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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院使打过招呼就先走了。戴院判站起身,欲言又止。
许克生看的出来,太子病重,给戴院判的压力太大,他有些怕了。
毕竟昨天两个负责伤寒的御医被下狱,作为院判他也是要担责的。
「院判,晚生以为独参汤会有效果的。」
戴院判看看他,沉声道:「启明,去了寝殿,多看,多思,少言。」
许克生感激之余,也感觉到戴院判的恐惧。
他和自己不一样,有妻儿老小,一大家子人呢。
许克生低声道:「院判,放宽心!太子————至少眼下没事。」
根据昨晚的脉象,许克生判断朱标还有生机,今天只要用药得当,肯定能闯过去的。
戴院判叹了口气,罕见地没了乐观的情绪。
许克生收拾了书案上的纸笔,笑道:「至少我们已经改写了历史。」
历史上,这个时候朱标已经死了,应该停灵在灵谷寺,等候八月下葬。
而现在,朱标至少还活着的。
戴思恭不明其中的道理,以为是夸赞他的医术,不由地苦笑道:「历史?史书上我等可能就是一句话,或者一个名字,甚至都不会出现。」
两人出了公房。
一轮红日喷薄而出,视野瞬间清晰了。
许克生突然站住了,盯着戴思恭,疑惑道:「院判,您昨晚没有休息好?」
他说的比较委婉,看上去戴院判似乎生病了。
戴院判摆摆手,」老夫没事,快走吧。」
不等许克生再问,他已经带头朝大殿走去。
许克生只好跟在後面,但是他却心存疑虑。
戴院判眼神浑浊,脸色蜡黄,颧骨附近却有异样的红。
这是起热的症状。
~
王院使和几个御医已经在寝殿门口等候了,等许克生、戴思恭他们到了,王院使带着众人进了寝殿。
太子早已经醒了。
但是气息微弱,和众人打招呼的声音微乎其微。
朱充炆、朱充熥这哼哈二将再次放弃了学业,伺候在左右。
众人躬身施礼後,王院使先问了太子的早膳情况。
「父王只吃了几口粥。」朱允炆回道。
王院使又询问了昨夜的睡眠情况,大小便的次数、颜色等等。
接着,王院使、戴院判轮流上前把了脉。
王院使刚要招呼众人退出,戴院判却招呼许克生道:「启明,你来给太子殿下把次脉。」
一旁的几个御医都有些吃味,自己都没资格上前呢。尤其是周御医,目光有些不善地看了一眼许克生的背影。
许克生上前,也给太子把了脉,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状况和昨晚一样,几乎没什麽改变。
听诊器还没有送过来,无法听心跳。
不过根据脉搏来看,心跳的数据也不会好。
许克生询问朱允炆道:「二殿下,昨夜太子殿下咳嗽的多吗?」
朱允炆仔细回忆了一番,回道:「基本上没有咳嗽,偶尔咳嗽也是乾咳。」
许克生心里有些犹豫,仔细倾听,太子的呼吸中还有痰音。
但是他相信雾化的效果能这麽好、这麽快。
他怀疑有痰,但是太子身体太虚弱,咳不出来。
许克生站起身,结束了问诊。
王院使再次招呼众人告退。
~
众人随着王院使出了寝殿,径直去了大殿。
王院使环视众人,说道:「老夫先说说脉象吧。」
他将自己听的脉说了一遍。
许克生、戴院判都表示赞同。
之後王院使问众人:「今天如何用药?」
御医们都沉默了,现在谁也不愿意做出头鸟。
王院使点名道:「杜御医,你说说?」
杜御医躬身道:「院判说过用参附汤,在下愿闻其详。」
戴院判解释道:「就是在独参汤的基础上,加了一味附子,仅仅是参、附子两味药。」
杜御医沉吟再三,还是摇头道:「院判,附子,虎狼之药也,针对太子目前的情况,在下支持继续用独参汤。」
其他几个御医也大多支持用独参汤,最後众人的意见分成两派。
王院使、戴院判等四人支持加附子;
以周慎行为首的两名御医认为太子身子骨太虚弱,不宜用猛药,支持继续用独参汤。
王院使看向许克生:「启明,你如何看?」
周慎行撇撇嘴,昨晚许克生就提议了,今日用一剂参附汤。
许克生果然回道:「晚生支持用参附汤。」
支持用参附汤的占据了大多数。
王院使最後看向戴思恭,「院判,就用参附汤了?」
戴思恭郑重地点点头:「用参附汤。」
但是众人在用参附汤的时机上又有了分歧,以王院使为首的御医大部分支持清晨再吃一次独参汤,中午或者晚上改用参附汤。
王院使考虑到太子依然有痰疾,影响呼吸,提议上午再做一次雾化。
而雾化的药方中有贝母、半夏,这两味药和附子不适合配伍,存在十八反的禁忌。
而许克生和戴思恭则坚持现在就停了独参汤,相对於太子的状态,痰疾反而不是紧急要处理的病情。
