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绿灯交织闪烁，沈缈觉着眼前全都是虚幻。

    她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家住在哪里。低头看了看校服，只能得出来信息，她是雨城高中的学生，成绩不好，受人欺负，并且刚刚逃离了性命之忧。

    抿了抿唇，沈缈下意识跟着行人迈动了脚步，她只能靠着自己的直觉来找回家的路了。

    大脑高速地运转，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就像是只储存了一瓶啤酒的巨大仓库，她连喝醉的能力都没有。

    脚步自己走着，沈缈抽空将书包里的卷子拿出来研究了一下。

    数学卷子，15分，只对了三道选择题。她也只写了选择题，并且全都选择了C。

    大题不会都空着，选择题全选择C，这样就对了3道题，很有些大智若愚的感觉。

    ——当沈缈意识到这种想法的时候，她忽然觉着，自己本来不该这么无知愚蠢。

    山城的路，是起伏的路。

    沈缈走了七条街之后，周围渐渐静谧，路边的花草逐渐繁茂起来，她抵达了一片别墅区。

    脚步停下，眼前是一座三层的别墅，繁复的花草掩映下格外淡雅，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这让她迟疑了。

    适才在商店的橱窗门口，她就这玻璃的反射，看到了自己的模样——洗得发白的校服，破旧的书包，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入住得起高档别墅的人。

    然而当沈缈想要离开时候，脚步却牢牢地钉在了门口。她的潜意识告诉自己，自己住过这里。

    想了想，沈缈向前一步，白皙修长的手指按下了门铃。

    别墅里没有人回应，十分钟后，沈缈放弃了。

    夜幕渐渐降临，她蹲在门口，寒风吹过，她紧紧地抱着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路灯的温柔的渲染下，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别墅门口。

    沈缈抬头，就看到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打着电话下了车，语句里全都是笑意，“晃哥，我到你家这儿了，我看看房子通风怎么样，过几天就能住了。”

    “……是是是，等会我就回去，放心吧。”

    男人的目光只是扫了一下沈缈，就毫不在意地开门了。

    然后他被沈缈拦住了。

    沈缈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问，“这是我家吗？”

    男人有些懵逼。

    迟疑了半晌才说，“……小姑娘，你是不是迷路了？”

    能打开门的人，并不认识自己。

    看来，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沈缈咬了咬唇，“这个房子是你口中的晃哥才买的吗？”

    “并不是，”男人看上去温和老实，虽然觉着这个小姑娘有些奇怪，还是说，“房子买了有十多年了，去年才决定装修的。小姑娘，这里不是你家，你赶紧回去吧。”

    “咔哒”，门开了。

    沈缈没有再纠缠。

    她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关上门，边走边打着电话，“喂喂？晃哥，没事，有个奇怪的小女孩，嗯，我这就进去了。”

    她站在黑暗中，而别墅里已经打开了灯。

    一明一暗，像是处在两个世界。

    连记忆都没有了，直觉错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沈缈转身，按照刚才来的路原路返回。

    从静谧的别墅区，渐渐走到繁华的闹市。

    夜色已经深沉，空气里飘来烤肉的香味。

    沈缈的肚子里空荡荡的，她站在烤串摊前，觉着胃饿得痛苦。

    正在忙活的摊主笑眯眯地说，“喷香的羊肉串，要不要来一串啊？”

    沈缈翻了一遍自己的衣兜，一毛钱也没有。

    “我……”她想要说些什么，身后却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自己想要吃羊肉串的时候，自己的嘴巴就像是条件发射一般，控制不住地想要说：“我有罪”。

    想吃饭就会说我有罪？她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一直在忏悔？

    沈缈竭力控制住自己，眸子里全都是痛苦。刚刚退步一步想要离开，视线里出现了一只手，修长的手指里夹着一张纸币，递给了老板，“老板，给她来十串。”

    “好咧！”老板笑眯眯地接过来了纸币。

    眼睫微微眨了眨，沈缈先是看到了属于雨城高中的校服裤子与黑色帆布鞋，抬头，就看到了一个瘦高的青涩少年。

    栗色的头发蓬松，是温柔的弧度，然而少年的脸上并没有笑意。

    从沈缈的角度来看，少年的侧颜清冷，下颚的弧线格外清晰。

    他熟练地点燃了一根烟，烟雾与烧烤的白色烟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楚归途。

    随意地吐出烟圈，他一脸不耐烦地看着沈缈，“你怎么又在街上晃悠？”

    “啊？”这个看上去像是不良少年的男孩，认识自己呀？

    沈缈竭力遏制住自己想要忏悔自己有罪的话语，接过了少年递过来的羊肉串，狼吞虎咽地将羊肉串消灭，饿得灼热的胃被填进了食物，终于让她得到了片刻的慰藉。

    少年抽着烟，意味不明地看着沈缈。

    沈缈的手顿了顿，将另外两串递给少年，“你也吃。”

    “不用。我不喜欢。”他嗤笑一声。

    “……那你一直看我干什么。”沈缈嘟囔着。

    少年挑了挑眉，“今天你吃饭竟然没有说三个字，真是让人吃惊啊。”

