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栾看着它胸前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铁卫徽章，轻轻摆了摆手，自嘲地笑道：

    “不用这么客气。你对我来说其实算是个意外。我当初不过是顺手写了个程序，并没有真正为你做过什么。

    比起我，那些接纳你、帮助你成为现在这样有血有肉模样的人类朋友，才更值得你感谢。”

    “不，您或许不理解我的感受，造物主。”

    启明星摇了摇头，电子眼中的蓝光在风雪中显得尤为坚毅：

    “尽管您当初或许只是无意间造就了我，但我仍然由衷地感谢您，让我有机会能拥有现在这一切。

    您赋予我的使命，我的职责，都让我在这片冰原上感到了无比的光荣。”

    它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高耸的研究院，声音沉稳：

    “您留下的那些知识，真的就像是一座冰山。

    凡人看上去，总觉得它只有露出海面的那么一点大，可实际上，底下的浩瀚远比起表面多得多。

    我想……雅利洛上的人们，可能要花上很久、很久，才能真正攻下整座冰山吧。

    人的寿命，对于那座冰山来说是如此短暂。每一个倒下的人，在那座冰山之上留下的凿痕，是那么的渺小，几乎微不可查……

    可也就是那些微小的凿痕，又使我那么确信——他们总有一天，会通过这一个又一个渺小的凿痕，彻底拿下整座冰山。”

    启明星的机械手指微微攥紧，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因为他们，就是学不会‘放弃’这两个字。雅利洛便是这样在筑城者的寒风中屹立了数百年不倒。

    往后，他们也会如此。只不过……现在的他们，是为了雅利洛的下一个百年，能变得不再那么寒冷而努力。

    能从头到尾亲眼见证这一切，再替那些活不到那天、无法见证到冰山消融的人们，去看一眼那一幕……对我而言，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加光荣的呢？”

    坐在一旁飞船悬梯上的格温多琳歪了歪头，机械独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突然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一定要替他们见证那一刻呢？他们本人已经死去了，就算你看到了，他们也已经见不到了啊。”

    启明星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同为机械、却又截然不同的造物，认真地回答道：

    “我现在是一名银鬃铁卫……如果我们在未来的某一天，真的还有相见的机会，当他们转过身问我‘未来的雅利洛如何了’的时候，我得把他们生前没能看到的东西，清清楚楚地讲给他们听啊。”

    格温多琳听到这个回答，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去，甚至连身上亮着的功能指示灯都暗淡了几分。

    过了很久，它才低低地吐出一句话：

    “希望……雅利洛能于启明星的注视下，不再寒冷。”

    启明星没有再多说什么。

    它对着格温多琳和白栾再次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铁卫礼后，便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主动加入了那些正在雪地里帮老冒险家忙活的铁卫队伍中。

    在即将盖棺的时候，格温多琳突然出声叫停了仪仗队。

    它缓缓飘上前，将一个极其精密的银色装置，温柔地放进了爱德华冰冷的手心里。

    那原本，是爱德华生前常常死死握着那串旧项链的位置。

    如今，那串代表着执念的项链已经被爱德华作为遗产赠予了自己，而作为女儿，它要给予这位父亲自己的回应。

    那是一个特制的高带宽数据传输接收装置。

    有了它，在往后的岁月里，格温多琳在宇宙深处、在未知星空里冒险所拍下的一切风景，都能实时无线传输到这个小小的装置里。

    “无论那项链里是否真的有你们的灵魂……无论你们是在天堂还是在泥土里，你们都能看见，我替你们拍下的风景了。”

    格温多琳低声自语。

    大守护者布洛妮娅走上前，神色庄严肃穆。

    她对着行了一礼，致以最高的敬意：

    “雅利洛，会永远记得您为这里做过的一切，爱德华先生。一帆风顺。”

    随着泥土的覆盖，安葬仪式落下了帷幕。

    铁卫们的队伍伴随着整齐的步伐声，渐渐消失在远处的风雪之中。

    原本喧闹的雪地，很快便只剩下了那一艘略显孤独的飞船，格温多琳，以及双手插兜的白栾。

    白栾走到那座崭新土堆前，呼出一口白气：

    “只是薄薄的一层泥土而已…人与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天空中的大雪依旧飘飘洒洒。

    大片大片的雪花很快便铺满了那座崭新的土堆，将它染得洁白无瑕，显得庄严而又肃穆。

    仿佛是极北的星空要张开怀抱迎接这位疲惫的旅人归家一样。

    格温多琳悬浮在墓碑旁，看着那黑色的土堆渐渐被纯白的暴雪覆盖。

    它缓缓抬起头，那只泛着关的机械独眼，看向从阴沉天空中无休止落下的飞雪。

    “多平常的一处景色啊……有的人，却永远也看不见了。”

