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早已不白了，发灰发暗，贴在身上，像件旧得不能再旧的寿衣。

    最怪的，是它的头。

    整个头颅被蛛丝缠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脸，也看不出鼻子和嘴。

    只有眼睛的位置，留出两个黑黑的空洞。

    而头颅的形状本身就不对。

    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咬掉了一半，又用蛛丝一层层补出来。

    它没有看阿格迪。

    那两个黑洞朝着蛛母瞥了一眼，

    蛛母的前足无意识地刨了刨地，像在犹豫，又像在确认。

    它那八只复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复杂的东西。

    不是“认得”，而是憎恨！

    连正在退后的阿格迪都能感受出来，

    就当阿格迪回头看向蛛母的瞬间，那道干尸已经转入了密林，仅个闪身便消失不见。

    这速度难以形容，完全没有普通干尸刚出来时的滞涩感，

    这时，阿格迪发现了身后追赶他的干尸的异常，

    它们的动作慢了下来，身体似乎也在变软，

    “嘶——！”

    不等阿格迪琢磨，蛛母突然仰天嘶鸣，

    声音夹杂着无尽的愤怒，

    八只复眼开始变色，低头间已经变成血红。

    阿格迪目光刚投向蛛母，

    “噗通……噗通……”

    他身后的那些干尸竟然接二连三软绵倒地。

    不解中，阿格迪停下脚步，看向蛛母，正巧蛛母此时已经低头，停止嘶鸣，

    但蛛母血红的复眼让阿格迪第一次出现慌乱，

    紧接着，所有小蜘蛛全然不管阿格迪，而是掉头蜂拥般冲向蛛母巨口。

    蛛母的吞噬速度更快，

    腹部恢复的也越加迅速。

    此时那道钻入林子的干尸，已经来到了山脊葫芦口。

    它已经停下，头慢慢转回。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

    是绿光。

    和阿格迪一模一样。

    那两点绿光一冒，周围的空气都像被抽了一下。

    干尸微微一矮身，双腿猛地蹬地。

    没有助跑，没有借势，人已腾空而起，直直拔向葫芦嘴上方。

    半空中，它两臂展开，抡圆如锤，朝着两侧狭窄崖壁狠狠砸下。

    “轰——！”

    第一下，左侧崖壁应声而裂。

    碎石像冰雹一样往下掉，砸在地面上，闷响连成一片。

    那干尸不落，借反震之力在半空一顿，身子横转，另一拳又砸在右侧崖壁上。

    “轰——！”

    这一次，

    整面岩壁都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了一下，

    大片大片的石块崩落下来。

    石屑打在它身上，纹丝不动，

    整个人借力挂在半空，双臂抡砸不断，像一具钉在山缝里的旧钟摆。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双臂左右开弓。

    每一拳都砸在最脆的岩层上。

    裂缝从崖壁顶端向下蔓延劈开，

    石头轰隆隆往下滚，砸进葫芦嘴那本就不宽的通道里。

    大的磨盘大小，小的碎石如珠，一层一层往上堆。

    不过片刻，葫芦嘴就被堵了个严实。

    那干尸这才从半空落下。

    它慢慢转身，背对着葫芦嘴，朝外看去，似乎是在辨明方向。

    下一秒，干尸已经扎入林子。

    陈军等人正在远处，只听见山脊方向突然传来连串巨响。

    不是之前的地底闷响，是带着回音撞击声。

    他站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山脊方向，眉头紧锁。

    “什么动静？”刘兵脖子都僵了。

    “听着是山垮了。”哲木塔面露思索。

    陈军眼皮一跳：“有东西出来了。”

    这话未落，临近的刘兵几人全部紧张起来。

    林燊没说话，她也盯着山脊方向，只是心头突然蒙上一种说不上来的压抑。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第二声炸响传来时，阿格迪才真正回过神。

    第一声他只当是山石崩落。

    可第二声紧随其后，方向明确，是葫芦口。

    他猛地转头。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

    一下比一下重，震得他脚下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阿格迪眼中绿光骤亮。

    他听出来了。

    不是落石，是有人砸岩。

    有人要从外侧把葫芦口彻底封死。

    他顿时化作一道绿光，朝葫芦口方向疾射而去。

    速度快得惊人，绿雾拖成一道长尾，在枯林间穿过。

    可还不等他接近葫芦嘴，一声尖厉到极点的嘶鸣从身后炸开。

    是蛛母。

    那声音里的愤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盛。

    像被抢了食的母兽，又像被人从背后剜了一刀。

    阿格迪没有回头。

    他已经看清了葫芦嘴的方向。

    整条窄道被轰得变了形，

    两壁的碎石还在往下滚，烟尘弥漫，

    葫芦嘴已经被堵死。

    阿格迪快速上前，看见那堆乱石前的地面， 留着一个极深的脚印。

    断口处很新，边缘还挂着蛛丝，

    阿格迪立在脚印前，猛然回头，再低头看向脚印，

    想起之前那些莫名其妙倒下的干尸，

    “老师，你果然还有手段。”

    这时，

    他身后地面在震，整片山林像被什么巨物犁开。

    树木折断的脆响、碎石滚落的轰隆、无数蛛足踩压枯叶的“簌簌”声，

    全绞在一起，像有座黑压压的山从后面推过来。

    他猛地往左一折，身形贴着地皮射出，绿雾在身后拉了长长一道。

    借着一处凸起的岩石挡住身形，才极快地朝后扫了一眼。

    蛛母来了。

    它已经不是在走，是在撞。

    八只巨足疯狂起落，每一步都踩出半尺深的坑。

    挡在它前面的矮树、枯枝、细藤，全被它硬生生撞断。

    断枝弹在它甲壳上，连个痕迹都留不下。

    那些剩下的小蜘蛛从它身后涌出来，

    密密麻麻，像黑水漫过腐叶，随着它的嘶鸣朝同一个方向冲去。

    “目标不是我。”阿格迪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蛛母那八只血红色的复眼只顾着前方，

    它连阿格迪藏身的方向都没有扫一眼，

    像完全失了魂，满心满眼只剩一个方向，葫芦嘴。

    突然阿格迪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竟然扯出一抹笑意，

    “老师，看来它对你的怨恨比我可深的多啊。”

    阿格迪没看到从那个巨蛛腹内逃出的干尸，

    但刚刚的那个脚印，加上干尸集体没了动静，

    还有眼前疯狂的蛛母，他似乎已经弄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