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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洪武帝很碎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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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流火。

    转眼酷暑已过,已经是金桂飘香,秋风送凉的季节。

    京城。

    燕王就藩前的府邸。

    自从燕王回来後,已经修葺过一次,现在已经焕然一新。

    红脸矮胖的袁三管家站在马厩外,焦躁地踱着步子。

    燕王来京後,一匹心爱的战马病了,吃喝都少了很多,还偶尔有腹泻。

    燕王抵京三天,请了三天的兽医。

    却都没有治好。

    灌各种药汤子,用艾草熏的马直打喷嚏,针灸,甚至泡温泉浴的招呼都用上了。

    战马不仅不见好转,病情似乎还在加重。

    袁三管家有些上火,他心内如焚,简直比病马还难受。

    燕王去了应天府就藩,没有带他先去,而是将他留在老宅子看家护院。

    平时这里就冷冷清清的,院子里经常停了一群麻雀。

    跟着去应天府的奴仆,很多都威风起来了,亲属跟着贩卖草原的牛羊、皮货,个个肥的流油。

    反观自己,只能在京城吃一点点好处,相比之下,自己就是个叫花子。

    被「抛弃」的管家,在京城也没什麽地位,在管家圈子,自己完全没有存在感。

    从过去受人尊重的、热络的「袁管家」,变成了冷淡的一句「老袁」。

    自己像个睁眼瞎,京城的很多大事都不清楚。

    王爷这次回京,明显也冷淡多了。

    袁三管家担心,再拖延下去,自己这个边缘的「三管家」也要换人了。

    这次燕王的爱马病了就是一次机会。

    如果自己请人给治好了,说不定燕王心情一好,这次返回北方就将自己带上了。

    可是。

    事与愿违,请来的兽医都是无能之辈。

    竟然全都治不好。

    今天太仆寺派来了「最好的兽医」,袁三管家心中祈求满天神佛,这个是行的。

    ~

    卫博士穿着一身旧棉袍,在仆人的带领下进了燕王府的角门,一路去了马厩。

    袁三管家已经在马厩外等候。

    卫博士上前拱手施礼:「在下太仆寺卫士方拜见三管家。」

    袁三管家只是倨傲地点点头,虽然他是奴仆,卫士方是官。

    但他是燕王府的,三管家!

    袁三管家呵呵笑道:「老卫啊,太仆寺的官员都说了,你是太仆寺最好的兽医博士。王爷的这匹爱马就靠您了!」

    卫博士心里一跳,这句话看似恭维,其实大帽子下面藏着刀子呢。

    搁在往常,他可能听不出来,在经历了辞职之後的人情冷暖,他早就看清了世相。

    卫博士淡然一笑,拱手道:「三管家,在下医术也就一般的水准,可不敢说最好」。」

    袁三管家打了个哈哈:「咱们先去看马。」

    心里却有些失落,来了一个滑头,不好忽悠。

    众人一起进了马厩,一路上战马都警惕看着他们,偶尔打个响鼻。

    看着一匹匹精装的战马,卫博士馋的口水直流。

    随便一匹拉出去都是上百贯、上千贯的价格。

    袁三管家将他引到一个马棚前:「卫博士,就是这里了。」

    战马骨架高大,十分雄壮,除了肚子有些大,卫士方询问道:「三管家,战马是什麽症状?」

    「吃的少了,偶尔有点腹泻。」

    「就这一个问题?」

    「是的,卫博士。」

    卫士方凑近看了看,战马无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其他任何举动。

    吃的少了,可能和活动的少有关,但也有可能是病了。

    卫博士仔细检查了一遍,心中大概断定了什麽病,心里就凉了半截,这马自己救不了,或者说自己不敢救,没有必然治癒的把握。

    卫博士退出马厩,拱手施礼,惭愧地说道:「三管家,在下无能,不知该如何入手。」

    袁三管家急了:「老卫,你什麽意思?你都没开方子,怎麽就知道治不了?」

    卫博士连连拱手道歉。

    袁三管家的红脸膛阴了下来,怒道:「开个方子!能治好,诊金奉上;治不好咱也不麻烦你了!」

    卫博士哪肯开方子,治不好的病,直接退掉,大不了挨几句讽刺,甚至被骂一顿。

    但是开了方子,那马病是否和方子有关?

