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父闻母每年过年都不能提前回家, 两个文物痴一起窝在研究所里，除夕前一天甚至当天才会回来。

    尤其是碰上今年这种发掘出个大墓的时候。

    用闻天语小时候的话说, 别人过年都是和街坊邻居打招呼送祝福, 他们夫妇俩, 是跨越千年和古人对话。

    所以采购年货布置家里的重任就交给闻天言闻天语兄妹俩。

    一般闻天言过年前后的工作都会推掉，哪怕是宣传。专注陪家人。

    今年他和Andrea的新戏定档大年初一，是部功夫喜剧, 也算应景。最近刚好不用跑外宣。

    闻天语一大早就被闻天言喊起来, 不情不愿地换了衣服, 吃了早饭, 然后开始去超市置办年货。

    自从闻天言走红后，闻天语对于和他一起上街这件事是非常抵触的, 不是被跟拍, 就是被偷拍。

    ——甚至拦着像是著名风景游览区一样合影。

    她还得是帮别人拿相机手机的那一个。

    甚至有时候，好好的逛街，也会因为闻天言身份暴露, 被他变成百米赛跑。

    可以说是心理阴影心有余悸了。

    闻天言一大早起来就习惯性全副武装。戴了黑色鸭舌帽黑口罩, 外头裹了个黑色的长风衣。

    闻天语嫌弃地瞥一眼，左顾右盼道：“我哥呢？我们家什么时候养乌鸦了？”

    闻天言无语, 只露着两只眼睛可怜兮兮地看她，无奈地抬手揉了揉她头。

    超市里堪称人山人海，置办年货的人快比年货都多，闻天语跟着裹成企鹅的闻天言穿梭在人海里。

    天花板里的音响循环播放恭喜发财，她简直觉得是魔音绕耳。

    闻天言自从当了公众人物, 就格外渴望这种平凡的温馨的场景。

    一路被超市里各种新奇玩意儿绊住脚。

    拿起任何东西都要一脸兴奋地问她一句。

    “妹妹，要不要吃这个？哥哥红烧哦。”

    闻天语挑大虾的间当瞥一眼，嘴角抽了抽：“红烧……金针菇？”

    “年轻人，你很有想法啊。明年接点黑暗料理的综艺吧，能火遍世界。”她笑得阴阳怪气。

    闻天言委委屈屈地把金针菇放进购物车，瞥到她这边的海鲜，眼睛立马又亮了：“妹妹妹妹，你还想不想吃蟹？”

    闻天语瞥一眼在水箱里活蹦乱跳相继竞走的横行者，想起上次闻天言的囧相，故意逗他：“想！你快去抓一点，我们回去做。”

    闻天言果然立马就皱了眉，他指着正在跟闻天语称大虾的售货员，又指了指水箱，“麻烦，给我们挑些蟹。”

    闻天语把虾放进购物车，提高音量：“哥，你怎么不自己去挑啊？多勇敢又人道啊，蒸螃蟹都敢拆绳子。”

    一下子把闻天言囧到。还好他全副武装，看不到脸上尴尬的神情。

    “对了，妹妹。”两个人行至彩灯挂饰对联区，挑挑拣拣间，闻天言找话说，“除夕那天我打算带Andrea回来。”

    闻天语挑对联的手一顿。

    “她那两天刚好不回美国，我就想着又是咱传统节日，又能赶上爸妈都在家，正好带给他们认识一下。”闻天言露在外面的眼睛弯了弯，温柔了许多，“你到时候帮哥顾着点她。咱爸妈第一次见，可能有点不太能理解Andrea的造型。”

    他说的委婉了一些。闻天语却听得心里拔凉。

    她顿了顿，干脆放下手问他，“你就、非得除夕把人带回来吗？”

    闻天言顿了一下，“不然呢？年初一我俩电影上映，刚好先认了关系，第二天包场请你们去看，啊——”

    闻天语苦恼地咬着唇，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她爸妈这个除夕可能受的刺激会有点大。

    出个研究所的功夫，儿子被人拐跑了，女儿也被人拐跑了。

    拐跑儿子的，是个长得像男人的外国女人；拐跑女儿的，是他们一直认为是兄妹的邻家小哥。

    闻天语扶额，她自己想想都窒息好么。

    闻天言瞥一眼她苦恼的小脸，笑着放了串小月亮形状的彩灯进车里，“怎么了？心事重重的。你之前不是跟Andrea相处的挺好的嘛。对了，樊声今年在不在国内过啊，也可以把他和女朋友一起喊来啊，人多也热闹些。”

