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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天上白云朵朵,从云层的缝隙洒下几缕温吞的阳光。
皇宫的琉璃瓦大多被云朵的阴影覆盖,有几片有幸沐浴了阳光,跳动着刺眼的光芒。
燕王大步走进谨身殿。
燕王府从北地赶来的两千匹好马,昨日抵达京城了,已经移交给了五军都督府。
今天他是来辞行的。
现在他是归心似箭。
「儿子恭请父皇圣安!」
「哦,老四来啦。」朱元璋放下御笔,摘下老花镜。
朱棣躬身道:「父皇,北方已经下雪了,儿子想近期返回北平,回去主持冬季的赈济事务。」
朱元璋微微颔首:「回去吧,要下雪了,再不走运河都要结冰了。」
「儿子遵旨。」朱棣暗暗松了一口气。
辞行了几次,今天父皇终於放行了。
如果父皇不放行,说不得要在京城过年了。
可是他一刻也不想停留了,兽药铺子前自己的奴仆被射杀,燕王府却只能装聋作哑。
一张老脸几乎被许克生按在地上摩擦,还是回北平府舒服,整个城市自己完全说了算。
朱元璋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咳嗽一声劝道:「煦儿还小,不要过於苛责。」
朱棣苦笑道:「都是儿子疏於管教,才让这孩子如此无法无天。」
朱元璋摆摆手:「许克生也是做的过火了,太子已经批评他了,他也认了错。许生还未及冠,你就别计较了。
"
!!!
未及冠?
几个意思,许克生也是个孩子呗?
朱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那个护短的父皇吗?
洪武九年,山西平遥县的儒学训导叶伯巨上书,其中一条就是抨击了父皇的分封。
结果呢?
父皇震怒,认为叶伯巨「离间天家骨肉」,将人抓来京城,丢进刑部监狱。
最终,叶伯巨被狱卒折磨致死。
现在,许克生踩着燕王府的脸,竟然被父皇如此轻描淡写的带过了。
仅仅因为他是太子的医生!
燕王再次清醒地认识到,皇太子的重量。
在父皇的眼里,其他所有儿子绑在一起,也没有皇太子一个人重!
朱棣眼含热泪,小心地回道:「儿子遵旨!儿子对许生没有意见,都是煦儿和一群刁奴肆意妄为,都是儿子管教不严所致。」
朱元璋摆摆手:「罢了,都过去了。」
之後不容朱棣说话,他又询问了路上的安排:「你还带着两个儿子,路上不要走的太急了,要考虑小孩子的身体能否承受。」
「带一些救急的药。」
「好酒也带一些。」
朱棣认真听着,父皇的殷殷关切把他感动的不能自己,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落。
朱元璋又赏赐了一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朱棣感激涕零:「儿子谢父皇赏!」
朱元璋摆摆手:「去吧,太子在等你。」
朱棣躬身告退。
直到出了谨身殿,一阵秋风吹过,他才察觉冷汗浸湿了内衣,裹在身上湿滑难受。
兽药铺子的案子终於揭过去了。
来之前心中忐忑不安,幸好父皇没有惩罚他,只是虚惊一场。
「」
但是也没有惩罚许克生,这比父皇打他一顿更让他难受。
朱棣大步朝咸阳宫走去。
父皇刚才赏赐了不少财物,太子哥哥肯定也会赏赐的,太子妃也会给孩子一些。
但是这些加起来,都不如二千匹好马的一根毛。
大校场赢的太蹊跷了!
京城水太深,本王只想回北平府。
朱棣心里五味杂陈,看着周围的红墙,有些喘不过气来。
~
燕王府。
仆人忙碌起来,开始装箱,储备路上的吃食用品。
燕王要返回北平府了。
书房,道衍、杜望之带着幕僚也在整理各种文书,该销毁的销毁,该装箱的装箱。
燕王刚从皇宫回来,捧着茶杯坐在上首,神色有些不豫。
这次来京探望太子,和父皇、太子相处的本来很和睦,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直到遇见了太子的医生许克生。
自己也因此在宫里变得尴尬。
值得庆幸的是,父皇终於同意自己回去了,没有留自己在京城过年。
道衍在一旁低声道:「王爷,陛下对兽药铺子那天的事还说了什麽?」
燕王摇摇头,「时隔这麽久,也就是昨天说了本王几句,不轻不重的。」
「今天父皇替煦儿求了情,事情就此作罢了。」
「阿弥陀佛!」道衍念了一声佛号,才缓缓道:「王爷,太子医生」就是许克生的护身符,让他有了金刚不坏之身。」
燕王冷哼一声:「要不然本王早就打死他了,还能容他在这蹦哒?」
和许克生的冲突从何时开始的?
