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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真疯?假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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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过正午。

    许克生在後衙用过午饭,在窗前躺在安乐椅上,盖着毯子假寐。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让人犯懒。

    屋里放了排烟的炉子,里面是火红的煤球。

    虽然谈不上温暖如春,但是比外面高出十几度了。

    这几日天寒地冻,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着,来告状的人少了很多。

    除了在侦办的郑屠夫一夥,现在手里没有积压的案子。

    但是离除夕没几天了,衙门必须在封印之前审理这桩案子,避免被郑屠夫背後的人抓住把柄,到时候再想办他就难了。

    郑屠夫这种恶狗,绝不能再放出去,不然他必然报复典大宝他们。

    许克生计划明日开庭,眼下证人、证词都已齐备,进展都很顺利。

    但是他的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郑屠夫背後的人一直没有来求情,这种安静让让人心里发毛。

    许克生总觉得安静的背後,怕是藏着什麽不为人知的小动作,而自己说不定正被蒙在鼓里。

    他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克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一定是蒋三浪。

    这厮来了这麽久,还是如此慌张匆忙,没有一点沉稳气。

    果然是蒋三浪的声音:「县尊,有客人来访,自称是咸安伯府的管事。」

    许克生无奈地掀开毯子,一股凉意袭来。

    「请客人去大堂。」

    他已经大概猜到了管事的来意,无非是为郑屠夫一案求情罢了。

    来的是仆人,不需要去二堂,大堂问话之後就可以打发了。

    ~

    许克生站起身,穿着袍子去了大堂。

    刚绕过屏风,就见大堂正中的椅子上,已经大喇喇地坐了个微胖的中年男子O

    男子一身簇新的棉袍,右手大拇指一个醒目的绿色扳指。

    见许克生从屏风後出来,男子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脸上堆着几分假笑,拱手见礼道:「在下咸安伯府管事陈二永拜见县尊。」

    许克生微微颔首,心中暗叹,这又是一个刁奴。

    之前已经听庞主薄介绍过,陈二永负责咸安伯在京城的铺子,属於咸安伯的亲信。

    在县衙正堂,这种奴仆根本没有坐的资格。

    见了县令,如果没有功名应该施跪拜礼。

    这厮穿着短衣,显然不是生员,可是他竟然只是拱手。

    许克生没有挑他的礼,也没有理会他,只是去了上首坐下。

    陈二永被晾在了下面,尴尬地收回了手,垂手而立,不敢再去坐了。

    许克生淡然道:「陈管事,有何贵干?」

    他丝毫没有请陈管事落座的意思,更别提上茶了。

    陈管事的脸拉了下来,之前的几任县令都很客套,请他去二堂落座,上香茶,他则懂事地拿出「薄礼」,彼此心照不宣,最後宾主尽欢,确认小舅子郑屠夫是良民。

    眼前的这位就有些托大了。

    年轻人,资历浅,还没吃过官场的苦啊。

    「县尊,郑铁牛是被冤枉的,他素来都是守法的良民。是有人在陷害他。」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淡然道:「是有罪,还是冤枉,县衙会查清的。」

    「那县尊何时查清?」陈管事生硬地问道。

    「你是以什麽身份来问这个问题的?」许克生的口气冷了下来。

    「县尊,这有什麽区别吗?」

    许克生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要是以管事的身份,本官现在就命衙役将你叉出去!」

    陈管事神情为之一滞,只好忍着屈辱回道:「县尊,在下是郑铁牛的姐夫。」

    「明日上午开堂审案。」许克生乾脆地回道。

    已经通知证人明天上堂做证,估计陈管事已经打听的很清楚了。

    陈管事心里松了口气,连忙拱手道:「在下相信县尊公正审理,若是能还铁牛清白,郑家上下必然对县尊感恩戴德。」

    陈管事摸了摸袖子,里面是他带来的「礼单」。

    本想找机会递上去,可看许克生这副油盐不进、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他不敢贸然拿出来。

    万一被这个县令抓住把柄,县令多了政绩,自己就成了阶下囚。

    许克生站起身,转身去了二堂,丢下一句话:「送客!」

    陈管事愤愤不平地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被轻视了。

    他在咸安伯府当差这麽多年,何时受过这般轻视?

    这个年轻的芝麻官,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回去一定和伯爷说一说,伯府被人轻视了。

    ~

    许克生走到二堂,正要进公房,却突然想去牢里看看郑屠夫一夥无赖。

    既然陈管事开始行动了,估计这夥人在监狱也过的不错吧?

