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挨个督促了几位少爷老老实实上床睡觉, 西娅这才终于能闲下来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门进屋的时候，韦恩老爷正一个人看着窗外。

    韦恩庄园太大，从主卧的落地窗看出去，其实也很难看到什么市里的景象。蝙蝠侠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似乎总是很喜欢站在这里看一会儿——西娅也说不好他到底是真的在看风景, 还是只是在发呆。有时候她也会陪着韦恩老爷在窗前安静地待上一会儿——她望出去的时候, 能看到的通常也只有哥谭常年不散的阴雨。

    难得地，在她开门的时候，韦恩老爷在第一时间就回过了头来。

    视线相接，两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一直到最后还是由西娅先开了口——每一次, 先开口的人总是她。

    “傍晚的时候我总觉得有很多话想说，”韦恩夫人关上房门，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但现在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可问的。”

    骑士没有说话，只是对她伸出了手。

    医生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显然不是因为心情愉快而露出的微笑，但也并没有什么生气恼怒的意味, 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只是一种完完全全的无奈。

    西娅走到男人身边，把手放心他的掌心里。

    下一秒，她就被拥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如果你一定要我说点儿什么的话，”她想了想, 轻声叹气, “我以为你会想向我解释些什么——比如说，达米安并不是正常出生的？”

    “提姆查到的？”蝙蝠侠第一时间就猜到了缘由,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接了下去，“那不足以成为我的借口。”

    医生又笑了：“所以，这是塔利亚今年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吗？”

    “……”蝙蝠侠噎了一下，难得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又叫了一声妻子的名字，“西娅——”

    “我不会问你是不是曾经爱过塔利亚——反正不管是不是，蝙蝠侠总是不会承认的；不管是不是，也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不能说我一点儿都不在意达米安的存在，我也不知道塔利亚突然把他送到你身边是因为什么，但至少，达米安是无辜的。”医生姑娘把自己的手从丈夫的掌心里抽了回来，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做个父亲吧，布鲁斯。我失去父亲的时候也没比他现在大上几岁，所以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韦恩老爷低头亲吻她的额头：“你总是很心软。”

    医生姑娘露出了一个格外无奈的表情来：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布鲁西宝贝儿是个花花公子、我也知道他的前女友名单长得根本数不完，我甚至更知道蝙蝠侠永远都不会是个好情人。但我还是爱上了他、愿意嫁给他——既然是自己做的决定，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好啦，反正也不是你第一次带孩子回家来了。”西娅摇了摇头，伸手抱住他，“生日快乐，亲爱的。”

    韦恩老爷沉默着抱住她。

    他抱得有些用力，迟迟不肯放手。西娅有些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放开自己——但并没有成功。

    不仅没有成功，还被他更用力地压进自己的怀抱里。

    然后她听见沉默了许久的蝙蝠侠终于又用他低沉的嗓音开了口——听起来却像是有些陌生。

    也许并不是声音让她觉得陌生，而是……那几个单词，让她觉得有些陌生——至少她从没想过会从蝙蝠侠口中听到。

    “抱歉，西娅。”他说，“我爱你。”

    医生在他怀里有些愣神地眨了眨眼睛。

    几秒钟之后，她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多半要到我们谁快要死的时候才能听到你这么说呢。”

    韦恩老爷顿时又沉默了。

    西娅抬起头看他。

    蝙蝠侠和她对视了一会儿，低声又重复了一遍：

    “我爱你。”

    “我知道，”她笑了起来，“我知道，布鲁斯。”

    ……

    尽管达米安的出现让整个韦恩家都有些措手不及，但既然已经解释清楚了前因后果、知道并不是老父亲出轨的结果，原本韦恩家的几位少爷也不会对这个孩子有什么敌意——尤其是对于向来都好脾气的大少爷来说。只是这个孩子所表现出来的戒备和敌意多少都让几任罗宾有些放心不下，难得都乖乖地住回了韦恩庄园。

    不过白天的时候，大少爷和三少爷还是要去上学的，尤其是夜翼，这会儿还在布鲁德海文上大学呢——只剩下二少爷一个人在家里，抱着胳膊懒洋洋地靠在墙边，语气里听起来带着满满的嫌弃：

    “你就这么接受了？我真不明白，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能忍受他而不揍他一顿分手的？”

    韦恩夫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真的希望我和布鲁斯分手？”

    二少爷冷哼了一声：“当然。”

    西娅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过来替他整理一下皮衣的衣领：“毕竟是在我们认识以前的事，又能怎么办呢？大概是我欠你们韦恩家的吧，一个个都不让我省心。”

    “我最近可没干什么。”二少爷赶紧撇清关系，“别带上我。”

    西娅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过了头去。

    庭院里，韦恩少爷正和一只黑猫大眼瞪小眼。

    露娜已经到了中年了，不像从前那样好动，多数时间都爱窝在西娅身边享受主人的顺毛服务。不过今天是哥谭难得的晴天，一早它就挪到了庭院里阳光最好的地方趴定了，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陌生人类的到来让它有些警觉，直起了身子和他对视。