众人说起医理,辨证了半晌,最後还是戴院判让了一步,上午继续独参汤,中午改用参附汤。
王院使分析道:「上午喝一次参汤,进一步固本培元;中午用参附汤这剂猛药,傍晚太子就会彻底转好的。」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虽然都有压力,但是也很有信心,太子的病情还有转机。
许克生几乎全程沉默。
其中的道理其实很简单,独参汤的效果已经微乎其微了,现在要尽快激发太子的生机,固本培元。
但是御医们首先追求的是稳,是不出错。
许克生并没有鄙夷他们,昨天下诏狱的两个御医再次证明,用药必须四平八稳,让人挑不出毛病。
~
除了值班御医,其他御医都退下了。
继续用独参汤,上午也没有药方需要联署。
戴思恭正要去公房,王院使却低声叫住了他:「院判,你好像有些精神不济?」
「没事,昨夜没有睡好,」戴院判笑道,「小憩一会就好了。」
「老夫给你把个脉。」王院使却不由分说,走上前,伸出右手。
戴思恭只好将右手递过去。
王院使只是搭上去,不过几个呼吸就放手了,摇了摇头:「院判,你有些起热了,回家歇息几天吧。」
戴思恭苦笑道:「院使,没关系吧?白天喝一点菊花熟水就好了。
王院使却摆摆手:「老夫知道你担心太子殿下,但是你现在自己都病了,那就先养病。这里有老夫在,启明不是也留下了吗?」
戴思恭无奈,只好点头同意了:「院使说的是,在下回来歇一天,明天退烧了再来。」
带着病气去给太子出诊,这本身就违反了宫中的规矩,被人抓住了就是罪。
竟然将病气带进太子的寝殿!
你是何居心?
他和院使都要被追责的。
王院使关切几句就走了,还有些失落地叹息一声,似乎在为院判病的不是时候而难过。
其实他的心里有些飘,太子从昨晚到清晨,在肉眼可见的好转。
他凭藉丰富的经验,判断太子这次病重只是虚惊一场,只等一碗参附汤下午,太子就转危为安了。
如果院判请了病假,这次太子转危为安的功,自己就能切去大块。
眼看自己要致仕了,这个功劳也许能给子孙捞一点恩荫。
~
戴思恭简单收拾一番,却没有急着走,「启明,参附汤,你认为如何用药?」
「院判,自然是野山参、白顺片配伍。」
白顺片就是炮制过的附子,毒性去了一些,大部分药性还得到保留。
戴思恭皱眉道:「白顺片的毒性是不是太强了?」
许克生笑道:「院判,考我呢?医圣的《伤寒论》可是直接用生附子的。」
戴思恭却陷入沉思,最後乾脆坐下了,「启明,来,咱俩辨证一下,到底用哪种附子。
许克生见状,也拉了一把椅子,在一旁坐下。
这种救急的药汤,药用错了,可能直接影响的是性命,没有一星半点的妥协余地。
两人这一次竟然足足辨证了半个时辰,才统一了看法。
戴思恭心满意足地起身,叮嘱许克生道:「你先回去吧,安心读书。太子的病情已经稳定了,等中午用了参附汤就彻底转危为安了。」
戴思恭回家养病去了。
他的步履很轻松,太子的病情看似凶险,但是生机依然在。
许克生也该出宫了,收拾了一番,正准备走,银作局送来了做好的听诊器。
王院使、戴院判的已经送去了太医院。
许克生拿起来仔细端详。
细节上毋庸置疑,打磨的十分精细。
耳塞是黑玉打磨的,连接件、听诊筒都是紫铜打造的;
导管用的是羊皮,明显打磨过,表皮十分光滑。
许克生将听诊器收了起来。
带他出宫的内官已经在门外等候,许克生跟着出宫了。
~
许克生前脚刚走,太子妃吕氏就带着东宫的妃子、女儿来探视了。
看着太子精神萎靡的样子,吕氏的眼圈红了,「夫君————」
吕氏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从昨晚太子突然病重,到现在,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太子的模样。
一夜之间,太子似乎瘦了很多,欢骨高耸。
往日黑胖的圆脸,现在已经瘦成了国字脸。
脸色蜡黄,眼睛浑浊,手冷的像冰块子一样。
即便不问御医,她也知道大事不好了。
朱充炆也站在後面抹眼泪。
朱允熥心疼父亲,眼圈也红了。
几个妃子、女儿都跟着哭了起来。
一时间,寝殿愁云惨澹。
朱标拍拍吕氏的手,低声安慰道:「我没事,王院使刚才来过,说下午有望好转。」
吕氏强行止住眼泪,询问了太子的饮食起居。
当听到早膳只吃了几口粥,她不禁有些急了:「御医都怎麽说?」
朱允炆在一旁回道:「母亲,王院使他们都说等病好一些,食慾自然就好了。」
吕氏又问道:「许克生怎麽说?」
朱允炆仔细回忆了一番,许克生说话了吗?
