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彦昌的案子，到现在，东厂以及北镇抚司加在一起，已经牵连进来了数十个官员，算上家人，京城里可能已经有上千人被牵扯进了这桩案子！

    这一千号人，当然并不是个个都会死，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们的生活，一定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甚至对於这里头有些人来说，是生不如死。

    毕竟，这些人家的女眷，至少有一半以上是要发配教坊司，充作官奴的。

    事情进行到这里，对於皇帝来说，当然是远远不够的。

    如果他身体足够好，那麽张彦昌一案，就远远不会结束，整个景元一朝往後几年甚至十年时间，他都可以用这个案子作为藉口，来做一些政治操作。

    但现在的情况是，随着皇帝身体恶化，这个案子在现实层面已经无以为继，只好就这麽草草收场。

    皇帝被陈清遮住视线，但是意识还算清醒，他又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朕累了。」

    「你们下去罢。」

    两个宰相犹豫了一番，最终谢相公退了出去，而王相公却没有走，留在原地，擡头看着皇帝，脸上都是担忧：「陛下——」

    这个时候，陈清让开身子，皇帝陛下已经斜靠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没了什麽力气，他的声音，也虚弱起来：「老师。」

    王相公犹豫了一番，还是上前走了两步，皇帝对着他摆了摆手：「老师——老师也去罢。」

    王相公长长的叹了口气，对着皇帝作揖行礼：「陛下，莫要太操心了，好生保重身体「」

    。

    他欠身行礼，然後步履艰难的扭头走了出去，门外，谢相公还在等着他，见他走了出来，连忙上前，低声道：「士信兄——」

    王相公神色出奇的平静，只是默默说道：「陛下身体的确不适，不过应该没有大碍，季恒兄，咱们回去办差罢，内阁缺了一个人，估计会多出来很多事情，一些陆相手上的事情，得接过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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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观皱眉，随即压低声音道：「陈清在内阁拔刀子的事情，士信兄没有与陛下说？」

    王相公叹了口气：「你是首辅，你都没说，我怎麽说？」

    谢观皱眉，还要再说话，只听王相公继续说道：「再说了，既然已经确认，罢相的确是陛下的意思，那麽陈子正就没有什麽大问题，反倒是陆相，有抗旨之嫌。」

    谢相公闻言，也是长叹了一口气，最终拉着王相公往内阁走去：「陆相手上的事情，只好交给赵孟静去办了，至於增补内阁——」

    「一会咱们一起商量商量。」

    说完这句话，谢相公也是叹了口气：「今天最好的消息，就是乐陵侯一案，终於要收尾了，再这样没完没了的折腾下去，今日是陆相的门人，明日说不定便是你我的门人。」

    「整个京城上下，都要人心惶惶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王相，继续说道：「再有就是陈清的事情，不管怎麽说，他今日这样冲撞内阁，怎麽也要将他给按下去，否则这事传出去，多年斯文，毁於一旦。

    「」

    所谓「斯文」，自然就是现在以文制武的现状。

    这些文官，当然是不愿意看到这种现状更易的。

    王相公摇了摇头：「陈清太得陛下信重，景元一朝是不能了。」

    听到他这麽说，谢相公回头看了一眼玉熙宫，若有所思，然後点了点头：「先回内阁罢，与赵郭二人通通气。」

    王相公也回头看了一眼玉熙宫，这才点头。

    「走罢，走罢，撤换储君，也是麻烦事，後面内阁，要忙上一段时间了。」

    玉熙宫里，王相公走了之後，陈清扶着皇帝，躺回了床上，皇帝陛下闭上眼睛，歇息了好一会儿，才呼出一口浊气：「陆彦明的事情，算——算是了了，後面你那个侠记，可以开始动作了。」