哦,是袁三管家不懂事,将许克生丢进诏狱。
害的自己先是被父皇训斥,被太子叮宁,更是被皇嫂训斥。
接着事情就越发过分了。
许克生在谨身殿前戏耍杜望之,後来更是当街射杀燕王府奴仆。
燕王府颜面扫地,却只能忍气吞声。
小小的廪膳生!
卫所出来的军汉!
哪来的勇气?
如果不是太子————
哼哼————
燕王重重地将茶杯放下。
要回北平府了,终於不再见许克生这个瘟神。
~
一个幕僚送来了一摞文书,上前请示道:「王爷,这些文书是需要存档的。」
燕王接过去翻了一遍,又推了回去:「老谢,给大师处理吧。」
谢文清又抱着文书走到了道衍的桌前,「大师,给您!」
道衍询问道:「都是什麽内容?」
谢文清躬身道:「启禀大师,都是和王府的收入相关的。」
「一部分是应天府的田庄的产出,今年秋天入仓的小麦、大豆、高梁这些的具体数量;」
「一部分是京城商铺的产出,主要包括绸缎庄、码头的院子、————」
谢文清解释了一遍。
道衍微微颔首,」放在一边吧,贫僧午後看看。」
坐在一旁的杜望之死死捏住毛笔的笔杆,将头垂的更低了。
这些过去都是他负责的,现在王爷全都指派给道衍了。
等回了京城,自己在书房还有一席之地吗?
上次二殿下胡作非为,命奴仆去大闹许克生的兽药铺子,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家的奴仆被杀了几个。
王爷将二殿下打了板子,也重惩了参与的奴仆。
杜望之作为幕後军师,被燕王一顿训斥,老脸火辣辣地红了几天。
至此,他的地位更加不如以往,已经彻底沦为了道衍的手下。
谢文清躬身告退。
道衍突然问道:「老谢,你家公子今年参加乡试了?如何啊?」
燕王也来了兴趣:「哦,孩子是叫「品清」吧?」
谢文清有些惭愧:「王爷,大师,犬子愚钝,有负众望,今科名落孙山了。」
道衍摩挲着念珠鼓励道:「孩子还小,这次就当是积累经验了,下科再战!」
谢文清连连称是,恭敬地退了下去。
燕王突然问道:「听说,许克生中举了?」
「启禀王爷,他是中了,第十九名。」杜望之在下面回道。
燕王有些失落,」知道了。」
一个管家过来禀报:「王爷,魏国公府送了几车礼物过来。」
说着,他上前呈上礼单。
燕王接过扫了一眼,主要是两车酒,回去的路上正用得着。
於是燕王吩咐道:「收下吧。杜先生,你去一趟,替本王谢谢魏国公府。」
~
燕王府打开侧门,魏国公府送礼的车队鱼贯而入。
陈老三带着手下,赶着两车高梁酒混杂其中。
进了二门,燕王府的管事开始指挥壮仆开始卸货。
杜望之还没有到,隔着墙就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几个人正在闲聊。
「兽药铺子的事情,贵府就这麽算了?」
「太疯狂了,一口气伤了这麽多人。」
「轰动京城啊!俺在乡下的亲戚都听到了,已经传成三千燕王骑兵攻打兽药铺子,被铺子东家请来的老道作法击溃。」
「听说死了三个?」
「死了四个!你们不知道第四个是谁吧?」
「有死者家属叫嚷着要报复呢。」
「王爷就这麽忍了?不干他?」
「就是,都骑到头顶拉屎了?俺们国公爷知道了之後,脸色好几天都很难看。」
66
都是很陌生的声音,杜望之推测是魏国公府的几个管事。
也只有这些人,才有这麽大的胆子在燕王府谈论燕王的糗事。
杜望之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墙里面的谈论戛然而止。
杜望之绕过月亮门,和魏国公府的人客套了几句,表达了燕王的谢意。
在走之前,杜望之环视魏国公府的几个管事,低声道:「许克生身份敏感。」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他总领太子的医事,也就是说,太医院的人也要听他的。」
说完,杜望之扬长而去。
其实,他不想说出这个秘密,让许克生再次倒霉才好。
可是自己和燕王府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如果奴仆不知道许克生的这个身份,真的怂恿死者家属去报复,伤了许克生,最後倒霉的肯定是燕王。
杜望之心情很矛盾,但是他选择了燕王的利益。
燕王强大了,自己才会有报复的机会。
魏国公府的几个管事呆立原地,大眼瞪小眼,没想到许克生的身份如此吓人。
怪不得燕王震怒,却只是收拾了自己人。
怪不得国公爷只是脸色黑的吓人,没有任何动作,连一句牢骚都没有。
陈老三过来送酒,也在管事的堆里,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吓得一哆嗦。
想起那天自己竟然去闹事,真是不知死活!