早晨太困,他竟然没有留意。
朱允通在一旁接口道:「母亲,许相公说,父王能多吃一口,就多吃一口,白天也要多喝水。」
吕氏又问道:「御医都怎麽说?」
朱允炆急忙接口道:「母亲,御医们说了,太子的情况和昨夜相差不大,没有变坏。」
「谢天谢地!」吕氏松了一口气。
朱允炆又补充道:「御医说,上午的治疗方子,先是先雾化,之後是一剂独参汤。」
吕氏对医术知之甚少,她记得昨晚用的就是独参汤。
没有调整,说明既没有恶化,也没有明显的变好。
吕氏双手合十:「列祖列宗庇佑,让夫君早日逢凶化吉。」
吕氏又坐了片刻,等太子雾化结束,又说了几句关切的话。
看太子乏了,吕氏起身带着妃子、女儿回去了。
~
景阳宫。
吕氏回来後,简单吃了两口早膳就放下了筷子。
太子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让她心有如焚,完全没有一点食慾。
想到太子消瘦的脸庞,她的眼泪差点又掉了下来。
太子是自己的荣华富贵所系。
如果太子发生了不忍言的事情,新的储君就充满了变数。
如果陛下继续从东宫找人,不知道陛下会相中哪个几子。
陛下选择了炆儿,自己依然是尊重的皇太后;
陛下选择通儿,自己就是一个象徵性的皇太后。
但是也有一种可能,陛下选择了其他藩王。
那东宫一系的噩梦就开始了,自己也不会有好日子过,至少两三代人会被帝王监视、打压。
相对於不确定性,她更喜欢眼前可以确定的幸福。
太子妃吕氏懒懒地坐在窗前,心乱如麻,却又无能为力。
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镶嵌了一层朦胧的金光。
岁月几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直到太子病了,她的眼角才隐约有了一点鱼尾纹。
宫女在不远处带着不满周岁的小儿子玩耍。
管事婆梁嬷嬷从外面来了,径直走向吕氏,躬身施礼,」娘娘,老奴刚才在咸阳宫听说,昨夜陛下突然召见了许克生。」
「哦?」吕氏很意外,「说了什麽?」
梁嬷嬷摇摇头,遗憾地说道:「不是在咸阳宫问的话,而是叫去了谨身殿。具体说什麽,没人知道。」
「许克生没有说吗?」吕氏急忙问道。
「没有。咸阳宫的人都说他嘴巴严。」
吕氏缓缓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过了片刻,她缓缓道:「应该是询问太子的病情。」
叫去了谨身殿,估计君臣聊的比较深入,不宜让更多人听见。
~
梁嬷嬷看看左右,近处无人,宫女带着娃娃走的更远了一些。
她才凑过去低声说道:「娘娘,老奴的侄媳妇来过一次,传了宫外的消息。」
「老奴的侄子去可以打听了,许克生平时就是学习,基本上不外出,连同学之间的酒局都不去。偶尔有人慕名找过去,请他给牲口、猫儿、狗儿的看病。」
吕氏问道:「和凉国公府呢?」
梁嬷嬷摇摇头:「娘娘,据说他基本上不来往,至少从没有主动登门拜访过。他和其他勋贵也没有来往。」
吕氏不禁眉开眼笑,心里很受用,这才是她最关心的:「这才是读书人的本份!」
梁继续道:「他和江夏侯府,闹的不愉快。」
「本宫听说过。」吕氏微微颔首,「太子需要医生,结果许克生给江夏侯治牛去了,陛下为此很生气的。」
「娘娘,昨天下午,江夏侯的世子还去请许克生治病。」
「什麽病?」
「娘娘,是痔疮。」
吕氏不禁皱眉道:「周世子不是看病那麽简单吧?」
梁嬷嬷低声笑道:「娘娘慧眼如炬,周世子就是去找麻烦的。」
「然後呢?」吕氏不禁皱起了眉。
「周世子被许相公给吓哭了。」梁嬷嬷撇撇嘴道,「许相公竟然要用烧红的铁棒给他治病。」
吕氏吃了一惊,转眼又笑了,」这种泼皮,是该收拾一番了。」
她对周骥的行为十分不满,许克生还在给太子治病呢,要是给整出个好歹,岂不是影响了太子的康复?