    那就说不清楚了!

    纯属惹祸上身!

    卫士方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当即再次拱手道:「在下医术太浅,请王府另请高明!」

    袁三管家冷哼一声:「老卫,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燕王府!这可是燕王的马!」

    卫博士苦笑道:「在下是奉命前来,但是在下医术不精,治不了。三管家,这也不犯法吧?」

    袁三管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好问道:「卫博士,还认识其他的兽医吗?给老奴推荐一二?老奴久居应天府,对京城的人和事都不熟悉了。」

    卫博士想起了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当即回道:「在下认识的都是太仆寺的兽医,管家如果要请,和太仆寺打个招呼即可。」

    老师肯定能治,但是即便老师不参加乡试,他也不准备推荐给燕王府。

    袁三管家如此嚣张跋扈,将老师推荐过来,那是害了老师。

    袁三管家叹了口气:「好吧,咱送您出府!」

    卫博士看他脸色阴沉,连道不敢,拱手道别,然後快步向王府外走去。

    权贵的家丁多有嚣张跋扈之徒,眼前的袁三管家就不是善茬,他担心走慢了被报复。

    拎着医疗袋,他走的飞快。

    袁三管家冲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迅速跑走了。

    他则不慌不忙地跟在後面。

    很快冲出来三四个拎着哨棒的壮仆。

    袁三管家狞笑道:「卫博士,老奴送你出去!」

    卫博士急忙摆手:「三管家客气了,在下自己出府就可以了。」

    袁三管家狞笑道:「送?!」

    他指着卫博士喝道:「乱棍打将出去!」

    卫博士立刻拎着医疗袋撒腿就跑,壮仆们拎着哨棒就追了上来。

    卫博士虽然极力奔跑了,可是哪跑的过一群壮汉。

    很快他被追上,哨棒落在身上,打的他不断惨叫。

    但是为了活命,他还是拼命朝外跑。

    砸翻在地,就一咕噜爬起来,忍着痛一路狂奔。

    医疗袋丢了,就双手抱头;

    头发散乱了下来,也顾不上挽起来;

    袍子跌的都是泥土,更是不能在乎;

    看着卫士方的惨叫、狼狈,袁三管家狞笑道:「要不是太仆寺的名头,今天就让你家人给你送河灯!」

    ——

    卫士方终於冲出角门,最後一棍子砸在他的後背,脚绊在了高高的门槛上,摔到门外,在地上滚了几滚。

    壮仆们也住了手,转身回去了。

    卫博士强忍着痛,缓缓起身,不顾周围异样的目光,跌跌撞撞地走开了。

    ~

    燕王府後堂。

    一个红脸的胖子正在侍女的伺候下穿上玄色长衣,双肩绣着龙纹。

    袁三管家进来禀报:「殿下,太仆寺来的兽医博士也治不了。

    朱棣看着镜子,像没有听见一般,良久没有说话。

    上午陪着父皇祭祖,他现在很累,不想说话,更不想搭理办差不力的狗奴才。

    袁三管家躬身站在门外,心一阵狂跳,额头大汗淋漓。

    那是王爷的爱马,不知道王爷会如何发火。

    会不会现在就革职换人?

    朱棣穿好了礼服,戴上九旒冕冠,侍女上前帮忙系上革带,挂好玉佩、绶。

    今天是七月十五。

    礼部的官员都在前殿恭候,朱棣要再次出门,代表父皇、太子哥哥去祭厉,就是祭祀孤魂野鬼。

    出了屋子,看着低头哈腰的袁三管家,朱棣心里一阵烦躁,冷哼了一声:「都是废物!」

    他心爱的一匹骏马病了,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其他什麽病症。

    可是来京城三天了,请了很多兽医都束手无策。

    这让朱棣异常地恼火。

    袁三管家吓得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不断磕头求饶:「奴才无能!请王爷责罚!」

    朱棣有些烦躁地看了他一眼:「拿着本王的名帖,去找个像样的名医!」

    !!!

    王爷给了名帖?!

    袁三管家精神为之一振!