    这下才是真的惊到了。沈眠不自觉地抿唇，她到底在忏悔什么？

    看到沈缈突然站着发呆，少年并不意外。

    他不耐烦地说，“跟上。”

    沈缈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这个同校的不良少年，要将自己带到哪里去？

    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少年更加不耐烦了。他轻车熟路般顿住脚步，然后折身走到沈缈的身边，然后一把抓住了沈缈的手。

    “你叫什么？”沈缈骤然开口问。

    而不良少年似乎并不意外，就像是回答过千百次那样，从他唇齿间溢出两个字，“封杭。”

    少年的掌心干燥，就像是沈缈彷徨不安的心。

    沈缈的手蜷缩在他宽大的手掌心里，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地走。

    一条街，两条街……

    转过几个路口，周围的一切越来越破旧肮脏，低矮地楼层里不时传出来些谩骂，冲刺耳膜。

    刚才抵达的别墅区像是世外桃源一般，格外的瑰丽与炫目，眼下的老旧房屋，则是落入到了现实。

    潮湿与黑暗，绚丽与破旧，沈缈觉着头有些痛。这样两个完全不同的境地，竟然都是属于她的。

    封杭将沈缈带到一户人家的门口，然后松开手，在她的后背轻轻一推，“进去吧，你家到了。”

    说完，他头也没回，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往旁边的胡同里去了。

    等了一会儿，传来关门的声音。

    封杭是邻居，给她买了吃的，并且送她回来了。

    沈缈默默总结着，然后摸出来自己兜里的钥匙，打开了门。

    -

    房间里昏沉沉的，沈缈只觉着眼前笼罩了一层氤氲的纱。她摸索着开了灯，像是萤火，明亮了这间逼仄的客厅。

    非常……非常简朴，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房子，约莫只有两个卧室的样子。

    一间卧室的门开了，蓬头垢面的中年女人不耐烦地看着沈缈，“你这个丫头片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舅舅都被你吵醒了，死丫头片子回来的这么晚还不如不回来！”

    她嘟嘟囔囔骂着，去了厕所进了卧室，然后是一声震天的关门声。

    沈缈微垂眼睫，看样子，她与舅舅舅妈同住了。

    那么剩下的这间房子，应该是她的吧？沈缈推开卧室门，走到书桌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墙的便利贴。

    ——最中央的便利贴上写着：“我是沈缈，十八岁，我与舅舅、舅妈同住。雨城高中大三。早上六点出门上早读，晚上九点放学回家。路线图如下。”

    字的下面，是一张简易的地图。与沈缈刚才在脑海里形成的路线图一致。

    她就像是一块被擦去所有痕迹的白纸，现在只堪堪回想起了一个笔画。

    沈缈轻轻地摘下便利贴，若有所思。

    沈缈想不起来所有的事情。

    她是谁，她多大，她平常都做什么……统统想不起来。

    沈缈只有这两天的记忆。她被人打，她被人推下了石阶……

    后脑勺突突地跳，沈缈蹙着眉头，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对以往十八年的记忆，一片空白。

    那么自己真的杀了人吗？如果自己杀人了，为什么还在上学呢？

    沈缈坐下来，她翻开自己的抽屉，看到了一个日记本。

    日记本里只有寥寥几笔。因为主人的漫无目的，它也格外崭新。

    沈缈环顾了一周，床底下凸出箱子的一角，她蹲下身，将箱子拉出来。

    箱子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尘，沈缈用湿巾擦了擦箱子，然后打开了它。

    她不由得一愣。

    是一个崭新的滑板。

    上面有一个粉色的便利贴，娟秀的字迹，却绝对不是自己的字迹。

    ——“沈缈，快点跑啊！”

    ——“跑得快点，她们就抓不住你了。”

    -

    窗外晨光熹微，房间里昏沉沉的，沈缈骤然睁开眼睛。

    刚从梦境中脱离的沈缈头痛欲裂，却觉着大脑格外清晰。

    她抬头看了看闹钟，然后慢吞吞地起床收拾东西。将15分的试卷塞进了书包，沈缈打开了卧室门。

    客厅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早饭的香味，而她的舅舅舅妈并不见踪影。沈缈翻找了一会儿，没有看到半分留下的饭与零钱。

    看样子，昨晚上舅妈看着自己的眼神，她没有看错。

    那是憎恶的眼神。

    沈缈在门口换上了帆布鞋，然后出门去上学。路上的一切让她觉着熟悉又新奇。十五分钟后，当沈缈到达雨城高中的时候，她仰头看着学校的大标牌，脚步迟疑了。

    门口，一个染着黄色的长发女孩正站在烤红薯摊儿前，从兜里掏出来钱给了卖红薯的大爷，然后接过红薯，边吃边进校门。

    沈缈抓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

    梦中的场景，又出现了。

    昨天在课堂上打盹出现的梦境，预示着沈缈的殒命。

    而她在苏醒之后，没有按照梦境中的发展，而是选择了另外一条路，随后顺利改变了可能发生的事实。

    而今早苏醒时候的梦境，则是另外一个可怕的结局。

    梦境的开始，就是在雨城高中门口买烤红薯的黄毛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