梁嬷嬷作为贴身的管事婆,自然明白吕氏的心思,急忙问道:「娘娘,要不要传江夏侯的夫人进宫?」
吕氏摆摆手,「算啦。」
陛下肯定已经知道了,如果事情过分,陛下会出手的。
自己不如安静地在一旁看着。
吕氏问道:「许克生如此用功苦读的。不知道成绩怎麽样了?」
「娘娘,他在最近的月考排名第三。」
「哦,还是探花郎。」吕氏戏谑道。
「娘娘,许相公进步很快,他刚进府学的时候不过是中等的成绩。」
「嗯,是个读书种子。」吕氏点点头。
~
沉吟半晌,吕氏又问道:「炆儿在咸阳宫表现如何?」
梁嬷嬷笑道:「娘娘,咸阳宫的宫人都赞不绝口呢,说炆殿下纯孝,为了伺候殿下衣不解带,人都瘦了很多。」
吕氏看着晨光下的庭院发呆。
两只不知名的鸟儿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小儿子摇摇晃晃地走过去,鸟儿瞬间展翅高飞。
炆儿、通儿的争夺早就开始了。
过去太子正值春秋鼎盛,这个争夺还不明显。
太子的意思也很不明朗,只说孩子太小。
现在太子连着两次病危,不少人的心思就活泛了。
炆儿现在也是嫡子,又比熥儿年长,按照陛下的立嫡立长的安排,炆儿最後的胜算很大。
但是通儿的背後是凉国公、开国公等一群勋贵。
吕氏轻叹了一声。
自己几乎没有什麽外戚,有几个远房亲戚,职务也都一般。
炆儿没有外援,只能从「孝」字上下功夫了。
吕氏打定了注意,吩咐道:「等炆儿回来的时候,叫他来见我。」
~
咸阳宫。
朱标做完了雾化,接着就喝了一碗独参汤。
他的精神尚可,虽然混混沉沉的,但是睡的太多了,现在完全没有睡意,只是斜靠在软枕上发呆。
「炆儿,请院判来。」
朱允炆上前道:「父王,戴院判病了,请了病假。」
「哦,他怎麽了?」
「父王,听说是有点热,昨晚睡觉着凉了。」
「哦,好吧。」朱标顿了顿,又问道,「那许克生呢?他出宫了吗?」
「父王,他出宫了。」朱允炆回道。
朱标有些失落,想和这两个人聊聊病情,询问他们对未来的估计,怎麽都不在呢?
王院使说下午会有气色,但是他心里总是有些忐忑,需要更权威的说法。
朱允炆问道:「父王,周御医在外面值班,要请进来问话吗?」
朱标沉吟了一下就拒绝了:「还是不打扰他们了。」
论医术水平,他更相信戴思恭和许克生,这两人说话也更直接,没那麽多圆滑的说辞。
朱充熥似乎看出了父亲的担忧,上前道:「父王,许相公早晨说过,父王的病情有些凶险」,最近两天需要时刻小心。」
朱允炆急了,低声喝道:「三弟,休要胡说!」
接着他又转头安慰朱标:「父王,王院使都说了,您只要按时服药,今天就会明显好转的。」
朱标呵呵笑了,「痴儿!我什麽情况,自己不知道吗?」
朱允炆的眼圈红了。
朱标心中叹息,终究还是个孩子。
「你们兄弟,这两天都看书了吗?」
看兄弟俩的神情就知道,学业完全放下了。
朱标不禁皱眉道:「你们啊!为父怎麽和你们说的?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兄弟们低着头缩着脖子,乖的像两只鹤鹑,听父亲的训斥。
说了几句,朱标就累了,闭目养神。
外面传来宫人参拜陛下的声音。
朱标睁开眼:「皇爷爷来了,你们快去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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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寝殿。
看儿子精神头比昨晚咳血之後强了很多,朱元璋十分欣慰。
询问了朱标的情况,朱元璋感叹道:「许克生说的对,能多吃一口就多吃一口吧,肚里有饭,才有力气养病。」
他环顾四周,发现御医里少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院判呢?」他发出了和太子同样的问题。
「禀陛下,院判病了,请了一天病假。」
朱元璋吃了一惊,急忙询问了病情。
周慎行上前解释道:「陛下,只是有点微热。估计明天就能当值了。」
朱元璋微微颔首,」给院判送一些药去。」
接着,他又问道:「许克生呢?」
朱标在一旁笑道:「父皇,许克生是昨天来的,早晨就出宫了。」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两个靠谱的医生都不在?
