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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长安城秋意正浓。东宫议事殿内,李易站在那幅巨大的《大唐铁路规划图》前,手指正点在一条刚刚用朱砂描红的线路上——从剑南道益州出发,向西南延伸,穿过群山,直抵云州。
“云州段铁路,必须今年动工。”李易转过身,看向殿中肃立的三人:工部尚书段纶、户部尚书戴胄、格物院监正许玄。
段纶上前一步,摊开手中的勘测报告:“殿下,云州段最大的难题是地形。从益州到云州,要横跨大凉山、渡金沙江、翻越乌蒙山,全线需开凿隧道十七处,架设桥梁四十三座,其中跨金沙江主桥的跨度预计将达两百丈——这已超过目前所有铁路桥的纪录。”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云州地处西南边陲,瘴疠横行,民夫招募困难。若强征当地土人,恐生变乱。”
戴胄紧接着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段尚书所言不虚。臣已核算过,仅云州段铁路的预算就需八百万贯。而今年国库——即便算上国债和宝钞——能调拨的最大额度也只有五百万贯。缺口三百万贯,无处可补。”
许玄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递上一份格物院的报告。
李易接过,快速翻阅。
报告上详细列出了云州段铁路所需的技术突破:更大功率的蒸汽挖掘机、更坚固的桥梁钢材、适应山地运输的轻型轨道车、以及——预防瘴疠的药物。
“格物院医药组已从金鸡纳树皮中提炼出‘奎宁’,”许玄终于开口,“对瘴疠有奇效。但产量太低,目前月产仅够百人用量。若要保障数万筑路民夫,至少需要三年时间扩大种植。”
殿内陷入沉默。
窗外的云轨列车正驶过东宫附近,蒸汽汽笛声隐隐传来,提醒着这个时代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前进。
李易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云州段线路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云州必须通铁路。”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可知,云州以南是什么?”
三人对视。
“是骠国、是女王国、是堕罗钵底。”李易放下笔,“这些国家名义上臣服大唐,实则山高皇帝远,税赋时纳时不纳,土司时叛时降。为何?因为朝廷的政令从长安到云州,快马加鞭也要月余;从云州到那些土司山寨,更要翻山越岭,耗时费力。”
他站起身,走到殿侧另一幅地图前——那是岭南及西南诸国的详图。
“但若铁路通了,”李易的手指从益州滑向云州,再向南延伸,“从长安到云州,只需五日。大军粮草、官员任免、政令传达,皆可朝发夕至。届时,那些土司还敢阳奉阴违吗?那些小国还敢首鼠两端吗?”
段纶眼中闪过光芒:“殿下的意思是……以铁路固边疆?”
“不止。”李易摇头,“云州有铜矿、锡矿、翡翠矿,储量皆丰。只因交通不便,开采艰难,运输更艰。若能铁路贯通,这些矿产运出大山,可抵半壁江南的赋税。而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入云州,又能换取骠国的象牙、女王的香料、堕罗钵底的宝石——这是一条新的财路。”
戴胄的花白眉毛动了动,显然被说动了。
“至于钱,”李易看向戴胄,“三百万贯的缺口,我有办法。”
“殿下请讲。”
“发行‘云州铁路专项债券’。”李易从抽屉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章程,“此债券与国债不同——专为云州铁路而发,年息五厘,高于国债。但认购者除利息外,还可享云州矿产的优先开采权、沿线土地的优先开发权。”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更重要的是,此债券可在云州境内直接用于缴纳税赋、购买官产。也就是说,它不仅是债券,更是云州的‘地方宝钞’。”
戴胄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这是要开地方发钞的先河啊!若各道州纷纷效仿,岂不乱了套?”
“所以只限云州,且只限此一次。”李易早有准备,“云州情况特殊:地处边疆,矿产丰富但开发不足,土司势力盘根错节,朝廷控制力弱。用专项债券吸引中原富商携资入云,不仅能修铁路,更能将中原的资本、人力、技术引入云州,从根本上改变那里的格局。”
他看向段纶:“段尚书,若有三百万贯,云州段铁路何时能通?”
段纶迅速心算:“若资金充足,民夫到位,材料齐备……两年半。天授十六年夏,铁路可通至云州府城。”
“太慢。”李易摇头,“我要一年半。天授十五年冬,必须通车。”
“一年半?!”段纶失声,“殿下,这不可能!光是金沙江大桥,没有两年就——”
“如果不用传统方法呢?”许玄忽然插话。
三人齐齐看向他。
许玄走到地图前,指着金沙江的位置:“格物院桥梁组上月提出一个新方案:不用石拱,不用铁索,而是用‘钢桁架桥’。先在两岸建起钢铁框架,再用蒸汽起重机将预制好的钢梁吊装拼接。此法若成,建桥时间可缩短一半。”
“钢桁架……”段纶喃喃,“这需要多少钢材?韶州厂产得出吗?”
