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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卧病在床的白飞飞时,江容还是看呆了一瞬。该怎么形容她的美呢?
江容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她的脸色其实很差,泛着一层属于久病之人的淡淡青色,与之相对应的还有她略显枯槁的长发,但她的眼睛却亮似夏夜星辰。
光是看着这双眼睛,江容就可以想象她在病倒之前到底是如何一番绝代风华,因为她美得超脱了如今的皮相。
两人目光相交了片刻后,是白飞飞先开了口。
白飞飞道:“江谷主?”
江容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她知道在她进来之前,阿飞多半已经把自己的身份告诉白飞飞了,但为了让这位美丽的母亲先放下戒心,她还是自我介绍了一番。
白飞飞听着她像阿飞那样三言两语带过了自己和苏樱万春流的关系,唇角抿出一丝淡笑,说她知道。
她分明是笑着的,说话的语气亦很温柔,但江容听在耳里,却有点不太自在。
江容在恶人谷中住了整整八年,这八年下来,她别的东西没学到多少,但谷中恶人们察言观色的本事却学了个透彻。
所以此时此刻短暂的两句交谈过后,她便立刻察觉到了白飞飞不太喜欢自己。
……这也正常,她想。
毕竟她可是用治病当条件把人家的宝贝儿子拐进了恶人谷。
不过对方既然没表现得很明显,她也就只当不知道了。
这样想着,她干脆上前一步在白飞飞榻上坐下,而后伸出手来为这位惊世美人号起了脉。
白飞飞的身体情况和江容估计中差不多,是旧伤和多年郁结于心所致,还有点心病的成分。
简单来说就是,本身底子太差,这些年来又根本没好好养,同时自己也没怎么想活。
江容小时候刚开始辨认药草那会儿,曾问过她娘苏樱一个问题。
她问苏樱,世上最难治的病是什么啊?像燕爷爷当年那样筋脉尽断,只剩一口气吊着吗?
苏樱摇了摇头说不是。
“世上最难治的病都是心病,你燕爷爷当了十八年活死人,但他无时无刻不想睁开眼睛恢复武功离开恶人谷,所以万春流最终才能把他救醒。
“倘若一个人自己都放弃了生命,那再如何神奇的灵丹妙药也救不回来,我就遇到过这样的病人。
“你既学了医术,将来估计也能遇到,到那时你就懂我说的意思了。”
其实江容当时就差不多能懂,但现在亲眼见到了一个活的例子,感受自然更加深刻。
她觉得这事是真有些难办。
榻边的阿飞见她不停皱眉,不由得紧张起来:“怎么样?”
江容收回手,停顿了好一会儿后才道:“我试试吧。”
阿飞张了张口,似是还有话要说,但被白飞飞用眼神阻止了。
再开口时,白飞飞没忍住咳了两声。
她是对阿飞说的:“你先出去一下,让我和江谷主单独说两句。”
母亲发话,阿飞没不从的道理,所以他只能出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而江容的目光也随之重新落到了白飞飞身上。
江容大概猜到了白飞飞想对自己说什么,干脆就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果然,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白飞飞便笑着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江谷主不妨别费力气了。”
江容朝她歪了歪脑袋:“我要是说不呢?”
此话一出,白飞飞的表情便有些冷了。
白飞飞道:“我不会让我的儿子加入恶人谷。”
江容:“所以你就决定去死了?”
这话叫白飞飞面色又难看不少,但江容却根本没管,她直接继续道:“他为了你远赴昆仑山求医,你却想直接抛下他去死……我猜他知道后一定会很难过吧?”
白飞飞被堵得差点说不出话,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后才冷声道:“我只是不想他入恶人谷。”
江容笑了:“我看不止噢。”
她望着白飞飞亮如星辰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本来也不想活了吧。”
白飞飞:“!”
“像你这样自己都不太想活的人救起来太麻烦。”江容说,“如果不是和阿飞有言在先,我也懒得救。”
“你大可以不救。”
“那我还要另外花功夫把他哄进恶人谷,更麻烦了。”江容一边说一边朝她眨了眨眼。
白飞飞深吸一口气道:“你到底想如何?”
江容耸肩道:“我不是都说了吗,救你啊,那么你呢,你想如何?”
“你是想辜负他为你远赴昆仑的这番心意,留他一个人在世上,最后可能还是要被我拐进恶人谷,还是想好好活下去,将他看顾好呢?
“我的医术好歹也是万春流和我娘亲自教的,只要你自己不再整日想着死,我自信可以把你治好。
“至于加入恶人谷,你若实在放心不下,大可以与他一道住过来,怎么样,考虑一下吧?”