    王爷的名帖不是随便给的,准许拿名帖办事的,都是王爷亲信中的亲信。

    王爷心中是有自己的!

    袁三管家激动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王爷放心,奴才一定找来名医,治好马儿!」

    朱棣早已经大步走远了。

    袁三管家猛磕几个头,直到燕王走远了,他才站起身,长吁一口气,擦去额头的冷汗。

    趁着王爷还记得老奴,必须将马给治好了!

    争取这次能和王爷一起返回京城。

    ~

    咸阳宫。

    朱标刚用过午膳,在寝殿斜靠着软枕休息。

    朱元璋从外面进来了。

    朱标急忙撩开被子,下地迎接,」父皇,这是祭祖回来的?」

    朱元璋有些疲惫地点点头:「回来了。来杯茶。」

    从早晨就出门,一直折腾到现在,繁杂的礼节让他有些吃不消了。

    朱标急忙吩咐下去。

    朱元璋将他劝上床躺着,自己坐在床榻前,「许生提的医案,御医都讨论过了?咱刚看到结果了。」

    朱标来了精神:「父皇,在家的御医都来了,一个上午,每个人都来把了脉,听了心跳。最後在大殿里讨论了一个多时辰,最後才定下的方案。」

    朱元璋微微颔首:「很好。一天三次的药,改为晚上一次。只要不影响康复,药能少吃,肯定还是要少吃的。」

    朱标趁他心情好,谈起了朝政:「父皇,户部的秋收统计该准备了,儿子今天下午想召集户部的主官问一问」

    O

    朱元璋喝了一口茶,看着他问道:「标儿,上午看了多长时间的奏疏?」

    「父皇放心,不到一个时辰。」朱标笑道。

    「好!」朱元璋很满意,「下午召集重臣议事,时间也要控制。」

    「儿子知道,只有半个时辰!」朱标苦笑道,「大臣比儿子还注意时间,时间到了他们就要告退,多说一个字都不愿意。」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怒道:「是咱要求的!你最近处理朝政的时间总是超时!」

    朱标急忙表示:「儿子会注意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他们敢超时,咱一定罚他们!」

    朱标连忙安慰道:「父皇不用担心,大臣们都很守时,儿子也一定注意。」

    朱元璋叹了口气,耐心地劝道:「你的身体才刚有起色,终於不再出什麽波折了,你就听许生的,休养为主,朝政为辅。」

    「许生怎麽说的?现在朝政就是给你解闷的。」

    「等你身体彻底痊癒了,朝政堆积如山,你点灯熬油都看不完。」

    「咱早就看腻了,一天忙下来,腰酸背疼的!」

    「你好好养身子骨,彻底痊癒了,就帮咱分担一些。」

    「你别刚好就折腾,折腾坏了再躺下,这样如此往复,铁打的身子也被糟践坏了。」

    「标儿,————」

    老父亲唠叨起来也是长篇大论,没完没了,朱标完全插不上话。

    尤其是朱标恢复处理朝政以来,老父亲几乎隔三差五就要来唠叨一番,劝他守时,劝他节制。

    朱标学乖了,不再解释、辩解,每次都不断点头:「父亲说的是!」

    「儿子记住了!」

    「肯定要注意的!」

    「...