    衙役调查了几天,一无所获。

    幸好百里庆在暗中帮着查案,查获了大量郑屠夫一夥人为非作歹的证据。

    郑屠夫一夥敲诈勒索、恐吓殴打百姓,无恶不作,甚至致一名厢里的百姓残疾。

    都因为他有一个在勋贵府里当管事的姐夫,每次都能花钱消灾,逃脱惩罚。

    这次许克生决定收拾他们,根据百里庆搜集来的证据,,又顺藤摸瓜抓了三个同夥。

    如今郑屠夫一夥总共十一个人,已经全部到案。

    许克生拍拍衣服,脚下转了个方向,晃晃悠悠朝监牢走去。

    他想去看看郑屠夫他们过的怎麽样,明天上午就要开堂审理了。

    刚到牢房门前,就听到里面的喧譁声。

    ???

    牢房不该是肃静的吗?

    许克生不由地皱起了眉头,果然不安生啊!

    许克生大步走了进去。

    守门的狱卒见县尊突然驾到,急忙从门房里跑出来,张口就要大声施礼:「,县————」

    「县————」

    许克生见他要报信,瞪着低声喝道:「闭嘴!」

    在他严厉的自光下,门子老老实实站住了,神情有些局促,眼神慌乱地看向牢房深处,脸上满是局促和担忧。

    许克生站在门前已经闻到了酒味,还有饭菜的香味划拳的声音震耳欲聋。

    「四鸿喜!」

    「6

    」

    「八匹马!」

    「九龙盘!」

    「满堂红!」

    然後是齐声大叫:「喝!」

    许克生的脸黑了下来,大步走了进去,很快看到了郑屠夫一夥人。

    许克生看到眼前的牢房,眼睛几乎冒出火星子。

    别的牢房都是阴暗潮湿,满地稻草,而这间牢房却乾乾净净,地上铺着木板,甚至有桌椅板凳,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牢房中间拼了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鸡鸭鱼肉、卤味小菜,还有好几坛开封的老酒。

    郑屠夫穿着羊皮夹袄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个海碗,正仰头灌酒。

    他的十个同夥围坐在桌子旁,一个个酒气熏天,满脸通红,吃得不亦乐乎。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旁边竟然还站着两个狱卒,正小心翼翼地给他们添酒布菜,活脱脱像伺候主子一样。

    猫给老鼠当下人了?

    许克生被这荒诞的一幕气笑了,背着手,静静地站在牢房门口,目光冷冽地看着里面。

    郑屠夫他们终於有人看到了他,有人的酒碗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喧闹的牢房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两个狱卒吓得脸色苍白,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小的拜见县尊!」

    许克生看了看他们,自光最後落在了郑屠夫身上。

    郑屠夫只是低着头,慢慢放下酒碗,没有丝毫的恐慌。

    ~

    许克生转身出去了,径直去了公房,叫来了皂班的班头,语气平静地吩咐道」你去牢房,将酒席撤了。」

    班头一头雾水,这个命令太突兀了。

    但是他不敢询问,心中隐隐觉察是手下的人闯祸了。

    班头匆忙告退,一路小跑去了牢房。

    半炷香後,班头满脸涨红,惶恐地来到公房请罪,「县尊,是小人管束不严,那两个狱卒已经辞退了。」

    「小人已经将郑屠夫他们全部分开关押。」

    许克生摇摇头:「算了,别让他们去祸害其他犯人了。他们早该统一口径了。关在一起也无妨。」

    班头心里更慌了,没想到自己办错了,」是,小人这就回去将他们调到一起。」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语气严肃地说道:「牢房的规矩要立起来!下不为例!」

    「小人遵命!小人这就去敲打他们一番。」班头匆忙退了出去。

    许克生听着班头的脚步声匆忙远去,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所谓的「下不为例」,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那些最底层的狱卒,哪里敢真正对抗咸安伯府那样的权贵?