幸好没有酿成大祸,不然自己脖子上的这颗脑袋早已经被砍掉了。
魏国公府的人卸了货就走了。
他们都很安静,被杜望之刚才的话吓住了。
心中多少也有些怨言,明知道是惹不起的人,为何还拉上魏国公府?
有人推了陈老三一把:「老三,吓着了?」
陈老三笑道:「事情过去这麽多天了,应该不会有事,俺不怕。」
众人都低声笑了,不少人那天都去了,陈老三的话让他们的心里一松。
还有人笑道:「老三,孙立还不知道呢。俺来的时候,他还在後院,你去了可以吓唬一下他。」
陈老三嘿嘿乐了:「他得吓得猛一哆嗦。」
其实,他已经想起了孙立的腿。
当时许克生说可以治,但是收费五贯,孙立没有相信,以为是骗他钱的。
如果是太子的医生,那许克生的话就很可信了。
这些年,老兄弟因为腿所遭了太多的罪。
治病耗费了孙立所有的收入和积蓄,至今都没有成家;
在府里受到的嘲讽;
失去了很多次的提升机会;
现在有神医说能治,老兄弟终於有盼头了!
陈老三的心中涌起一阵热流。
——
~
魏国公府。
陈老三跟着车队回来了,他是乡下农庄的管事,缴了差事就该出城了。
但是他没有急着回去,而是打发手下先走,自己朝府里的马厩走去。
还没有到马厩,一股马粪味就扑面而来。
这里人迹罕至,只有战马的声音。
陈老三穿过马厩继续向里走,粪便的味道越来越浓郁了,一直走到西南角才放慢了脚步。
这里被高墙、饲料垛子遮蔽了阳光,比外面多了一份阴冷。
绕过一个马料垛子,眼前一个满脸虹髯的壮汉,正在用五尺多长的铡刀铡草料。
天气严寒,陈老三早已经穿上了棉袍。
眼前的汉子却精赤上身,浑身大汗,身上的条条伤疤随着他的劳动而扭动,犹如一条条蜈蚣在蠕动。
陈老三看到这一幕,心中十分酸楚,昔日战场上的好汉子,现在却只是铡草的马倌。
只因为孙立腿瘤了一条,又不会溜须拍马。
陈老三忍不住叫了一声:「老孙!」
孙立扶着铡刀,转过头看到是陈老三,不由地笑道:「老三,怎麽有空来了?」
陈老三上前一步,低声道:「兄弟,给你说个事。」
虽然左右无人,但是陈老三还是比较小声。
他很清楚,许克生的「太子医生」的身份太敏感了。
~
「老三,什麽事?」
孙立乾脆放下铡刀,拿起汗巾擦了擦汗。
陈老三拿起一旁挂着的破烂棉袄递给了他:「快穿上,小心着凉了。」
「你怎麽有空进城了?」孙立随便披上衣服。
陈老三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问道:「老孙,还记得兽药铺子的事吧?」
「怎麽了?上面要追究了?」孙立急忙问道。
「没人追究,」陈老三摇摇头,低声道,「许克生那天说的是对的。」
「老三,他那天说了那麽多,哪句话是对的?马不能吃肉?」
「你的腿!可以治!」陈老三兴奋地说道。
「真的?」孙立有些疑惑,「老三,你怎麽这麽肯定?」
自从腿病了,他听了太多的这类说辞。
坐堂的医生、走方的铃医、巫婆、神汉、————
每个人都说可以治癒,最後都是骗了一笔钱之後不了了之。
怎麽一个兽医的话就是真的了?!