    「」

    因为解释越多,父皇说的越多,一定要将他批驳倒了父皇才会罢休。

    一来二去,朱标长了记性。

    趁着老父亲接茶水的空档,朱标急忙转移话题:「父皇,再过一个时辰,四弟该去祭厉了吧?」

    今天官方、民间都要祭祀厉鬼,晚上要放河灯,京城今日也不再宵禁。

    朱标身体不适,是不久前来京的燕王朱棣奉旨主祭。

    朱元璋点点头:「应该是的,礼部的官员陪咱祭了祖,之後就去老四的府上了。」

    接着,他又将话题转了回来:「标儿,今晚放河灯,你别去了。」

    朱标的脸苦了下来,本来都筹划好今晚怎麽去玩了。

    「父皇,放河灯时间不长的————」

    朱元璋这次没发火,却语重心长地说道:「标儿,今晚鬼门开啊!你身子骨弱,等明年吧!」

    「明年的中元节随便你玩,祭祖、祭厉都归你!」

    「但是!今晚!你擦黑就别出门了。」

    朱标知道父亲的担忧,只好放下玩心,懂事地点点头:「好的,父皇。」

    虽然读书人讲究「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对未知还要有敬畏之心。

    朱标决定今晚老老实实留在咸阳宫,免得父皇忧心。

    老父亲和中年好大儿顺利达成了协议。

    ~

    内官前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来请安了。」

    「请她进来吧。」朱元璋回道。

    吕氏没带东宫的妃子和孩子,只身一人带着贴身的嬷嬷、宫女来了。

    先是给公公请了安,又问候了太子。

    朱元璋起身告辞,临走了不忘耳提面命:「标儿,你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休养生息!」

    「父皇放心,儿子省得!」

    「许生怎麽和你说的,身体是处理朝政的本钱!这句话多有道理!」

    「儿子一定谨守时间,注意休息。」

    「大臣再拖延,咱就惩罚他们!」

    「父皇放心,他们敢拖延时间,儿子不理会的。」

    「标儿————」

    「父皇!」朱标要崩溃了,今天老父亲很碎嘴啊!

