑意：

    -再过不久就有三个宝宝出来跟你们见面啦。到时候呀，它们就能天天陪着你一块儿玩了。

    -真的?!真好，真好呀!

    小瑟瑟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随即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似的，它慢慢地、轻轻地把自己毛茸茸的小脸贴在了墨雪那温热而饱满的肚子上，小心翼翼地磨蹭着。

    仿佛想离那几个还没出世的小生命再近一点。

    墨雪也不在意，直接躺了下来，安详地任由它蹭。

    这一幕恰好落进了刚从诊疗室出来、准备领着小白罐罐晒太阳的雄麝眼里。

    它停住了脚步。

    它定定地望着贴在墨雪肚皮上欢天喜地的小瑟瑟，久久没有动。

    ……

    因为提前互相通知过，午饭的时间才刚过，温室这头，众人众兽就已经早早就位了。

    为着不挡绿油油组那几位没法挪窝的看表演，大伙儿很有默契地分了两边落座，齐齐空出了当中一大片场地。

    人类这边，陆霄、边海宁、宋思源、董翰坐在一起。

    动物那边就要热闹许多了。

    雪盈身上缠着焰色小蛇姐弟，头上顶着安姐，旁边小鼯鼠和小墨猴挤在一处；墨雪由着二狗旺财一左一右伺候着卧在稍远些的位置，小瑟瑟和小红罐罐贴在一起，眼巴巴地盯着那个超豪华的‘水豚乐园’。

    “来喽来喽!”

    聂诚的大嗓门先到了，他抱着豚，喜气洋洋地进了场。

    豚一落地，那双小圆眼睛就唰地扫过这一圈黑压压的“观众”。

    聂诚心里咯噔一下---光想着热闹了，一下子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别把豚给吓着了。

    不过这纯属他多虑。

    豚非但没怯场，反倒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圆脑袋昂得高高的，四只小爪子都透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

    要不是被喜欢就要挨欺负，它真的很喜欢被人用这样期待的眼神看着。

    它爱站在众人当中，爱被一双双眼睛注视着，爱把浑身的本事亮出来换回喝彩。

    人给它准备了这么好的新家，有这么多的新朋友在看着它，它可不得好好露一手?

    聂诚把水豚放了下来，走向一旁的‘观众席’。

    只见水豚稳稳一个直立，圆滚滚的身子拿两条后腿撑着，一步一顿地绕着场子走了一圈，活像个揣着手踱步的老大爷。

    “噗---”

    董翰头一个没绷住。

    豚受了鼓舞，越发来劲了。

    先是就地一个前滚翻，紧跟着又是一个后滚翻，圆球似的身子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末了“啪”地一个定身，四仰八叉地摊平，冲众人露出个毛茸茸的肚皮。

    “好哎！”

    叫好声一下子就起来了。

    众人原本只是想着过来给孩子捧个场，结果现在一看……这小东西是真的有点本事啊！一个个的，都真心实意地喝起彩来。

    压轴的是场地正中那根锃亮的立杆---那是聂诚特意请人照着事先设计好的尺寸定做的。

    豚一见着，眼睛都亮了，颠颠地跑过去，前爪一攀，滚圆的身子竟灵活地贴着杆子转了起来，一圈，两圈，转得那叫一个优雅，那叫一个陶醉。

    “好---”

    -好厉害呀！

    小瑟瑟、小墨猴几个毛孩子再也按捺不住，一窝蜂涌了上去，围着豚又蹦又跳，闹作一团。

    豚也不怕，挨个亲热地交换过气味，便一头扎进旁边的花池咬下花朵，笨拙地一朵一朵分送到了每一位观众的跟前。

    轮到聂诚时，它的爪爪里已经空无一物。

    “哎呀，没了也没事……”

    聂诚有些不自在，试图给自己打个圆场。

    谁料豚直接颠颠跑开，再次扎进花池，回来的时候，爪爪里多了一朵花。

    比其他人的花开得都要好，都要大。

    豚把花郑重地放进了小聂手里。

    “哎呀，你看你这是干啥，这么多人呢……这不成心让我丢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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