    陈清点头：「陛下放心，文稿臣都已经准备好了，过几日就能刊印出来，还有，臣已经派了人，去查陆相公在朝为官的几个学生，他们——」

    「都很好查。」

    「用不多久，就可以把罪证交给陛下，到时候都察院一参一个准，等公布出来，臣再让人宣传宣传，陆相的名声就臭了。」

    皇帝嘴角，挤出来一抹笑容，随即就咳嗽了几声：「张家的事情，你——你跟着善後罢，把该杀的人给朕杀了。」

    陈清点头，他想了想，问道：「那太後娘娘那里——」

    皇帝摇了摇头：「你不要管了，朕——」

    「朕这几天，要是能好些了，就亲自去——去一趟仁寿宫。」

    皇帝闭上眼睛，默默说道：「太子——太子废黜之後，不宜再住在宫里，将来——能不能封王就藩，恐怕——也难说得很，朕——」

    皇帝说话断断续续，然後继续说道：「朕管不了那麽远了。」

    他闭上眼睛，开口说道：「你——你既然要他活，你就替朕管一管他罢，看能不能给他寻条活路，哪怕当个富家翁，也是好的。」

    皇帝陛下继续说道：「吴家险些杀朕一子，後面，让他们家——让他们家就此破落罢。」

    陈清低头抱拳：「臣记下了。」

    皇帝擡头看着床板，目光里透着哀伤：「你也去忙罢，朕——朕想歇一歇了。」

    皇帝这会儿，心情复杂，他知道自己，大概支撑不了多久了。

    他很想在剩下的时间里，尽量做些什麽，但是思来想去，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做什麽大事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先前的事情，做一些收尾。

    陈清对着他低头抱拳：「臣，告退——」

    皇帝表态，同意结束这场逆案，内阁以及文官群体，自然是都没有什麽意见的，内阁拿到了北镇抚司给一干人犯的罪状以及证据之後，只两天时间，就拟订出了一干主犯的处理结果，并上报玉熙宫。

    ——

    第三天，一切程序就已经走完，赵孟静赵相公，带着朝廷的圣旨，一路来到了北镇抚司。

    到了北镇抚司之後，他把一应文书以及圣旨，都放到了陈清的桌案上，然後看着陈清，两只眼睛密布血丝。

    「北镇抚司并东缉事厂，一共捉了三十二名官员，查实的，有二十七人牵连进了这桩逆案之中，二十七家，共七百八十九人。」

    赵相公长出了一口气：「这三天时间，内阁所有人都没有回家，连天加夜，总算是弄出来了，陛下那里也已经照准，子正你看一看罢。」

    陈清看了看两眼通红的赵相公：「伯父要不在我这睡会？」

    赵孟静摇了摇头，随即看着陈清，开口说道：「这些人犯，这几天就移送刑部大牢，该杀头的，就可以择期杀头了。」

    陈清说了声好，他翻了翻文书，然後正色道：「其他人犯，这几天就移送刑部，交给刑部处理，但是乐陵侯府一家，都要留在北镇抚司，後面杀头，我们北镇抚司来杀头。」

    见赵相公还想说什麽，陈清补充道：「这是皇命。」

    赵相公不再说什麽，只是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子正你太冲动，那天在内阁，不管怎麽样，都不应该拔刀。」

    「这事几天时间，已经传遍京城了。」

    赵相公压低声音道：「连你父亲，都过来问我，把他吓得不轻。」

    陈清给赵孟静添茶，然後直接说道：「那个时候，那个情况，容不得我多想。」

    他低眉道：「景元一朝之後，也不大可能有我这等人了，我也不怕什麽。」

    「老夫知道，你想回南方去。」

    赵相公低声道：「但是子正，你一离开朝堂，就人为刀俎，你为鱼肉了。」

    「能不离开京城，我也不会主动离开，真要到了非离开不可的时候。」

    陈清低眉道：「这就要靠伯父将来，做了首辅之後，保我几年了。」

    赵孟静一声苦笑：「我先是做得成才行。」

    「所以——就看这景元一朝的余晖，能不能把伯父——」

    陈清神色郑重。

    「送到首辅的位置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