    朱元璋捻着胡子呵呵笑了,「标儿,来日方长!」

    最後丢下一句告诫,朱元璋终於走了。

    儿子工作起来就很忘我,朱元璋不得不一次一次苦口婆心地叮嘱。

    ~

    吕氏跟着送出宫殿,看着公公没了身影,才又回了寝殿。

    一阵香风袭来,她已经坐在了朱标的身旁,轻笑道:「最近太拼了,被父皇说了吧?」

    朱标挠挠头,笑道:「好一顿唠叨啊!」

    吕氏捂着嘴吃吃地笑了。

    谁能想到,陛下唠叨起来也是没完没了,让太子头大如斗。

    朱标一摊手,辩解道:「我已经很注意了,基本上没超时!」

    吕氏白了他一眼:「基本」?没超时?许生、院判都告到陛下那里了,还有黄编修,都要求限制你处理朝政的时间。」

    「嗨!」朱标有些无奈地摆摆手,「他们啊,就是小题大做!我好着呢!」

    他握拳展示了右臂的肌肉,得意地说道:「看!当年咱抡刀子,那也是泼水不进呢!」

    吕氏娇笑着,抱着他的胳膊吃吃地笑:「好啦!知道你厉害!」

    朱标有些郁闷地抱怨道:「这下好了,父皇要限制我每天看的奏疏的数量。」

    吕氏握着他的手,靠在他的身上低声道:「限制的好!」

    见朱标有些闷闷不乐,吕氏柔声劝道:「许生不是说了吗,等到了冬天你的身体就会更好,到时候可以延长一些时间,甚至晚上都可以。」

    朱标有点孩子气地怒道:「这小子!时间上盯的太紧,这次我一个月不让他入宫!」

    「是呀,都乡试了,让他好好复习吧。」吕氏笑道,「炆儿、熥儿都复学了,他也该好好准备一下了。」

    「子澄说了,他考中希望很大。」朱标说道。

    「希望他一举高中呀!」吕氏剥了一个橘子,亲手喂他。

    ~

    「今晚你们放河灯?」朱标有些向往,「去年因为忙,没能和你们一起。」

    「是呀!」吕氏笑道,「夫君,晚上一起来?让炆儿、熥儿轮流推着你。」

    朱标心里挣紮了片刻,最後还是摇摇头:「父皇刚才说了,天黑之後不要出门了。你带着孩子们去吧。

    吕氏轻轻拍了一下脑袋,恍然大悟:「今夜鬼开门,你是不能出门的!是妾身忘记了。幸好有父皇提点!」

    吕氏在他身边腻歪着,陪着他说了一会儿话。

    终於,她擡起头看看殿门,疑惑道:「夫君,今天中午的药汤呢?为何还没送进来?」

    朱标的笑容顿时绽开了:「你还不知道吧?我的药汤从一天三次,改成一天一次了。」

    吕氏坐直了身子,惊喜拍着小手道:「夫君,这真是太好了!」

    是药三分毒,可以少喝一点自然是好的。

    并且药汤减少了六成,说明经过不间断地固本培元,太子的身体已经初见成效。

    吕氏好奇地问道:「什麽时候的事呀?奴家一点都没说过?」

    朱标解释道:「今天上午,在医院的御医几乎都来了,作了一次会诊。同意了许生的方案,将一天三次的药,减为晚上一次。」

    「父皇刚才同意了,」朱标笑道,「酉末吃了,之後就睡觉。」

    吕氏点头如鸡啄米:「恭喜夫君!这说明你恢复的很好了。」

    吕氏喂完了橘子,擦了擦手又问道:「夫君,你心悸的问题许生他们怎麽说?他去乡试了,中间要是心悸怎麽办?」

    朱标笑道:「还有院使、院判呢,他们也是神医。」

    吕氏叹了口气:「过去是,但是在许生的光芒下,他们就不那麽「神」了。」

    朱标解释道:「许生留了东西的。他准备了几帖膏药,我要是感觉不舒服就帖上一帖。父皇看过药方,已经同意了。」

    ~

    吕氏坐了小半个时辰,正准备起身告辞,外面传来淩乱、沉重的脚步声。

    吕氏笑道:「炆儿、熥儿放学了。」

    话音刚落,朱充炆兄弟就进来了,齐齐给太子、太子妃请安。

    太子询问了他们上午的课程,又简单考校了几个问题。

    吕氏起身告辞:「夫君安歇,奴家回去给孩子们准备午膳。他们肯定都饿坏了。」

    朱标笑道:「在这吃吧。」

    吕氏摆摆手,「夫君马上要午睡了,别让他们吵你了。让他们去景阳宫简单吃一些,晚膳後再过来吧。」

    朱标点头同意了。

    吕氏起身走了,两个儿子跟着送出寝殿。

    朱允炆叫道:「母亲,文思豆腐,松鼠鳜鱼!」

    朱允通也连连点头:「松鼠鳜鱼,很久没吃了。」

    吕氏笑道:「你们隔三岔五就吃,不腻吗?」

    兄弟俩齐齐摇头:「不腻!」

    「好!让御膳房给你们做!」吕氏笑呵呵地走了。

    太子困意上涌,随口问道:「许生还没走?」

    许克生今天出宫,就该去准备乡试了。

    可是朱标一直没等他来辞行。

    朱允通回身道:「父王,儿子刚才看到他在和戴院判检查药材,正在熬制膏药。」

    「去请他来。」朱标吩咐道,「戴院判也请来吧。」

    ~

    许克生、戴思恭很快联袂进来了:「老臣(晚生)恭请殿下安!」

    朱标吩咐道:「许生,准备出宫吧!你去安心去考试,这一个月你别进宫,本宫好着呢。」

    自从开了食慾之後,他的恢复虽然依旧是缓慢的,但是一直向好。

    许克生擡头看了一眼,太子眼睛清亮,再也不是暑天的浑浊不堪。

    现在精神也好了很多,不复暑天的萎靡和困顿。

    过去每天都睡不够,现在虽然要午睡,晚上早早就困,但是白天的精神基本有保障了。

    如果不是脸色苍白,出门要藉助许氏轮椅,任谁也看不出太子是病人,一个月前曾是病危的重症病人。

    许克生劝道:「殿下,处理朝政的时间————

    不等他说完,朱标已经认真地回道:「本宫克制,必须克制,至多半个时辰就休息一次,内官会不断提醒咱的。」

    许克生:

    」

    」

    抢答也没有用,你得严格执行啊!