陈老三却说道:「因为今天我去了燕王府,听杜望之先生说的。」
!!!
杜望之不会说谎的!
孙立激动的眼睛瞪圆了,这次是真有希望了!
杜望之会算命,并且算的神准,难道是他算出来什麽?
陈老三还在絮絮叨叨:「等你治好了腿,俺就孩儿他娘给你张罗一门亲事,等你成了家,也生一堆娃。」
孙立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焦急地问道:「先生说什麽了?」
嘶!
陈老三的右小臂犹如被铁钳子夹住,一阵巨痛。
「疼!疼!你快松手!」
「对不住!对不住!」孙立急忙松手,陪着笑,「三哥,您慢慢说,小弟给您倒一碗水。」
陈老三缓过一口气,怒道:「你当老子是鞑子呢?胳膊要被你捏断了。」
孙立连忙赔着不是。
陈老三这才道:「杜先生说啊,许————」
外面走来一个仆人,大声叫道:「陈管事在里面吗?」
陈老三的话被打断了,急忙应声:「在,俺在的。」
陈老三匆忙走了出去。
「陈老三,国公爷有话问你。」仆人大声道。
「啊?国公爷找俺什麽事?」
「别紧张,就是问问高梁的产量,然後定下明年酿多少酒。快走吧,别让国公爷等着你!」
「好,好,俺现在就去。」
陈老三急忙颠颠地跟着去了。
孙立:
"————"
杜望之那老王八到底说了什麽,你说完再走啊!
他知道陈老三的脾气,两人在军中就是要好的袍泽,退伍後又同时进了魏国公府。
陈老三也是唯一一个不嘲讽自己腿瘤的。
今天来说事,肯定是有谱了。
可是,杜望之到底说什麽了?!
孙立有些抓狂。
~
「老陈,你等一下走。」
孙立瘤着腿跟在後面追。
陈老三看了眼身边的仆人,有些话题不适合在第三人面前讨论,尤其是许克生现在和燕王府、魏国公府很不对付。
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老孙,等俺回来再说。」
孙立不傻,知道有些不便让第三人知道。
於是他站住了,看着他们渐渐远去,心里却油煎一般难受。
孙立披好衣服,朝马厩外走去。
幸好国公爷问话不会很长时间。
先烧一壶水等着吧,陈老三喜欢喝桂花熟水,现在泡上一壶等他回来,让他慢慢喝,慢慢说。
孙立去了马厩外面的值班耳房,烧了一壶水。
等水咕嘟起来,他从草铺的里面掏摸出一个小包,这是今年新晒的桂花。
孙立泡好了桂花熟水,乾脆蹲在马厩的门前,等候陈老三回来。
左等右等,仆人来来往往,却看不到陈老三。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还看不到陈老三的影子。
终於有一点希望,却不知道答案,心被吊着的滋味太难受了。
孙立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蹲下。
终於,刚才叫陈老三的仆人路过。
孙立急忙跳起来迎了过去,陪着笑问道:「老哥,陈老三去哪里了?」
「他回乡下的庄子了。」仆人回道。
「他————回去了?!」孙立不敢置信地问道。
陈老三不是这样的人,明知道兄弟在等他消息,不可能走的。
孙立皱眉道:「兄弟,别蒙俺!老三还在府里吧?」
仆人见他不信,只好解释道:「今年府里的高梁大丰收,酿酒之後有剩的,国公爷让他回去运一批高梁,送府里的粮店。」
孙立泄了气,现在回去运粮,还来得及运一趟。
今天等不到陈老三了!
看着正冒热气的桂花熟水,孙立心中十分失落。
暂时得不到答案了。
明明只有一句话,答案也近在咫尺,却偏偏要蒙在鼓里。
罢了!
孙立拎着熟水,一瘤一拐进了马厩。
还要继续铡草,下午就要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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