    提起这个事闻天语就气。

    这会儿更是气上加气。

    她愤愤地把手里的对联扔到车里，然后对着闻天言蹦了句，“安静挑你的吧。”

    她自己的男朋友自己会喊好么。

    闻天语愤愤地绕过他往生活用品区走去。

    想着年底全部都换一批，她顺着货架开始挑牙刷。

    看准一款，刚伸手，迎面也正巧伸过一只手来，和她拿了同一只牙刷。

    “不好意思……”

    闻天语笑着回头，看到对面的人，笑容顿住。

    伸着手的女生很快把手撤了回去，带着腼腆地笑，用蹩脚的中文慢慢地说，“不好意思。”

    跟在女孩身旁的顾奕也愣怔地盯着闻天语。

    闻天语回过神来，她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先拿吧。”

    跟着又偏了偏头，跟身后的顾奕打招呼，“好巧啊，你们也来买年货？”

    女孩拿了把牙刷下来，闻言愣了一下，惊讶地看向顾奕，“你们，认识？”

    顾奕顿了一下，目光没有从闻天语脸上移开，绷着脸，“她是我在美国时候的同学，也来中国交换一阵子。中文不好，我帮她搬家。”

    “……哦。”不明白顾奕为什么跟她解释这么多，闻天语主动对着女生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顾奕的同学，以前的。”

    女生见到她有些兴奋，也欢快地跟她打了招呼，顺带闲聊了两句。

    闻天言推着车，找了半天才找到货架前的闻天语。

    他远远地喊了一声，走近了，看到对面的顾奕和站一起的金发碧眼的女生顿了顿。

    跟着沉下脸来。

    “天言哥。”顾奕愣了一会儿，认出人，出声打招呼。

    闻天言有些不悦，低低地“嗯”了一声，拉着闻天语走，“妹妹，你刚刚不是要买毛巾么，我们去那边。”

    闻天语有些尴尬地蹭在原地，看了看顾奕又看向闻天言，指了指车里，无奈道，“……我刚刚已经拿了。”

    购物车里安安静静躺着几条毛巾，还是闻天言自己推过来的。

    他绷着脸，拉着闻天语没撒手，不去看顾奕。

    顾奕顿了顿，从金发女孩手里拿过牙刷，塞到闻天语手里。

    在场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顾奕抬头，对着闻天言，“天言哥，这是我同学，刚交换来中国，正在搬家，我只是来帮忙。”

    又莫名其妙地解释了一遍，任谁都听出语气里面急于撇清关系的疏离。

    闻天语抓着牙刷尴尬地不知所措：“……那拿着呀，刚挑的。”她把牙刷递了回去。

    没有人接。

    闻天言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但是眼神看得出明显不悦。

    声音也没了往日的调侃，“你做什么是你的自由。年轻人么，多交点朋友也好。我妹妹单纯又傻，我看好她就成。”

    顾奕在对面紧闭着唇，暗暗握紧了拳头。

    说顾奕就说顾奕，提她干什么呀，还说她傻。

    可拉倒吧，在闻天言的智商面前，她甘拜下风好么。

    闻天语抬头瞪他，“你才傻呢。”

    顾奕顿了顿，轻轻开口：“天语，天言哥，你们先买。等过两天我再去看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闻天言不置可否。闻天语愣了下，直接把牙刷给他放进购物车里，“你们也快点去买吧，人还挺多的。新年快乐。”

    顾奕身体在原地僵了一瞬，推着车转身。顺带喊听不太懂语言、一脸状况外的美国姑娘：“Lisa，走了。”

    那头两个人刚转了个角走远，闻天言立马暴露本性。

    他抓着闻天语的胳膊，一脸愤愤的表情，顺带把口罩扯下一半来，给她看自己严肃的神情：“妹妹，咱不气。这种朝三暮四的男人不值当不稀罕，啊！下次再进咱家门，哥就打断他的腿。”

    “……”什么跟什么。

    闻天语可算是有些明白过来状况。

    她无语地叹了一声：“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别说那姑娘不是顾奕的女朋友，就算是，关你什么事啊？你就阴阳怪气说人家。”

    “他不是……”