    太子一旦接手朝政,就忙的忘乎所以,根本停不下来。

    许克生已经去洪武帝那告了几次状。

    戴思恭在一旁笑道:「太子殿下想多干都难了,陛下刚才下了旨意,每天送的奏疏,不许超过五十本。并且,据老臣所知,仅限於户部、吏部、兵部、五军都督府、锦衣卫的奏疏。」

    朱标无奈地挑挑眉毛,叹了一口气道:「好吧!」

    许克生开心地笑了,有洪武帝在控制,就可以放心地出宫了。

    ~

    值班的御医、内官一起送来熬制好的膏药,请许克生检查。

    许克生拿起竹签挑起一点,凑近鼻子仔细嗅了嗅,然後丢下竹签:「熬制的很好!」

    御医又拿出一叠狗皮,全都是精心制作的黑狗皮。

    许克生接过去一一查看,一共九张,每一张的做工都很精良。

    戴思恭在一旁解释道:「殿下,启明将膏药的配方作了微调,去了两味霸道的药物,主打一个温补」

    O

    许克生解释道:「殿下,这一共是九张膏药,您心悸的时候就在後背贴一张。等晚生考了乡试,估计这些还有剩。」

    朱允通在一旁疑惑道:「许相公,为何不多炮制一些?」

    「三殿下,药性是随着时间减弱的,这九张就是极限了。」

    「明白了,是我鲁钝了。」

    「三殿下如此自谦,让在下如何自处?」许克生笑道。

    朱标笑着问道:「两位今晚都如何安排?」

    戴思恭笑道:「老臣要陪小孙儿去放河灯。」

    许克生则回道:「晚生就在自家码头放了河灯,同窗说是晚上要来,一起去看灯。」

    朱允炆则回道:「母妃说带儿子们去後湖放荷花灯。」

    後湖,其实就是玄武湖。

    但「玄武」是龙的儿子,洪武帝忌讳卧榻之侧竟然蛰伏龙的血脉,於是给改的名字。

    中元节,皇家放的荷花灯就是在後湖。

    朱标微微颔首:「今晚人肯定不会少了,各位都注意安全吧,不要去深水码头放灯,黑灯瞎火的、人迹罕至的地方万万别去。」

    这句话更像是在交代许克生。

    戴思恭岁数大了,不会带着孩子乱跑。

    朱允熥兄弟有母亲约束,有侍卫、宫人跟随,後湖也属於皇室独占的湖泊。

    「殿下,晚生记住了!」许克生躬身道。

    朱标打了个哈欠:「都去忙吧,本宫要小睡片刻。」

    看太子连连打着哈欠,许克生、戴思恭躬身告辞,到了太子午睡的时间。

    朱标闭上眼睛,最後说道:「许生放心去考试,考完试咱们再见。黄编修这次不监考,你有问题随时去请教他。」

    ~

    许克生和戴思恭一起退了出来。

    许克生没有急着走,而是去了公房,和戴思恭一起商量後续的用药和护理,主要就是微调药方。

    每天三剂药改成了一剂药,用药的药量、药材都在酌情逐渐递减。

    太子病情向好,戴思恭的情绪也明显好了,没有了上半年的泰山压顶般的重负,人都变得年轻了不少。

    许克生捧起茶杯:「院判,晚上去北水关玩耍吗?」

    北水关是放灯的好地方,灯会顺着水流在内河流淌,最後汇入大江。

    皇室的灯造型精美,大小不一,有些也会顺着北水关流入城内河道,吸引百姓围观。

    戴思恭急忙摆摆手:「那里肯定人山人海,老夫就不去了。就在家附近找条河,哄哄孩子罢了。」

    许克生笑道:「我家就有码头,可以来我家?我家准备的河灯种类也多,不仅有荷花灯,还有鱼儿灯,还有家畜家禽、飞禽走兽。」

    戴思恭笑着婉拒了:「算了,不折腾了。哄孩子将灯放了,在家附近兜一圈子就回家。每年的中元节,哪个晚上不丢几个小孩?老夫不敢冒险的。」

    许克生见他小心,只好作罢:「晚生也没打算走远。只是有同窗来信,约着一起出游。」

    戴思恭笑道:「那必然是去北水关了,那里游人如织。」

    两人正说着话,「老仙翁」王院使来了,许、戴急忙起身迎接。

    看到许克生,王院使愣了一下:「启明,你在宫里?还没有回家?」

    许克生疑惑道:「院使,有事情?」

    「启明正准备走呢,刚去寝殿向殿下辞行。」戴思恭帮着解释了一句。

    王院使笑道:「陛下赏赐你的药材终於凑齐了,今天太医院会给你送家去。」

    许克生急忙拱手道谢:「让院使费心了!」

    王院使摆摆手:「这是陛下给你的恩赏,老夫也不敢居功,老夫只是办差罢了,已经耽搁了这麽久,老夫倒是歉意的很。」

    王院使又客套了几句就告辞了:「老夫受邀去参加应天府的祭厉,先告辞了。」

    许、戴一起送出了公房。

    看着他仙气飘飘的背影走远了,许克生才回了公房。自从太子的病情稳定下来,王院使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精神气。