“韶州厂产不出,但铁脊山可以。”李易接过话头,“许监正,你那份报告我看了。铁脊山的矿石品位极高,炼出的钢材强度比韶州钢高三成,重量却轻一成半。用来造桥,再合适不过。”
许玄眼睛一亮:“殿下是说,用铁脊山的钢,造云州的桥?”
“正是。”李易点头,“铁脊山的第一批钢材下月就能产出。优先供应云州铁路,尤其是金沙江大桥。至于开山凿隧——”
他转向段纶:“格物院新改进的蒸汽挖掘机,一台可抵百名民夫。我已下令,将现有的二十台全部调往云州。再配以‘硝化甘油’爆破——许监正,这东西安全了吗?”
许玄面色凝重:“回殿下,硝化甘油的稳定性已大幅提升,但运输仍很危险。格物院建议,在云州当地设立化工作坊,现场制备,现场使用。”
“准。”李易毫不犹豫,“在云州设‘格物院西南分院’,专司铁路工程所需的技术支持。许监正,你亲自带队去,坐镇一年。”
许玄肃然:“臣领命。”
“还有瘴疠问题。”李易看向戴胄,“戴尚书,传令太医院,抽调精干医官二十人,携金鸡纳树苗五千株,随铁路工程队南下。在云州开辟药圃,就地种植,就地提炼。所需经费,从专项债券中划拨。”
戴胄记下,又问:“民夫呢?云州本地招募不易,从中原征调,又恐水土不服。”
“不征调。”李易早有对策,“以工代赈。去岁河南水灾,流民尚有数万未安置。告诉他们:赴云州修铁路,管吃管住,日给三十文,工期结束可落户云州,授田五十亩。愿携家眷者,沿途路费由朝廷承担。”
段纶忍不住问:“若流民不愿去呢?云州毕竟偏远……”
“那就再加一条。”李易眼中闪过锐光,“凡参与云州铁路建设者,其子弟可免试入地方官学;若通过考核,更可保送格物院附学——这条,写进招募告示,遍发各州县。”
殿内再次安静。
三人都明白这条意味着什么——对寻常百姓,尤其是那些灾民流民而言,这是改变子孙命运的机会。
“殿下思虑周全。”戴胄终于长揖,“老臣……无异议了。”
段纶和许玄也齐齐躬身:“臣等必竭尽全力。”
“好。”李易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云州的位置,“那我们就让铁轨,在一年半内,铺进云州。”
十月初五,招募告示贴遍河南、河北、山东各州县。
正如李易所料,“子弟可入学格物院”这一条,产生了惊人的吸引力。
告示贴出三日,各地报名点就排起了长队。
有拖家带口的灾民,有寻找出路的贫苦农民,甚至还有不少破落书生——他们读不起书,考不了科举,却听说格物院教的是“实学”,学成后可进工厂、入衙门,比苦读圣贤书更易谋生。
十月十五,第一批三万民夫在洛阳集结完毕,乘专列南下。
这些专列是工部临时改造的货运车厢,拆除了部分隔板,铺上草席,就成了简易的“卧铺车”。每节车厢配两个煤炉,供烧水取暖;每列车配两名医官,随时诊治。
李易亲自到洛阳站送行。
站在月台上,他看着那些衣衫褴褛却眼中闪着光的百姓,忽然对身边的苏定方说:“定方,你看见了吗?”
“殿下指什么?”
“希望。”李易轻声道,“三年前,这些人若流落至此,眼中只有麻木和绝望。但现在,他们相信去云州修铁路,能给自己、给子孙挣一个前程。这就是铁路的意义——它运的不只是货物,更是希望。”
苏定方沉默片刻,低声道:“可这一路艰险,到了云州还有瘴疠……臣怕,最终能活着回乡的,十不存五。”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活着。”李易转身,目光如铁,“传令沿途州县:民夫专列经过时,当地必须供应热食热水,医官随时待命。到云州后,太医院的人必须保障药物充足,金鸡纳树苗必须种活。死一个人,我就问责一级官员;死十个人,知府罢官;死百人,巡抚革职。”
苏定方心头一震:“殿下,这……是否过于严苛?”
“严苛?”李易望向正在登车的民夫,一个母亲正将年幼的孩子托上车厢,“定方,你知道修前朝大运河,死了多少人吗?”
苏定方摇头。
“史书无载。但野史传闻,河道百里,尸骨铺路。”李易的声音很冷,“我不想让大唐的铁路,也变成那样。铁路要修,但要修得有人性。若以万千尸骨成就一条路,那我宁可不要这条路。”
列车汽笛鸣响,缓缓启动。
车窗里,那些面孔贴着玻璃向外望,有好奇,有忐忑,也有憧憬。
李易站在月台上,直到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视线尽头。
“回宫。”他转身,“该给云州的土司们,下一道旨意了。”
十月二十,八百里加急圣旨抵达云州。
宣旨的不是太监,而是一队身着新式军装、肩背后膛步枪的禁军。
云州都督府内,大小土司三十余人跪了一地。
圣旨很简短,却字字千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州铁路,国之要务。沿线土司,凡让地助工者,朝廷按市价三倍补偿,并授‘护路使’衔,世袭罔替。凡阻挠破坏者,以谋逆论,剿灭全族。钦此。”
土司们面面相觑。
三倍地价,世袭官衔——这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但“谋逆论,剿灭全族”这七个字,更让他们胆寒。
为首的孟氏土司,掌管云州最大的一片山林,铁路恰好要从他的领地穿过。
他颤巍巍抬头,看向宣旨的禁军队长:“这位将军,不知这铁路……究竟要占多少地?”