    “他是什么啊，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我俩真的只是同学。”闻天语没好气道，看闻天言依旧不服气而且担心夹杂着心疼地看着自己，她抬手指他脸，“你再不把你那张脸遮起来，待会儿我可不陪你在人海里参加百米跑。”

    “回去也别想着吃蟹了。”

    闻天言总算安静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闻天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轻柔：“哥哥是怕你受委屈。”

    她知道。

    所以才不想他误会，徒然担心。

    ——

    兄妹俩采办了年货大丰收，回了家折腾了一下午布置房间。

    贴对联挂彩灯和小灯笼，装饰完毕，屋子里一下显得满满当当，喜庆无比。

    闻天言骄傲地叉着腰，手上沾了红色染料金粉，又不小心蹭到脸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抬手揽住闻天语的腰，“天语，看看，哥哥棒不棒？”

    闻天语抬手把他胳膊拂下来，走到一边沙发去，边休息边拿过手机，随口敷衍，“棒棒棒，Andrea肯定对你这居家的超能力爱的死去活来的。”

    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她上午逛超市时给叶梵声发过去的那两对刷牙杯上。

    她拍下来给他看，问他：“喜欢哪个？”

    叶梵声回：“娅娅喜欢哪个？”

    就知道他会顺着她的心意，一点也不提供建议。闻天语恶趣味地选了一对四四方方的海绵宝宝，还特意高清发给他看。

    闻天言只当她是童心发作，看到她拿了两个，还自作多情：“是不是给哥哥也拿了一个？还挺可爱的。”

    结果闻天语一回家就抱了一摞东西回她房间，说什么也不肯给他。

    闻天语咬着下唇，忍不住笑地给叶梵声发消息：“你明天有空嘛？”

    那边很快回了，“嗯。”

    “那，我过去？”闻天语手指按得飞快，“我们那里我也布置布置嘛。”

    那边叶梵声坐在工作台前，看着上面一行行撒娇的字，往上一滑就能看到海绵宝宝的两张蠢蠢的脸，心底微微荡起涟漪。

    带着指尖都温柔了几分。

    “好。”

    第二天一早，闻天语找了好多个借口，终于从闻天言那里逃出来，批准了半天的假。

    她背着个大包在门口换鞋，闻天言拿着个锅铲就从厨房追了出来：“你不是要去见顾奕那个臭小子吧？”

    闻天语无语：“不是。”

    “早点回来，”闻天言还是不放心，“要不哥陪你去？”

    “我自己可以的！”闻天语火速拍上了门。

    绕过两栋楼，闻天语看到了绿化带前面停着的车。

    叶梵声穿着灰白色长风衣，半倚着车门等在那里。

    闻天语加快脚步，小跑过去，故意一头扎进叶梵声怀里。

    她蹭了蹭，半仰起头来看他，笑眯了眼睛，“开车来接女朋友，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叶梵声把她跑乱的头发往下抚了抚，声音低沉：“嗯。怎么穿这么少？”

    “反正有车坐，到了就进家门，不冷的。”闻天语倔强，她才不想穿的肿肿的在他面前好么。

    叶梵声微微迅速打开车门，把她塞进去扣好安全带。

    迅速坐进驾驶座，立刻打开了暖气。

    闻天语美滋滋地，把自己那个大包包抱在怀里，开始埋头整理。

    一路上话不断。

    隔了会儿又拧着眉问他：“你有没有开车带过别的女人？”

    叶梵声看着前面，认认真真地回答：“没有。”

    他开车的次数都有限，外加孤僻又洁癖，怎么可能开车载人。

    闻天语就开始傻乐。

    她一面掏出一只小小的吊着挂环的哆啦A梦在眼前晃了晃，然后抬手挂在车前。一面转过来，鼓着脸威胁，“声声，以前没有带，以后也不可以，知道吗？一旦被我发现了……”

    她想了想，没有想出什么太有杀伤力的话，也舍不得真的说什么可怕的后果威胁他，就跳过了那句，直接说，“我这个人很难哄的。”

    叶梵声瞥一眼她挂在前面、嘴角快咧到脖子跟的蓝胖子，又从后视镜看到她生动活泼的面容，忍不住跟着弯唇，“嗯。”

    闻天语立刻就笑开了，对着他笑完，又对着前面晃来晃去的哆啦A梦笑，“我认真的，我胖虎的好朋友哆啦A梦会一直帮我看着呢。”