    一个月前洪武帝赏赐的药材,因为有几味药材实在罕见,在太子的过问下,太医院终於给了。

    戴思恭催促道:「启明,那你快点回去吧。大部分都是好东西,别出了差错!」

    「晚生现在就走。」

    许克生知道这批药材价值不菲,单靠自己赚钱不知猴年马月都买齐,关键有几样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戴思恭跟着送出咸阳宫:「启明,药材老夫都检查过的,完全没问题。不过毕竟都是贵重、罕见的药材,你收的时候最好关注一下分量,还要挑检几份。」

    「有劳院判了!晚生届时一定小心一点。」

    许克生在内官的引领下大步出宫。

    这次送的药材是自己一年的用量。

    洪武帝难得大方了一次,如果算是诊金,就极其丰厚了。

    幸好有戴思恭从中督办,自己没有送礼,药材都如数给了。

    ~

    天色乌云翻滚,不时遮住了太阳。

    许克生的马车行走十分缓慢,因为街道上的人太多了。

    放河灯是在夜晚,今晚没有宵禁。

    虽然热闹在太阳落山之後,但是很多人已经走出家门,甚至不少京郊的人也进了城。

    众人喜气洋洋,呼朋引伴,没有一个是满脸悲戚的。

    今天是死人的祭日,也是活人的节日。

    许克生看到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上次江夏侯府的世子周骥来看病,当时临时雇佣了一个乞丐。

    看身影正是那乞丐,破烂的衣服,晃晃悠悠地正向一旁的巷子走去。

    许克生急忙跺跺车厢。

    还欠了乞丐的工钱没给呢。

    马车停了下来。

    许克生下了马车,交代车夫道:「你回去吧,路上拥挤,我步行回去。」

    许克生看准乞丐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兄台留步!」

    乞丐没有理会,继续向前走。

    肯定不是叫自己的。

    大家都叫自己「臭叫花子」、「烂乞丐」————

    「前面那位兄台,留步!」

    许克生想快一点,可是人太多了,许克生只能一边说「抱歉」,一边向前挤。

    乞丐听到身後又有人叫了一声,有脚步声在靠近。

    他忍不住好奇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许克生冲他招手。

    乞丐站住了,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

    上次被人叫「兄台」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也认出了眼前的人,上次给周骥世子看病的「神医」。

    许克生快步过来,拿出五枚铜钱:「上次的工钱一直没结算,这是五文钱,请收下。」

    乞丐有些不好意思了,「在下只是打了一桶水。」

    许克生笑道:「那也耽误了兄台不少时间,不能让你白忙活。」

    他丝毫没有嫌弃脏,抓住乞丐的左手,将钱放上道:「付出了,就该有回报。」

    乞丐收了钱,叉手施礼:「谢相公赏赐!」

    许克生拱手还礼:「兄台客气了!你应该得的。」

    路过的行人,不断有人回头看看这一对奇怪的组合,一个衣衫整洁,是得体的棉布长袍,一个浑身污垢,衣衫破烂,可是他们竟然面带笑容,聊的很自然。

    客套了几句,两人拱手作别。

    许克生跟着西去的人流,朝家的方向走去。

    许克生想到刚才的乞丐,礼节到位,谈吐也不俗,还有一身的好武功,不知道为何落魄如斯。

    他肯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

    过去盏茶的路程,许克生这次足足走了半炷香的时间。

    幸好他回来的及时,刚到家放下医疗袋,送药材的车辆就来了。

    满满一牛车的药材。

    是杜御医亲自押车。

    在他的坚持下,许克生随机抽查了几袋,质量都是上佳。

    杜御医笑道:「许相公,这可是戴院判一点一点盘查的。」

    许克生早已经在东院清空了一间屋子作为药室。

    里面放了吸潮的生石灰。

    药材全部被搬了进来,临时放在货架上。

    送走杜御医,许克生又一袋一袋检查了一番。

    看药材也会上瘾的,嗅着药香,看着难得一见的名贵药材,许克生十分投入,不时拿起一块,深深地闻了一口气。

    自己的身体一直维持现状,但是也不能无限期拖延下去。

    是该吃药了!