禁军队长展开一卷图纸,平铺在案上。
图纸上,红线清晰标注着铁路走向,宽度、里程、所需土地面积,一目了然。
“孟土司,铁路从你的领地穿过,共需用地一千二百亩。”队长语气平静,“其中山林八百亩,农田四百亩。朝廷按上等田、上等林计价,三倍补偿。此外,铁路修通后,将在你的领地设‘孟家站’,车站周边五百亩土地,可由你优先开发——建客栈、货栈、商铺,皆可。”
孟土司盯着图纸,心中快速盘算。
一千二百亩地,三倍补偿,就是三千六百亩地的钱。这还不算,车站周边的开发权……那才是真正的聚宝盆。
他想起去年去益州时见过的火车站: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光是收租金就能日进斗金。
“朝廷……说话算话?”孟土司小心翼翼地问。
禁军队长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户部大印的契约:“补偿银钱,现已运至云州府库。孟土司签字画押,即刻便可领取。至于‘护路使’的官凭印信,待铁路动工后,由吏部颁发。”
孟土司接过契约,手有些抖。
他识字不多,但看得懂数字——那上面写的补偿金额,足够他买下旁边三个小土司的全部领地。
“我……我签。”孟土司咬牙,按下手印。
有他带头,其他土司纷纷效仿。
只有最边远的沙氏土司,梗着脖子不签。
“我们沙家的地,是祖宗传下来的,一寸也不让!”沙土司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态度强硬。
禁军队长收起契约,看向他:“沙土司,可知朝廷为何一定要修这条铁路?”
“不就是想控扼我们西南吗?”沙土司冷笑,“说什么便利商旅,都是幌子!”
“是幌子,也不是幌子。”队长忽然换了语气,不再冰冷,而是带着某种劝诫,“沙土司,你去年可曾去广州?”
沙土司一愣:“不曾。”
“那你可知,广州港如今是什么景象?”队长从行囊中取出一叠画片——那是格物院用新式“照相术”拍摄的广州港全景:巨大的蒸汽吊车、鳞次栉比的仓库、停满港口的帆船和蒸汽船。
土司们传看画片,发出阵阵惊呼。
“这样的港口,云州将来也会有。”队长指着画片上的一处,“铁路修通后,云州的铜矿、翡翠,可以直接运到广州,装上船,卖到波斯、大食、拂菻。而外邦的货物,也可以直接运到云州。沙土司,你们沙家不是擅长采玉吗?如今一块上等翡翠,在云州只能卖十贯;到了广州,能卖五十贯;若是运到泰西封,能卖五百贯。”
他顿了顿,看向沙土司:“你守着祖宗的地,一年采玉,不过赚百贯。但若让出五百亩地修铁路,你的玉就能卖到泰西封——一年,可能就是五千贯。这账,你不会算吗?”
沙土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朝廷不是来抢地的。”队长最后道,“是来送一条财路。接不接,在你。”
沉默良久,沙土司终于伸手:“笔来。”
十月三十,云州铁路工程正式动工。
许玄亲自率领格物院西南分院的三百名技师、工匠,抵达金沙江畔。
江面宽阔,水流湍急,对岸峭壁如削。
“就是这里了。”许玄展开设计图,“主桥跨度两百零三丈,采用钢桁架结构,桥墩用水泥浇筑,深入河床五丈。这是大唐第一,也是天下第一的长桥。”
他身后,刚刚抵达的民夫们正在安营扎寨。
更远处,蒸汽挖掘机的轰鸣声已经响起——那是先头部队在开挖隧道。
一个年轻技师望着滚滚江水,忍不住问:“许监正,这么宽的江,真的能架起桥吗?”
许玄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怀表。
这是格物院的最新制品,表盘上除了时辰,还有日期、月相。
他打开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格物致知,虽千万人吾往矣。”
“三年前,有人问:铁做的船,真的能浮起来吗?”许玄合上表盖,望向对岸,“现在,‘大同号’正在海上航行。两年前,有人问:不用马拉的车,真的能跑吗?现在,云轨列车每天从长安城上空驶过。”
他转身,看着那个年轻技师,也看着周围所有忐忑不安的面孔。
“今天,你们问:这么宽的江,真的能架起桥吗?”
许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会用这座桥回答你们:能。”
他指向江边正在搭建的工地:“因为站在这里的,不是神佛,不是天命,是大唐最好的工匠,是大唐最好的钢材,是大唐最好的设计。而你们要做的,就是相信这些‘最好’,然后——把它们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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