    这次也只能敲打一下皂班的班头,让郑屠夫他们收敛几分,别太过张扬罢了。

    明日上午就要开堂审理郑屠夫的案子了,许克生看着桌上堆积的卷宗,心里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想起刚才郑屠夫有恃无恐的样子,这桩案子怕是没那麽容易了结啊。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许克生结束了晨练,吃了家里送来的早饭,简单洗漱一番。

    换了一身乾净的官服,朝大堂走去。

    今日是审理郑屠夫一案的日子,他要和咸阳伯府撞一下。

    第一个案子,是一桩契约纠纷,道理很容易分析清楚,许克生命庞主薄给他们调解。

    他则不时看向仪门。

    已经命衙役去传郑屠夫的证人了,算时间该回来了。

    可仪门那边始终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沉吟片刻,许克生写了一封信,叫来一个老成稳重的衙役,「按照这个地址送去,收信人一位巡检,姓百里」。

    终於,之前去传唤证人的衙役们便陆续回来了,一个个面带难色,跪在堂下禀报:「禀县尊,证人去向不明,邻居也都不清楚去了哪里。

    「禀县尊,证人的舅父病重,去乡下探望病人了。」

    「禀县尊,证人生病,卧床不起,无法前来。」

    「.

    」

    所有的证人全部失约,甚至有的去向不明。

    许克生心中早有预料,没有一点动作就不是咸安伯府了。

    他的脸上依然不动声色,拍了一记惊堂木,喝道:「带郑铁牛一干人犯。」

    片刻功夫,犯人戴着脚镣手铐被押来了,郑屠夫昂首挺胸地走在第一个。

    陈二永竟然从外面走了进来,拱手施礼,「县尊,在下要给郑铁牛辩护。」

    许克生微微颔首:「准!」

    陈二永看到没有一个证人前来,心中暗自窃喜。

    许克生看他毫不掩饰的喜色,心中暗暗鄙夷,本官今天就让你知道,你来错了地方。

    ~

    许克生核实了人犯身份,然後命令书吏阅读调查出来的郑屠夫一行人的罪行。

    敲诈的财物的数量、折合成的金额;

    殴打何人,造成何种伤害;

    恐吓的受害人,以及具体言辞;

    书吏一条条念着郑屠夫一夥的罪行,全都有据可查,有证人可以作证。

    书吏的声音刚落,郑屠夫一群人就开始叫屈。

    「县尊老爷,小的冤枉!」

    「这是污蔑!他们是污蔑俺!」

    「老爷,小的是良民,不会干这些勾当!」

    」

    "

    「青天大老爷,小的冤枉啊!」

    "————"

    有的甚至开始嚎陶大哭。

    大堂瞬间乱了起来,吵的人脑仁疼。

    许克生猛地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肃静!」

    「再敢聒噪,立刻掌嘴!」

    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陈二永趁机上前一步拱手道:「县尊,如果没有证人,那控告就难以成立了吧?毕竟捉贼还要捉脏呢。」

    许克生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聒噪!」

    陈管事又羞又怒,涨红了老脸,正待反驳,却听许克生道:「传证人!」

    陈管事、郑屠夫他们都愣住了,两人忍不住对视一眼。

    怎麽可能有证人?

    证人不是都被收买、威胁了吗?

    ~

    当证人上堂,他们都很意外,竟然是两个狱卒。

    许克生喝道:「你们两个,从实招来!昨日在牢房之中,你们与郑铁牛等人究竟做了什麽?若有半句虚言,本官定将你们流放三千里!」

    两个狱卒满脸土色,上前磕头求饶:「县尊老爷,小人是被逼的,郑铁牛拿小人的妻儿老小威胁呢。」

    「县尊老爷,陈管事硬塞给小人宝钞,命令小人去买酒菜,不然就拿捏小人的家人。」

    「是陈管事,要求将郑铁牛一夥关在一起。」

    」

    陈管事吓了一跳,急忙拱手道:「县尊老爷,他们是一派胡言!」

    许克生看了他一眼,厉声喝道:「放肆!公堂之上,还敢狡辩?跪下听审!」

    陈管事还要再犟,早有衙役上前,将他按着跪下。

    许克生立刻下令:「郑铁牛身在监牢,尚藐法乱规,不思悔改,,目无王法,拉下去,杖二十!

    」

    郑屠夫急了,大叫:「姐夫!救俺!」

    打二十棍,自己屁股要开花了。

    衙役要是下了黑手,自己能被大残疾了。

    陈管事刚擡头要说话,许克生却继续道:「陈二永私贿狱卒,干预司法,杖三十!」

    陈管事彻底懵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许克生,不敢置信地看着许克生:「你,你敢打我?」

    除了咸安伯,谁敢打自己?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出门在外,看到的都是客气的笑脸。

    许克生一拍惊堂木,大喝道:「陈二永蔑视公堂,蔑视本官,加杖五。」

    衙役上前,将郑屠夫、陈管事拖下去行刑。

    陈管事这才彻底慌了,脸色变得蜡黄,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许县令你竟然来真的?