    这批药来的很及时!

    ~

    许克生回书房,点燃一炷檀香,拿出书本开始学习。

    今天是七月十五,乡试第一天是八月九号,还有二十多天就考试了。

    一炷香烧尽,许克生起身活动手脚。

    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许克生放下书,又是谁来了?

    周三娘早晨送信来了,说晚上要来放灯,是她来了吗?

    怎麽只敲门,不说话?

    「老师!」

    外面终於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

    是卫士方?!

    许克生急忙快步出去。

    刚打开院门,卫士方就滚落进来,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披头散发,满身灰土,头被打破了几处,脸上不少血污,看上去十分狼狈。

    许克生吓了一跳:「卫博士?!」

    许克生没有急着动他,急忙上前把脉,又全身大概检查了一遍。

    许克生松了一口气,都是皮肉伤,没有断骨,更没有缺胳膊少腿。

    只是鼻青脸肿的,右手腕也肿胀的厉害。

    许克生搀扶他缓缓站起身,送到自己的卧室,放在床上躺下。

    开了方子,许克生出门雇了帮闲去药店抓药:「让药店煎好了送来。」

    ~

    许克生又拿来跌打损伤的药膏给卫士方涂抹。

    卫士方虽然极力忍耐,依然疼的倒吸凉气,不断喊疼。

    许克生好奇道:「你这是得罪了谁?下手挺重的。」

    卫士方苦笑一声,又牵连了脸上的伤口,连连倒吸凉气,」燕王的骏马病了,让太仆寺派兽医去。」

    「派你一个人去的?」许克生疑惑道。

    「那群王八蛋,他们不敢去,就推给了学生一个人。学生在下面马场呢,都被叫了回来。嘶!这次被坑惨了。」

    「燕王的马不好治?还是被你治坏了?」

    「岂止是不好治!」卫士方忍着疼,解释道,「那匹马,学生怀疑就是肚里生了虫子,但是拖延太久,吃药肯定打不掉了。」

    许克生分析道:「如果太严重,吃药反而会加重,因为拉不出来了,都堵在肠子里。」

    卫士方满脸忧愁:「京城能治的,就老师您一个人了。这种病只能开刀将虫子取出来了。

    许克生惊讶道:「燕王府知道我了?」

    卫士方摇摇头:「学生没说。」

    许克生微微颔首:「你做的对。」

    他才不想和燕王有什麽瓜葛,朱棣的马爱死不死。

    卫士方却很担忧,「老师,京城兽医能数得上号的就这麽几个,学生担心燕王迟早要找到你。

    不如您去乡下躲避一段时间,也不影响复习。」

    许克生问道:「那你为何挨打?」

    「学生说治不了,袁三管家就指使仆人一顿乱棍将学生打出府,医疗袋都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这————真无耻啊!」许克生摇头叹息。

    骏马病重不治就拿人出气,这些王八蛋!

    「得亏老师提前布局啊!」卫士方眼含热泪。

    「我?我————」

    「要不是老师让学生重新穿上官衣,今天可能就被打死了。正好今夜鬼门开,学生就直接去了。」

    卫士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许克生相信他的话。

    燕王府打死一个民间的兽医,压根不会掀起波澜。

    卫士方喝了药汤。

    许克生出门给雇了一辆牛车,将卫士方搀扶上车。

    ~

    许克生看着牛车吱吱呀呀远去,心里也有些担忧,总感觉燕王府的人迟早会找上门来。

    动手术风险太大了,基本上九死一生。

    万一给治死了,自己可就说不清楚了。

    燕王不比一般的勋贵,闹到御前,洪武帝肯定偏向他的儿子。

    那时候,鬼知道朱棣会怎麽报复?

    许克生摘下了「医兽」的牌匾,拿进了院子。

    又去了西院,特地叮嘱董桂花道:「如果有求医的、有陌生人来找,就说我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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