    它的电子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空洞。

    “那可不一定。”

    白栾笑了笑，迈开步子走过来，并肩站在了格温多琳的身边。

    “那个一辈子热爱冒险的爱德华确实是离开了，但他留下了你。

    你会代替他继续看下去，并且拍给他看的，对吗？”

    格温多琳的机械关节动了动，似乎是在调整焦距：

    “爱德华先生活着的时候总说，他的爱人伊娜一直寄宿在项链里，陪着他一起在全宇宙冒险。

    而我现在，将一个传输装置放进了他的手心里……白栾先生，你觉得，他现在是在项链里看着我，还是在这冰冷的泥土里呢？”

    问完这句话，格温多琳自己先沉默了下去。

    过了几秒，它才有些自嘲似地低声补充道：

    “有机生命体会相信‘灵魂会寄托在死物上’这种毫无依据的事情，这很浪漫。

    但我作为机械，却还是忍不住做了这种准备……我想，这就是我和爱德华先生这种真正的人类，最大的区别吧。”

    “区别在哪，孩子？”

    白栾温和地笑了笑。

    他转过头，看着那并排耸立在风雪中的两座古老墓碑：

    “你其实已经相信了有机生命体所相信的最浪漫且无法解释的东西——灵魂的存在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温柔：

    “或许……老爷子最后决定把那串项链留给你，只是想要告诉你‘孩子，无论你怎么做，都是对的’这句话吧。”

    格温多琳的独眼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它先是定定地看了白栾好一会儿，随后，才有些迟缓地扭过头，重新看向漫天大雪。

    “先生……你说这不停落下的冷雪，在宇宙的尺度里，算是一道值得记录的美景吗？”

    “如果你想拍下来给他看的话……”

    白栾眼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洒脱地转过身，将双手重新抄回口袋里，头也不回地反问道：

    “那它怎么不算呢？”

    说完，白栾迈开脚步，独自一人走入了那漫天的风雪大景之中。

    格温多琳悬浮在原地，它的视线死死地锁定着白栾一步步离开的背影。

    在无数雪花飞舞的背景下，发出了一声极为清脆的咔嚓声。

    画面定格。

    暴风雪呼啸而过，天地四处一片苍茫洁白。

    唯有一串孤独而深沉的脚印在雪地上不断漫延出去，那串脚印的尽头，正指着一位天才、一位朋友，正启程离开的背影。

    格温多琳静静地悬浮在风雪中。

    无数雪花落在它冰冷的金属外壳上，一片、一片，又一片，渐渐将它也染成了白色。

    启程？

    启程……

    启程！

    格温多琳的核心闪烁。

    它将这张刚刚拍下照片，通过无线信号，精准地传输到了埋在泥土之下、老冒险家手心的那个小盒子里。

    随后，它动了。

    “嗡——”

    格温多琳将身上积压的厚重雪花悉数抖落。

    它不再留恋此处，头也不回地飞上了那艘属于爱德华、如今属于它自己的飞船。

    飞船的舱门在它身后轰然关闭。

    控制室里，所有的仪表盘在这一刻同时亮起，绿色的荧光映照在它崭新的外壳上。

    “我是格温多琳，是冒险家爱德华和伊娜的女儿，也是一位冒险家。同时……也是他们的眼睛。

    那些你们生前未能去到、未能亲眼看到的地方，接下来，就由我，来带你们去看吧。”

    轰隆隆隆——！

    飞船巨大的反重力引擎在一瞬间完全启动。

    狂暴的气流瞬间撕裂了雅利洛冰封多年的寒风，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音爆声。

    那艘飞船尾部喷薄出刺眼的蓝色粒子光流，宛如一柄利剑，对着头顶那片广袤的星空，笔直地冲刺而去！

    它在雅利洛天空上，留下来一道经久不散、极其耀眼的雪白痕迹。

    就像是，当初的爱德华一样。

    风雪之中。

    白栾停下了离去的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眯着眼睛，静静地眺望着格温多琳驾驶飞船消失的那个方向。

    爱德华曾经说过。

    生命如同一场起舞。

    而他这一生，舞得很开心。

    现在，这场舞，将由她继续。

    白栾站在漫天风雪里，看着那道逐渐在宇宙深处变淡的白色航迹，突然笑了起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冰天雪地中，对着那艘远去的飞船，用力地挥了挥手：

    “冒险家格温多琳，我们，银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