    打狗欺主啊,你竟然不给咸安伯面子?

    陈管事大叫:「县尊,小的是咸安伯的管事,打狗也要看主人的!」

    「县尊老爷,给小的留个体面。」

    许克生忍不住冷笑一声:「咸安伯来了,还能跟本官谈体面。你一个仗势欺人的贱奴,也配和本官谈体面?」

    陈管事:「..

    "

    陈二永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心中悔恨万分。

    昨天见了一面,自己就该清楚了,眼前的这位官爷油盐不进。

    今天不该亲自来的,太大意了!

    许克生翻看起卷宗,再也不理会陈管事的求饶。

    ~

    堂外传来陈管事最後的挣紮:「谁敢打我?」

    「我可是咸安伯府的管事!」

    许克生擡起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行刑是皂班的职责,不会有人因此退却吧?

    大部分衙役都没有理会,而是将他按在地上,拔开棉袍。

    许克生竟然意外地看到,果真有一个人退缩了。

    竟然是蒋三浪!

    许克生看到早班的班头在点人行刑的时候,蒋三浪悄悄地朝人群後躲,畏畏缩缩的样子,让人看了作呕。

    许克生的心中有些失望。

    蒋三浪是衙役中为数不多几个读书识字的,,平日里看着也还算机灵,他本以为这是个可造之材,又是亲戚,可以好好培养。

    没想到竟然胆小如鼠。

    而且目光短浅,看不清形势。

    许克生暗自摇头,可惜了!

    此子不堪大用,只是一个当门子的料。

    ~

    皂班的班头上前来请令牌。

    许克生递给他令牌,同时叮嘱道:「用心打!」

    皂班的班头心领神会,这是要下重手了。

    同时他的後背又升起一阵寒意。

    县尊连咸安伯府的面子都不给,那两个狱卒只怕没有好下场。

    一旁陪审的庞主薄接连咳嗽几声,然後起身走到许克生身旁,低声道:「县尊,陈管事是咸安伯府的。打的太狠了,伯爷的面子上可能过不去啊!」

    许克生微微颔首,「放心,本官心里有数。」

    他也不是官场愣头青,如果搁在往日,今天就斥责陈管事一顿,或者笞十下,或者杖五。

    但是事关蜂窝煤作坊,那是自己在京城的布局。

    必须尽快将作坊周围的恶势力打扫乾净,自己的势力才能茁壮成长。

    陈管事本就不是好东西,今天又和本官的利益冲撞,不打他打谁?

    庞主簿见他固执己见,只好躬身退下。

    ~

    外面很快响起了打板子的声音,还有郑屠夫、陈管事撕心裂肺的惨叫。

    许克生在堂上看着,刚才的两个狱卒还等着发落,没有衙役敢放水。

    行刑结束,两人被拖上公堂。

    郑屠夫虽然疼的鼻涕眼泪都下来了,但是人还是清醒的,之前的凶悍全部没了,死猪一般趴在地上。

    陈管事却被打的昏死过去,被一盆冷水泼醒的,气息奄奄地趴在地上,连擡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郑屠夫的同夥吓得哆哆嗦嗦,面无人色。

    他们彻底清醒了,今天遇到了狠角色。

    许克生看到堂外多了几个人,百里庆冲他比划了一个成功的手势。

    许克生悬着的心放下了。

    他早就猜到,郑屠夫能逍遥法外,必然有人暗中撑腰。

    这次开堂审案,对方肯定会想方设法阻挠,收买、威胁证人就是预料之中的事。

    所以他和百里庆约定,让他暗中盯着一两个最关键的证人,尾随他们的行踪,找到他们被藏匿的地点,之後等他的命令。

    万一衙役不给力,就让百里庆出手。

    幸好百里庆没有让他失望,成功找到了证人,还带来了新的证据。

    所以开庭前他就让百里庆暗中盯着一两个最关键的证人,尾随他们的行踪。

    幸好百里庆也没有让他失望。

    许克生心思大定,一拍惊堂木,喝道:「传证人!」

    郑屠夫、陈管事几乎条件反射一般,全都打了个哆嗦。

    怎麽还有证人?