他有些怒了,太医院怎能如此不负责任?
朱元璋扫视一众臣子:「咸阳宫不同於後宫,许克生住这是没有问题的。现在太子病情有变,怎麽又出宫了?」
朱标看太医院的臣子都有些紧张,急忙解释道:「父皇,许生还要去府学上课的,总是请假,会影响府学的教学秩序。」
「那就先不去了,」朱元璋摆摆手,霸道地下了旨意,「给他请半个月的假,这期间让黄子澄、齐泰辅导他。」
朱标莞尔一笑:「有探花郎教他,他今年乡试还不得考个解元。」
众人都凑趣地跟着笑了。
朱标叫来了贴身的大太监张华,吩咐道:「等府学下午放学了,命人去接许克生来。」
朱元璋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本想现在就派人去接的。
不过太子都下令了,也不好当众反驳。
朱元璋见朱标说话有气无力,气息微弱,便挥退了众人。
就连两个孙子也轰了出去,「炆儿、熥儿,都回去吧,洗个澡,换身衣裳,好好睡一觉,傍晚再来。」
众人都出去了,只有几个大太监和管事婆留下了。
朱元璋在床榻旁坐下,「标儿,感觉怎麽样?院判、许生都说这两天要小心的。」
「儿子会注意的。」朱标安慰道,「吃了独参汤,儿子现在精神多了。」
「独参汤?今天不是该参附汤吗?」朱元璋有些意外。
「父皇,参附汤是中午吃的。」
朱元璋没有看医案,不知道御医早晨辨证过,不过既然已经定了,他也没有细究。
朱标解释了几句,基本上是照搬了王院使的话,「参附汤虽然用了附子,但是药效也猛烈,下午能见明显起色。」
朱元璋有些欣慰:「早点好起来吧!」
~
朱标问道:「父皇,昨夜召见许生了?」
想到昨夜,朱元璋不禁有些生气:「那个竖子!就是个滑头。」
朱标有些惊讶,看着他,等待下文。
朱元璋就将昨夜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就是想听听他的心里话,对你的病到底是一个怎麽样的判断。可是你听听,才多大,说话像个老狐狸,尾巴尖都白了。
朱标忍不住笑了:「回答的有趣。」
朱元璋冷哼一声道:「我以为他年轻,敢说话,顾虑少。所以我才问了朝政,如何减轻咱们父子的负担。」
「本以为他会提一些意见,咱趁机听听,外面的读书人都是怎麽说的。没想到他直接说不懂。」
朱元璋撇了撇嘴,有些不满。
朱标心里苦笑,父皇的这个朝政问题,难度高出天际了。
许克生如果回答错误,父皇肯定就会当场训斥,不骂他个汗流浃背,伏地求饶,不会罢休的。
严重了,甚至会牵连一群人。
朱标低声道:「许克生如此年轻,就如此沉稳,心性锤链的挺好。」
朱元璋也话锋一转,微微颔首道:「你说的也是。不到二十岁,就能深入宫禁,陪伴在太子身边,一般人早该翘尾巴了。他还能谨守本分,还算可以。」
朱标已经困的睁不开眼了。
朱元璋站起身,给他掖了掖被子:「标儿,你睡吧,咱出去了。河南又发大水了,需要调拨一批赈济的粮草。」
朱标没有回应,已经睡着了。
朱元璋招手叫来张华,低声命令道:「现在去将许克生接来。这次让他在这里住上半个月。」
太子还没脱离危险,戴思恭病了,许克生又不在宫中,让他心里发慌,很不踏实。
张华躬身领旨,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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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下了马车,朝家里走去。
他估计太子吃了参附汤之後,今天会有好转,明天会更进一步。
说不定这两天自己不用进宫了。
昨夜打坐了两个时辰,现在他还十分精神。
他决定回家拿了书袋就去府学上课,上午不补觉应该可以支撑一天。
一辆牛车停在家门前,周三柱来了。
许克生快步上前,周三柱正好在卸货。
「三叔!」
「送点新收的菜。」周三柱憨厚地笑道,「还有一筐鲜菱角,自己吃,送人都挺合适。」
许克生要上前帮忙,被周三柱拒绝了,」这些太脏了,你快去歇着。」
许克生搬起一筐青菜,「这身衣服本就要换下来的。」
「董小娘子呢?」周三柱问道,「阿黄怎麽也不在了?」
「去云栖观了,周三娘请她去的。」
「三娘?」
许克生将周三娘的事情讲了一遍,周三柱有印象了,」听说过,她的钱被娘家兄弟拿去了,後来日子过的凄惶。没想到去了道观」
。
许克生解释道:「三娘说,她的大舅母在云栖观。」
周三柱扶着一筐鲜菱角,笑道:「二郎,知道三娘的大妗子是谁吗?」
「谁啊?」许克生疑惑道,难道自己还认识?