说完这一通话后,江容就站了起来。
转身推门出去之前,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反正我是觉得活下去比较划得来。”
……
江容知道白飞飞最终还是把她的话听了进去。
因为接下来的几日里,这位憔悴的大美人再没用之前那种全是探究的目光盯着她打量了,同时也主动地配合起了她的治疗。
就像苏樱说的那样,病人自发的求生欲是很可怕的。
白飞飞想通了,开始积极喝药之后,不说别的,光是气色就比原先好了不少。
江容对此很满意,还朝阿飞自夸了一番:“怎么样,我厉害吧?”
阿飞很认真地点头:“嗯,厉害。”
她立刻扯回她此番花功夫救人的真正目的:“说好了哦,我救了你娘,你就要加入恶人谷的。”
阿飞盯着她神采飞扬的侧脸看了一小会儿,而后喊了一声谷主。
江容听得无比舒坦,就差没上手揉一下脑袋夸他乖了。
白飞飞的身体底子太差,不说养好,就算只养到能跟着她和阿飞上路回恶人谷也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成。
江容当初出谷时虽带了不少药,但也经不起她这么用,是以半个月后,她就开始琢磨去云州城里一趟,多抓点药回来。
于是隔天她就叫上了阿飞陪她出去一趟。
阿飞听了她的意思后,沉默片刻道:“我先去拿钱。”
江容摆手说不用,钱她有的是。
“可是——”
“可什么是,你现在都是我恶人谷的人了。”江容打断他,“我们恶人谷福利很好的,吃饭看病这种小事本谷主包了。”
“福利?”他没懂。
“噢,就是加入恶人谷的好处。”
阿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谢谢谷主。
江容看着他认真道谢的模样,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阿飞:“?”
她笑意更甚:“走啦走啦,进城抓药去。”
云州属河东道,但相比同属河东道的太原和仪州要显得混乱许多。
原因就是司马烟说的,胡人太多,而官府又基本不管,所以武功一般的江湖人没点胆子还真不敢来。
江容和阿飞当然没有这方面的忧虑,但他们驾着马车进城时,却发现街上几乎到处都是关于恶人谷的议论。
“听说恶人谷的谷主出谷了!”
“恶人谷不是有燕大侠守着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燕大侠两个多月前就离开昆仑了。”
“那恶人谷中的恶人们岂非又要出来为祸苍生了?”
“可不是吗,唉……”
……
阿飞听得直皱眉,倒是江容很无所谓。
江容说:“他们也只敢在这说说了,真把他们扔到玉龙峰下,怕是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听了一路云州城内居民对恶人谷主出谷一事的议论。
听到后面,江容发现他们只知道恶人谷谷主出谷了,其余都是揣测,所以才一个赛一个的脑洞大。
有人说她和昔年的十大恶人同辈,是个老妖怪了;也有人说她鹤发童颜,杀人不见血,一出手就死一片;更有甚者说她是个不男不女的太监!
江容:……你才太监。
抓完药后恰逢饭点,江容拉着阿飞去了云州城内最大的酒楼吃饭。
她要了个二楼的临窗桌,又财大气粗地点了一堆特色菜。
点完菜的那一瞬间,她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整齐的掌声,便随口问小二道:“下边咋回事啊?”
那小二满脸自豪道:“姑娘肯定是刚来咱们云州,这半个月来,少林的无花大师一直在我们这给人免费讲经呢!”
江容差点喷茶:“无花——大师?”
小二点头:“对啊,就是那位人称七绝妙僧的无花大师!”
他话音刚落,楼下又是一阵掌声。
这回江容定神听了一下,果然在一片嘈杂中捕捉到了一个温润的声音。
那声音道:“那么今日就到此处了。”
一群人立刻高呼大师真是慈悲心肠。
“是啊是啊,听大师讲经,真是令我等受益匪浅。”
“不愧是少林高僧!”
江容听到这里,实在是没忍住撇了撇嘴。
正当她想跟对面一脸疑惑的阿飞说这个所谓的大师根本是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时,楼下人群中又响起了无花的声音。
无花道:“诸位施主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有!”
“有有有!”
七嘴八舌闹了好一会儿后,有个清亮的女声问:“不知大师可有听说昆仑山恶人谷谷主出谷一事?”
无花道:“此事在云州传得沸沸扬扬,贫僧焉有不知之理。”
“大师慈悲为怀,四处讲经渡恶,不知可否渡了那杀人如麻的恶人谷主?”
“是啊是啊!”
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嘈杂喧哗的一楼忽然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位七绝妙僧的回答。
而无花在众人的目光中抿唇一笑:“倘若叫贫僧遇上了,贫僧自当一试。”
这话刚一说完,他的听众又开始连连感叹,大师果真慈悲。
楼上的江容:“……”
她想了想,随手拈起一个茶杯,往声音来源处扔了过去。
随后她探出一个脑袋,对底下接住茶杯的白衣僧人讽笑着道:“那巧了,我就在这呢,你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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