    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被衙役擡了上来,老人面色蜡黄,盖着被子,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看到担架上的老人,郑屠夫脸色灰败,眼中满是绝望,心中知道自己完蛋了。

    老人的眼中满是怒火,恶狠狠地看着郑屠夫,郑屠夫的屁股被打烂了,让老人心里畅快了不少,忍不住骂道:「郑狗贼!你也有今天!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陈管事头昏脑胀,浑身疼得像是散了架,看到瘫痪的老人,他也彻底认命了,小舅子今天在劫难逃了,他的心中後悔万分,早知道今天不来了,白白挨了一顿打。

    许克生一拍惊堂木:「肃静!」

    等公堂安静下来,许克生询问了证人的证词。

    老人控诉,他的双腿就是郑屠夫打断的,郑屠夫要强买老人的猪,老人不卖,双方起了冲突,郑屠夫就下了狠手。

    老人说到激动处,老泪纵横,伏在担架上连连磕头:「求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啊!」

    许克生又传了老人所在的厢的厢长,厢长证明老人的残疾是被郑屠夫和他的同夥殴打致残的。

    人证物证俱在,郑屠夫一夥人再也无从抵赖。

    许克生深吸一口气,当即下了判决。

    「郑铁牛纠集同夥,为祸乡里,折人两肢————判杖一百,流三千里————将郑铁牛财产一半,赔付————」

    和他一起的动手的同案犯,许克生也一一做了判决。

    其中四名案犯是流刑,需要报刑部覆核。

    其余的几个同夥,因为罪行相比郑铁牛较轻,一律都是打板子,许克生命令当堂执行,并再次示意皂班的班头:「用心打!」

    打完板子,有一个犯人没撑过去,被当堂杖毙。

    许克生命其他几个罪犯赔偿了老人的损失,之後才允许他们的家人将人擡走。

    许克生又将陈管事训诫了一顿,直到他哭着认错求饶,才命人将他丢出衙门。

    ~

    许克生审结郑屠夫一案时,日头已爬到中天。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大堂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克生感觉饿了,当即退堂,去了後衙,到了吃午饭的时辰了。

    家里已经送来了午饭,老苍头将食盒送进许克生的屋里。

    许克生和他随口聊了几句,「老人家,天太冷了,您年纪大了,出门可得多穿件衣裳。屋里的炉子小心烟气。」

    老苍头道了谢,」多谢老爷关心,小老儿屋里暖和着呢。」

    老苍头躬身退了出去。

    到了门口,他刚要撩起帘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又站住了,小心翼翼地说道:「老爷,十天前有个犯人来找过您,当时您不在,三浪和您说了吧?」

    许克生的双手按在了食盒盖上,惊讶地问道:「没有啊。什麽犯人?」

    「老爷,他自称是刚从刑部大牢里出来的。」老苍头解释道,「哎呀,他可脏了,小老儿一眼就辨认,他就是牢里刚放出来的。」

    「他说了什麽?」

    「老爷,小老儿不知道他说了什麽,是三浪和他说了几句,就打发他走了。」

    「把蒋三浪叫来。」

    许克生有些生气,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一回事。

    往常总觉得老苍头岁数大了,说话絮絮叨叨。

    但是今天老人的唠叨起了大作用,自己险些错过了什麽。

    ~

    许克生打开了食盒。

    里面竟然用小棉被包裹了一个小的食盒。

    食盒共分三层,层层摞在一起。

    许克生端了出来,盒子竟然有些烫手。

    一一放在桌子上,打开盒盖。

    第一个竟然是糖醋排骨,鲜香扑鼻。

    许克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是自己教周三娘的菜,没想到她做的这麽精致。

    还有一盒子是鱼肉,一盒子炝炒白菜,还有一大碗萝下鸡汤。

    蒋三浪匆忙来了,看着许克生满桌子的饭菜,不由地咽咽口水。

    「县尊,是小人,三浪。」

    「进来吧。」许克生放下了筷子。

    蒋三浪小心走了进去,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虽然吃了午饭,但是他依然咽咽口水,太香了!

    他的心中欣喜不已,县尊单独召见,肯定是自己表现很好,叫来一起吃饭呢?!

    「县尊,这麽多少好吃的?」

    蒋三浪笑着搓搓手,朝饭桌蹭去。

    许克生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地问道:「三浪,前不久一个刑部出狱的犯人,来找过本官?」

    ?!

    不是请吃饭?