周三柱解释道:「她的男人之前住小安德门,是个名医,擅长治疗五官的病。」
许克生骇然:「去年有个周姓名医瘐死在监狱,就是他?」
周三柱点点头:「正是!三娘是随的母姓。」
许克生唏嘘不已,没想到周三娘竟然是名医的後人,怪不得她偶尔也能说一些医理出来。
~
看着那麽多青菜、一大筐的鲜菱角、几尾鲜鱼,许克生有些头疼。
万一自己需要频繁进宫,董桂花又不在家,这些青菜要烂在家里的。
「三叔,这几天我可能不在家。这些青菜、菱角给周边的邻居送一些吧,也给林司吏、孙管勾、董百户都分一些。」
许克生写了这三家的地址,交给了周三柱。
「三叔,你处理这些青菜,我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给你烧热水吧?」周三柱急忙问道。
「不用,天都这麽热了。」
许克生刚把换洗的衣服找出来,接他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前。
听到要住半个月,许克生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又带了几本书,打了一个包裹。
「给俺吧。」周三柱上前帮着拎起包裹。
许克生叮嘱道:「三叔,将这些菜送了之後,您去一趟云栖观,告诉桂花妹子,这几天她可以回娘家住。就当给她放个长假。」
许克生告别三叔,登上马车走了。
回家不到半个时辰,又折腾回去了。
~
日近正午,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洒落。
许克生已经在一个小内官的带领下,再次进了皇宫。
重新回到咸阳宫,许克生先去了公房,放下自己的包裹。
之後拿着医疗包准备去一趟後殿,询问值班御医用药的情况,最好能给朱标把一次脉。
没想到刚到大殿前,一个健壮的内官就挡住了去路,低声喝道:「止步!」
许克生对他有印象,昨夜自己在殿门口活动,盯着自己的就是这人。
之前没有见过,应该是昨天太子病重後调来的。
许克生拱手道:「内使,在下许克生,给太子治病的,现在要进去探视太子的情况。」
内官瞥了他一眼,冷哼道:「腰牌?」
许克生一摊手,「我没有!」
「回去吧。」内官冷冷地说道,「没有腰牌不许进。」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内官眼神阴鸷,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许克生只能转身回去了。
内官是在遵守规则,许克生也无可奈何。
往常都是和戴院判一起进出,没觉得有什麽问题,今天却成了大麻烦。
许克生刚到公房门口,身後有人叫道:「许相公?」
许克生回过头,竟然是朱允熥,急忙上前施礼:「晚生参见三殿下!」
朱允熥拱手还礼:「许相公。」
「三殿下,现在守门的内官不放晚生进去。能否和您一起进去?」
朱允熥爽快地一摆手:「许相公请。」
守门的内官早已经跪在一旁施礼。
许克生跟着朱允熥大摇大摆进了大殿,之後便告辞朱允熥,去找寝殿外值班的御医。
看到值班御医,许克生心里咯登一下。
麻烦了!
竟然是一向不对付的周慎行。
周慎行看到他过来,有些意外。
守门的内官怎麽放他进来了?
狗阉货可是收了咱的宝钞的,不会言而无信吧?
许克生不急不忙地过来。
周慎行却置若罔闻,看着眼前的医书发呆。
许克生上前拱手施礼:「晚生拜见周御医!」
周慎行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问道:「何事啊?」
「周御医,晚生想看看今天中午太子服用的药方。」
「这————」周御医抬起头,满脸的为难,「许相公,这,不合规矩吧?」
另一个值班的是王姓御医,知道周御医和许克生之间的矛盾,低着头假寐,不愿意掺合他们的恩怨。
许克生心中叹息,又是你娘的规矩!