    少年看了它一会儿，慢慢地蹲了下来，然后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它的背。

    黑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人顺毛的服务还挺舒服的，慢吞吞地又趴了回去，等到西娅看过去的时候，黑猫都已经躺得四仰八叉、露出了肚子任由少年从头挠到尾巴了。

    收起了敌意的少年看起来，终于有了些许这个年纪原本该有的稚气。

    “叛变得也太快了。”二少爷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在达米安到来之前，除了西娅之外，就属杰森最受黑猫的信任了。

    “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呢，”韦恩夫人笑着摇了摇头，“这不是挺好的吗？”

    “你也太好脾气了，”红头罩侧目，“他可不会领你的情。”

    “我知道他不会喜欢我——我总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的，所以，既然是蝙蝠侠带回家的，就让蝙蝠侠自己头疼去吧，我可管不了。”西娅眨了眨眼睛，“原本家里的孩子们就已经够让我头疼的了。”

    “得了吧，我才不信你会不管他，”红头罩舒展了一下手臂，随手揽过了姑娘的肩膀，一脸看穿一切的表情，“我可没见过比你更心软的人了。”

    姑娘“哦”了一声，认真道：“那一定是你孤陋寡闻，你得多看看书了——最近在看什么，莎士比亚？”

    二少爷耸了耸肩。

    ……

    钢铁侠、绿箭侠和镭射眼是在这天的傍晚找上门来的。

    看几位英雄气势汹汹的模样，或许应该说是“打上门来”还来得更贴切一些。

    迟了一天才来，显然是在这一天里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查了个清清楚楚。

    “我以为你只是爱捡儿子回家，可没想到你会真的弄出个私生子来，布鲁斯，”钢铁侠的语气充满了嘲讽，“我得说，你比我想象中要厉害多了。”

    绿箭侠看向自己的妹妹：“我们回家，西娅。”

    西娅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镭射眼什么话也没有多说，只是径直走到了自己的跟前，伸出了手来。

    三任罗宾对视了一眼。

    夜翼看起来似乎是有些担心，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没有说话。

    红头罩搭着他的肩头，好整以暇地看向蝙蝠侠。

    不久前才刚刚决定单飞的红罗宾若有所思，同样没有开口。

    “在婚礼上把你交给他的时候，并没有预料到今天的事，”镭射眼伸着手、将自己的掌心在自己的学生面前摊开，温和地开口道，“但你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泽维尔学院都是你的家。”

    “斯科特，托尼，奥利……”西娅一个一个叫着来人的名字，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了一点儿撒娇的成分，“你们是知道事情始末的。”

    “当然，”钢铁侠毫不犹豫地点头，“你得相信，如果不是这样，我们现在已经把蝙蝠侠揍到哭了。”

    尽管他这么说着，不过脸上跃跃欲试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此时此刻的打算。

    “但这不代表我现在就不打算揍他了。”奎恩少爷接话道，一边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我没什么可解释的，”韦恩老爷终于开了口，停顿了一下之后，又接着道，“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谈谈。”

    西娅看了过来。

    韦恩老爷和她对视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然后她能感觉到小队长的掌心温柔地揉了揉自己的头顶，末了又略带安抚地轻轻拍了两下。

    西娅叹了口气，目送着四位英雄走出了庄园的大厅。

    气氛显然不怎么友好，这场风波的引发者——韦恩家的四少爷达米安自从几人进屋起就浑身都充满了戒备，眼看着父亲和几人一起出去，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大厅。

    三任罗宾都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少年看起来似乎是有些困惑，但下一秒就又恢复了满脸的孤僻，带上了自己刀转头就要跟上，却被人拦了下来。

    少年握紧了刀柄：“让开。”

    “我觉得他的确应该被揍一顿，”红头罩没有理他，只是靠在门口，转头看向夜翼和红罗宾，语气是难得的认真，“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杰森终于又回过了头来：“你最好别跟去帮忙，我等他被揍这一天很久了。”

    少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有难以置信的表情来，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拔刀前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看了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韦恩夫人一眼，冷哼了一声：“你不是假惺惺地说爱他爱到不介意私生子吗？”

    西娅笑出了声来：“我也爱托尼、奥利和斯科特呀。”

    少年皱紧了眉头。

    西娅往前走了几步。

    “每个人都会有很多感情。”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温和笑意，认真极了，“我和布鲁斯之间，是爱情。奥利是我的哥哥，托尼和斯科特像我的父亲、也是我的老师，迪克、杰森和提姆是我的孩子——这些是亲情。我还有朋友们，那是友情。他们为我打抱不平，那是他们对我的爱——他们会有分寸的，我可没有立场去阻拦他们。老实说，在很多时候，我也觉得他应该被揍一顿。”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少年别开了脸。

    “或许吧，”西娅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只是在少年试图继续往门外闯的时候，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差不多该喂露娜了，你要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