    ……哪里像个难哄的样子。

    叶梵声心底有热流涌动。

    他一直知道的，她明明心软又善良，他喜欢她，她就真的肯来他身边，明明就……很好哄的。

    ——

    时间有限，闻天语一进门就开始折腾。

    叶梵声真的什么也没准备，这两天除了看书就是做设计，一进门，还以为自己出了国，跟外面的喜庆喧腾隔了一整个世界。

    闻天语目光软了软，心底缓缓淌过一丝心疼，很快又扬起一丝笑来，把自己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到地毯上，开始进进出出的折腾。

    浴室里，普通玻璃杯被拿走，换成了一对黄澄澄地挨着摆的海绵宝宝，蠢蠢地笑着对着门口；

    普通的白毛巾也换成了一条粉蓝一条粉红。

    闻天语折腾到厨房，把两条情侣款围裙挂到架子上；路过门口，看到跟过来愣了神的叶梵声，还突然踮脚凑近，偷偷亲了他一口。

    叶梵声愣怔地盯着两条围裙，回过神来的时候，小妞已经折腾进卧室了。

    她把徐白白上次给拍的合照洗了出来，装进了相框里，顺带精挑细选几张叶梵声的帅照和自己安静地穿着汉服的模样，也装进相框，在卧室摆了又摆。

    跟着，不大的玩偶龙猫、小海豚，小狐狸，又被她摆在床上。

    原本单单调调冷冷清清的房间，一下子多了很多生气。

    只是多了她而已。

    叶梵声看着她兴奋的侧脸，想，他的世界就多了这样多的色彩和生命力。

    由不得他陷得更深。

    闻天语不给他愣神的机会，晃了晃手里的小彩灯，“就挂卧室好不好？晚上关了灯的时候很漂亮的。”

    叶梵声收回思绪去看。

    她的手里抓着一串小雪花状的彩灯晃了晃，看他没反应，坐在地上鼓着嘴撒娇：“声声，我一个人很累的。愣着干什么嘛，来帮帮我呀。”

    叶梵声走过去，抬手从她手里接过小彩灯。

    闻天语一股脑从地上坐起来。

    她站在窗前仰头，指着玻璃上方，“就挂那里好不好？也不会挡住窗帘。”

    叶梵声抬手往上挂，她在下面，一面抓着他的裤腿，一面声音小小的指挥他，“再往上一点点，那个往下一点，好，就是那里——”

    这种感觉，就好像真的是在布置他们的家。

    叶梵声想，听着她在下面温柔的细语，觉得自己这许多年的孤独都被她一下子驱散了。

    换好灯，他下来，转身就把闻天语抱进了怀里。

    闻天语正仰着头看彩灯亮起，猛然被他抱住，愣了一下。

    兴奋的话语一转，变成了更加温柔的语调，带着笑意。

    她也抬手轻轻抱住叶梵声的腰：“声声，等我们结婚，就住这里好不好。反正什么都有，到时候我们也布置得很好了。”

    叶梵声顿了一下。

    她自然而然地说等我们结婚的样子，竟然让他一瞬间激动得指尖都在颤抖。

    这里什么的不是。只是他回国后，一个堪堪容身的处所，仅此而已。

    长久以来，他形同被流放，一路流浪，遇见她，就把心丢在了她那里。

    紧接着又是无边的流浪。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流浪。

    还好，如今，总算是都找回来了。

    抬手顺了顺她的发，叶梵声低沉的声音也温柔到不行：“给你买别墅。”

    他会给她想要的一切，让自己的小姑娘可以尽情拥有，永远快乐。

    闻天语顿时一囧。

    她上次说自己要买别墅养叶梵声，紧接着说她喜欢别墅的话，他不仅记得，而且当真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掐着他的腰，“我不要别墅了。”闻天语红了脸，低头把脸埋进他胸膛，“我仔细想了一下，别墅还是太大了，打扫起来也很麻烦。”

    叶梵声把她拢在自己怀里。她软软的身体和头发，身上散发着清浅的香气，令人心安。

    “娅娅喜欢在哪里，就在哪里。”

    闻天语愣了一下，然后抿着唇抬起头来。

    她大大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水汽，唇瓣放松的瞬间，嘴角就扬了起来，紧接着眼睛也跟着弯了：“你在哪里，我就喜欢哪里。”

    有她的地方就有家。

    叶梵声愣怔地看着闻天语，不知道怎么忽然就想到这么一句话。

    于他而言，有她的地方，才能算是确切可以呼吸和存在的土地，才能算是他心中所向的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