「周御医,请问今天中午太子服用的是独参汤,还是参附汤?」
周御医摇摇头:「小许啊,你就别为难老夫了,这些是宫中的秘密,不能随便打听,也不能随便说。」
许克生:
」
」
从程序上,周御医说的没毛病。
既然是这样,估计请他帮忙去寝殿通禀,去给太子把脉就更不可能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和朱允熥去寝殿给太子把脉得了。
许克生只好失落地回去了。
傍晚王院使会来,到时候就能看到药方了。
周御医在他身後呵呵笑道:「小许啊,还是等院判来了,请他来取药方吧。」
许克生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径直出了大殿,在守门内官的注视下去了公房。
~
许克生吃了午饭,盘腿打坐,小憩了片刻。
之後,他就在公房里看书、练字。
没有人来找他,也没有合适的人路过,能将他带进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等到太阳西斜,许克生写了一篇文章,练了十张纸的书法。
又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许克生在殿外的空地上活动筋骨,却因此没有注意到,王院使已经从一侧来了,直接进了大殿。
等许克生用了晚饭,已经过了酉初。
根据御医记载的医案,太子昨天突然咳血,正是这个时候。
如果今天用药对的话,太子应该平安无事了,晚膳会有食慾。再养几天,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许克生捧着茶杯。坐在窗下。
今天满天云彩,不时遮挡太阳,天气十分凉爽。
他的眼睛看着外面的红墙黄瓦,耳朵却支棱起来,听着里面的动静。
宫内很安静,几乎听不到说话声。
许克生心里很欣慰,看样子中午的参附汤起作用了,太子的病情得到了彻底的扭转。
再晚一点,如果有机会进去,就给太子把了脉。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可以换一个温补的方子。
许克生暗暗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太子仁厚,应该多活几年。
~
「父王!」
寝殿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惊呼。
是朱允熥的声音!
「御医!传御医!」
这是朱允炆的公鸭嗓子!
许克生吓得一激灵,一杯茶差点洒在身上。
他急忙放下茶杯,抓起医疗包就冲了出去。
大殿门口,中午的内官依然在,竟然直接挡住了许克生的去路,「腰牌!」
内官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大殿门口人来人往,内官唯独挡住了许克生的路。
许克生看看他,竟然看到他的脸上挂着不屑的神情。
???
自己之前得罪过这贼厮?
这种人肢体残缺,心智难免扭曲,也许就是单纯地从滥用权力之中获得快乐。
许克生後退了几步,虽然心急如焚,但是也只能在外面等着。
许克生当然知道这人就是在刁难,咸阳宫的宫人都知道自己是干什麽的。
但是如果硬闯,自己会有生命危险。
~
许克生在殿门前踱步,眉头紧锁。
虽然不知道朱标如何了,但是他能清晰地听到里面混乱的声音。
太子的病情肯定更差了!
可是为什麽啊?
哪里出了岔子?
他仔细回想了把的脉,用参附汤不会错,这个方子十分对症!
许克生百思不得其解。
周慎行不会派人来请自己,内官又拦路,自己一时半会无法掌握太子的情况。
急的他在殿外团团转,脑门都要冒烟了。
直到他看到一个太监冲了出去,去的方向是谨身殿,应该是去禀报陛下的。
许克生苦笑一声,咱就等着和洪武帝一起进吧。
那个时候,应该不会有人询问我有没有腰牌吧?
冷静下来,许克生发现了一个问题,戴院判不在,周慎行却在,自己即便现在进去了,也没有发言权,说话也没人听。
除了帮周慎行他们背黑锅,没有任何好处。
周慎行他们都有一些急救的手段,针灸、艾灸、按摩多少都能起点作用的。
朱标一时半会还不会嘎了,肯定能等到洪武帝过来。
许克生不急了,心态放平和,开始琢磨如果是病情急剧恶化,该如何用药。
如果太子性命危在旦夕,那就不是固本培元了。
而应该是回阳脱逆了!
许克生慢慢渡着步,寻思该如何配伍。
~
大殿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许克生终於看到一群人快步走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晚生参见陛下!」
朱元璋厉声大喝:「你为何在这?太子如何了?」
许克生无奈道:「陛下,守门的内官不放晚生进殿,因为没有腰牌。」
「随朕来!」朱元璋快步朝大殿走。
许克生急忙紧随其後。
路过大殿门口,朱元璋吩咐道:「将守门的这厮拉出去,乱棍打死!立刻!」
他一边下旨一边快步疾走,没有丝毫停留。
许克生也来不及关注守门内官的生死,跟着进去了。
刚进大殿,许克生就闻到了一股艾草的味道。
由此可以断定,有人在用艾草急救了,太子的情况肯定不妙。
一群人进了寝殿,许克生意外地发现王院使已经在了,正在给太子施针。
许克生暗自松了一口气。
王院使的医术仅次於戴院判,有他参与急救,太子的状况还会好一些,自己也能省一些力气。
几个御医脸色苍白地站在外圈。
朱允炆、朱允熥兄弟眼圈红了,有些惶急地站在床榻旁。
他们听到动静,纷纷起身迎驾。
「院使继续用针。」朱元璋沉声问道,「谁来说说,怎麽一回事?」
王院使正在聚精会神地施针,无法回答。
几个御医面面相觑,都在等对方回答。
朱允炆先走了出来:「皇爷爷,父王刚才将吃的药汤吐了,之後又腹泻了两次,精神变得十分萎靡,几乎不能认人。」
许克生仔细打量,朱标的状况比上午糟糕多了,眼神迷离,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不等招呼,许克生已经上前给朱标把脉。
手腕入手冰冷。
脉搏微细。
嘴唇、手指已经有些淡青色。
许克生只是停留了几个呼吸就收回手指。
没必要再听了,脉搏几乎都要没了。
真阳虚衰!
