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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岳派出去试探性突围的几支小队都回来了,每一支回来的人都少了将近一半,带回来的消息也一模一样:不管往哪个方向走,两里地之内就会被拦住,对方至少有四个方向的交叉火力在等着他们。
他吸了一口烟,没有点燃,只是把烟卷叼在嘴唇之间,用牙齿上下轻轻咬着。
新的照明弹在那一刻升起,惨白的光把整座村庄的轮廓都照了出来,残墙断壁和散落的瓦砾在强光下显得格外破败。
紧接着迫击炮的炮弹就落了下来,那些弹着点并不密集,但每一发都落在村庄内部建筑密集的区域。
有几颗落在屋顶上,把已经松垮的瓦片和房梁掀飞出去,尘土和木屑在爆炸的气浪中漫天飞舞。
还有几发砸在土墙上,把半面墙直接推倒了,倒下的泥土覆盖了原先躲在墙根下面的几个士兵。
薛岳在一阵震动之后从碎砖和尘土里爬起来,甩掉头发上的灰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道被碎瓦划出来的细长口子,血沿着小臂流到指尖滴在地上。
他没有包扎,只是把袖子卷了一下压住伤口,然后弯腰捡起掉在脚边的配枪,枪管还是凉的。
枪声很快从村庄的外围传了进来,密集而短促,是冲锋枪的连发点射和步枪的单发交替混杂在一起。
那些穿着灰绿色军装的战士在炮击停止之后立刻压进了村庄,动作极快,踩着碎石和断木从缺口处涌入。
十几名国军士兵在村口的土墙后面试图拦阻,但火力差距太大了,不到五分钟就被压制回了院子深处。
薛岳站在院子中央,身边的警卫员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趴在门槛上不再动了,有人靠在墙根处捂着腹部蜷缩着身体。
他在一道齐腰高的矮墙后面蹲了下来,从墙头的缺口处看到那些灰绿色的身影正在接近,队列之间保持着七八步的间隔,没有人扎堆。
他等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听到了从对面传来的喊话声,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里面的人听着,把武器放下,举手出来,我们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把勃朗宁手枪,枪身上的烤蓝磨损了大半,握把处被他手掌的汗水洇出一道暗色的水印。
他把枪放在脚边,没有扔出去,只是放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目光看了站在他旁边不远处的参谋长一眼。
参谋长正靠在一根断柱子上,钢盔没了,额头上有一道血痕,但人还站着。
两人对视了一瞬,参谋长点了下头。
薛岳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带着灰尘和硝烟气味的空气吸进肺里,然后缓缓吐出来。
他把手上那双被尘土染成土黄色的白手套摘了下来,叠了一下,用力朝墙外抛了出去。
那双手套在空中展开成一字形,在照明弹残余的光线中翻了几圈,最后落在了院墙外面的碎石路面上。
他身后那些还活着的士兵们,开始把步枪和机枪放在脚边,排列整齐,然后把手举过头顶,一个接一个地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院子外面,几个穿着解放军军装的战士,已经端着枪在等候。
一个解放军的连长从掩体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支上了膛的冲锋枪。
他走到薛岳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上下打量了几眼,目光从对方那件质地明显不同的军官服上慢慢扫过。
那件军装的料子比普通国军军官的粗布制服要细密得多,袖口的纽扣是铜质的,肩章虽然已经被摘掉了,但缝线的印记还在,那里本该有一颗将星。
连长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眉头挑起来,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直接了当的锐利:“敢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薛岳背着双手站在那里,胸脯微微挺起来,下巴也略微抬高了一些,目光平视着对方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低垂。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薛岳,薛伯陵。”
那几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已经被多次复述过的自然和笃定,像是他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只是在等着这一刻把它说出来。
连长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凝固了一瞬,嘴角先是往下撇了一下,然后又猛地往上扬了起来。
他转过身朝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明显的亢奋:“同志们,这次可算是抓到大鱼了!薛岳兵团的最高指挥官!”
他旁边几个战士也凑了过来,有人弯腰看了一眼薛岳的靴子和腰间的皮带,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消息在半个小时内通过电台传回了龙文成的指挥部,电文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关键信息写得很清楚。
龙文成正站在地图前面用手掌压着图纸的一角,看到电文之后抬起头来,眼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他把电报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面的右上角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看向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池元光。
池元光正在给自己续茶,手里拎着暖水瓶的把手,听到这话之后直接把暖水瓶放回了桌上,瓶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哈哈笑了一声,声音在指挥部那间不算大的屋子里回荡了几秒才落下去:“真没想到,还真把这家伙给逮住了。”
“回头可以请他来咱们指挥部喝一杯,我倒是真想当面问问,当年在长沙会战的时候,他是怎么把那个师团的日军给打崩的。”
龙文成没有立刻接话,他重新把目光落在地图上,沿着芜湖到南京之间的铁路线慢慢扫了一遍。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平缓但带着一种已经定了调子的笃定:“抓住薛岳算是意外之喜,但最重要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手里那支兵团已经被彻底打掉了。”
“那是国军在长江以南还能成建制调动的最大的机动力量,现在这支部队没了,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集中兵力,全力攻取南京,把残存的国军守备力量全部消灭干净。”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手掌在地图上南京城的位置按了一下,掌心压下去的那块纸面微微凹陷,又慢慢弹回原位。
池元光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也跟着落到了南京城所在的位置,眼神里带着一种逐渐收拢的专注。
“后续的仗就好打多了,从芜湖到南京之间的通道已经完全敞开了,各部队可以沿着公路和铁路线直接推进。”
“薛岳兵团被消灭之后,对面的守军士气应该会跌到谷底,再加上城防工事本身也不完整,一周之内拿下南京城是完全可行的。”
龙文成点了点头,他走到桌边拿起铅笔,在命令电文稿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传令各部队,即日起集中兵力和火力,向南京城发动总攻,目标是七天之内彻底收复。”
“沿途的抵抗不要恋战,绕过坚固据点,直插城区外围,切断所有退路。”
他的话被旁边的参谋逐字记录下来,然后转成电文发往各纵队指挥所,电台的嘀嗒声在午后安静的气流里清晰地响了十几秒。
几十公里外的南京城内,汤恩伯站在自己的指挥部里,面前摊着两份电报,一份是薛岳被俘的确认通报,一份是前线各阵地汇总过来的最新防御状态。
他把那两份电报并排放在桌面上,中间隔了大约一掌宽的距离,然后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了很久。
屋子里很安静,墙角那台老式座钟的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走着,每一下都带着清晰的金属滴答声。
外面的走廊里偶尔有人快步经过,脚步声很短促,像是不想被屋里的人听见。
郑参谋长站在桌子对面,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也从那两份电报上移开,然后抬起来看了看汤恩伯的脸。
他压低声音开口,像是在试探着什么:“薛伯陵的部队算是彻底完了,接下来的重点就是南京城本身的防御。”
“好在这段时间我们往城里增补了不少兵力,如果能够顶住第一波冲击的话,也许还有反击的机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观察汤恩伯的表情变化,但对方脸上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汤恩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仍然撑着桌沿,指节处的皮肤微微泛白。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冷静:“你觉得那种可能性还存在吗?”
他没有等郑参谋长回答,而是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没有了,那我们面前就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
“放弃南京,向上海方向撤退,争取在那片区域组织起新的防线,哪怕只是拖延一段时间也好。”
他的语气平稳,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推演过很多次的结果。
郑参谋长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因为他心里也清楚,那些增补进来的部队绝大部分是新兵,士气低落,训练不足,根本顶不住独立野战军主力部队的正面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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