朱标危在旦夕!
至少,他的一只脚踏在了鬼门关。
~
许克生不由地心生疑惑,既然用了参附汤,效果不该这麽差的?
即便不会有大的好转,至少不会恶化。
朱元璋正在询问周慎行他们:「周御医,你们如何看?」
周慎行硬着头皮道:「陛下,微臣等建议,再用一剂参附汤。」
朱元璋怒道:「那还不去准备?」
许克生咳嗽一声,拱手道:「陛下,晚生建议,先将附子煎煮。参附汤已经不够了,给晚生一点时间,重新开一个固阳的急救方子。」
朱元璋看看他,戴思恭不在,难道要相信这个年轻人。
固阳?
急救?
标儿确实需要这样的药方!
来不及深思了,朱元璋只能选择近期表现最好的医生:「先煎煮附子!」
附子一般煎煮的时间长,需要半个时辰。
太子现在的这种情况,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珍贵的。
一名医士在退出去之前,低声问道:「许相公,用哪一种附子?」
周慎行抢先答道:「炮附子,就是砂炒附子。」
医士正要出去,许克生急忙叫住了,「用白附片!三钱!」
许克生不由地看了一眼周慎行,他们中午的参附汤不会用的是炮附子吧?
医士愣住了,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我是该听谁的?
许克生瞥了他一眼,再次重复道:「白附片!三钱!我用药,我负责!」
朱元璋咳嗽一声,「按照许生的来。」
医士如释重负,急忙快步下去了。
周慎行的老脸青一阵白一阵,虽然有人主动背锅是好事,但是陛下这种无条件的偏信,让他干分尴尬。
许克生刷刷几笔开了方子,然後直接呈给朱元璋:「陛下,这是晚生开的急救的方子。」
朱元璋扫了一眼。
其中的附子、半夏让他心惊肉跳。
乾姜、人参、甘草、白术、五味子之类的都是正常的药材。
恰好王院使针灸结束了,过来拱手行礼。
朱元璋将药方递给了他:「院使,你看看吧。」
王院使颤抖着双手接了过去,仔细看了一遍,作为名医,好赖还是分得清的。
这个方子明显比参附汤要强很多。
「陛下,微臣赞同。」
「立刻配药、煎煮!」朱元璋大声吩咐。
许克生也尽到了自己的全力,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这剂药不好煎,附子需要提前,肉桂需要放後,各种药材放入砂锅的顺序也不一样。
幸好这是皇宫,不乏煎药的高手,不需要他出去亲自监督。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寝殿里鸦雀无声,甚至可以听到朱元璋粗重的呼吸。
自从许克生的药方送去煎药,朱元璋就背着手看着朱标,眼神就没有须臾离开。
朱标躺在床上,双眼紧闭。
许克生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他的胸口有微弱的起伏。是王院使的针灸在起作用,朱标的脉搏、呼吸比刚才强了一些。
许克生暗自庆幸,也幸好有王院使的针灸帮助拖延时间。
不然的话,他也不知道药煎好了,朱标的命还在吗。
这是许克生自给朱标看病以来,最凶险的一次。
半个时辰後,王院使起了银针。
许克生上前把脉,幸好脉强了一些,比刚才强了一些,朱标的命依然吊着。
朱元璋焦急地看向前殿门口。
药汤恰好也煮好送来了。
负责煎药的医士也来了,亲手完成了煎药的最後一步:
在每一碗药汤里都放入了三厘香调和。
这次是王院使、许克生和太监张华试药。
他们三人没有问题後,给朱标喂药。
朱标已经有些神志不清醒了,身子软瘫在床上,完全无法自己喝药。
只能将枕头垫高,宫女用玉勺喂药。
幸好朱标没有完全昏迷,还能下意识地咽下去。
在众人焦虑的注视下,一碗药终於全部喂了下去。
剩下的,只能是等待了。
大殿再次陷入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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