    蒋三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发现事情不对劲,急忙小心地回道:「是的,县尊,他说了一些胡话,小人将他赶走了。」

    「说了什麽胡话?你细说。」许克生板着脸命令道。

    蒋三浪一边努力回忆,一边回道:「县尊,他说什麽无罪释放了,还说什麽县尊老爷是他家的救命恩人,他不会有什麽想法的。」

    许克生这才恍然大悟。

    前不久朝廷处理的太仆寺侵占农田案,已经到了尾声,太子半个月前下令释放无关人员,其中最高职务是前寺卿朱守仁,剩下的大多是一些底层的胥吏。

    这麽说来,来找自己的应该是太仆寺的前牧监张玉华,自己救过他的儿子。

    「他还说了什麽?」

    「县尊,他说改天来拜见县尊。」

    「你为何不将这事告诉本官?」许克生的口气已经带了几分愠怒。

    蒋三浪见他发怒,心里慌了,急忙辩解道:「县尊,小人认为,他就是个疯子,一身脏臭,满嘴胡话。竟然想来拜见县尊,就他?呵呵————」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脸上满是对张玉华的不屑。

    许克生皱眉道:「见,还是不见?你有何资格替本官做决定?」

    蒋三浪这才意识道情形不对,急忙跪下道:「县尊,小人————小人见您这麽辛苦,就没想让这种小事劳烦您。」

    许克生冷哼一声,「你可知隐瞒公务是多大的罪?以後任何事都不许隐瞒!再敢隐瞒不报,一定打你的板子,赶出县衙!」

    蒋三浪急忙回道:「小人记住了,以後凡事都禀报县尊。」

    许克生心中烦躁,肚子又饿的厉害,於是挥手赶走了他。

    「去吧。」

    蒋三浪恭敬地退了出去,放下帘子,撩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的心里一阵委屈,本以为县尊是本家亲戚,能照拂一二,没想到将自己打发去看大门,今天还被藉故敲打了一番。

    寄人篱下,就是这麽艰难啊!

    蒋三浪心中叹息不已,拖着沉重的脚步去了前衙。

    ~

    许克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也有些烦躁。

    当初碍於周三柱的情面,才把他招进衙门,本想着他识几个字,能派上用场。

    没想到,竟是个这样的浑人。

    用亲戚果然是件麻烦事,以後可得多加留意了。

    捏着筷子,许克生开始吃饭。

    董桂花、周三娘的精妙厨艺,渐渐化解了他的烦躁。

    他又想起了张玉华,可惜上次张玉华出狱,两人没有碰面。

    太仆寺案肇事於自己的一封弹劾题本,张玉华显然是来说没有记恨,只记得给他家的恩德。

    许克生心中叹息,真是个厚道的汉子。

    哪天路过东郊马场,就去找他聊聊天,喝杯酒,这种人值得交。

    ~

    东郊马场。

    张老汉疯了,正在田埂上疯疯癫癫地乱跑,正在田里乱跑,头发花白淩乱,浑身污垢,一只棉鞋跑丢了,赤着的脚被冻的青紫。

    他在大叫着儿子的名字,「玉华!回家吃饭了!」

    「儿呀!回家吧!爹不打你了!」

    好像还是张玉华小的时候,调皮闯了祸,害怕被他打,躲在外面不敢回安吉O

    几个村民正在後面追赶:「大伯,快回来!」

    「哎吆!您老悠着点!」

    「叔公,玉华叔刚回家了,您快跟俺们回去!」

    」

    」

    「"

    终於,有两个年轻力壮的村民追上了张老汉,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强行把他往家里拖。

    几个马倌骑着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冷漠。

    他们正是夜里杀害张玉华的凶手。

    「自从他的儿子过了头七,他就疯了。」

    「眼睛直勾勾的,不像是装的。」

    「谁让他的儿子不省心,乱说话!」

    「就一个儿子,刚出狱就掉白水河淹死了,他不疯才怪。」

    「他家里都翻过了,也没发现什麽。」

    「这老东西的身上也翻了,没有什麽东西。」

    「..——"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为首的是一个精瘦的汉子,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眯着眼睛,目光阴冷地看着张老汉被拖走。

    有人忍不住问道:「张群长,您看这老东西都疯成这样了,咱们还盯着他吗?」

    汉子冷哼一声,「别怕冷,再盯几天!小心这老东西是装的。寒冬腊月的,他要真的是装的,也装不了几天,保准要朝外跑。」

    他的手下又问道:「群长,传言朝廷要撤了牧监,是真的吗?」

    张群长烦躁地摆摆手:「走一步看一步吧,都是他娘的流言,谁知道呢。」

    有马倌嘀咕道:「头儿,乾脆杀了这老贼了事。」

    其他几个人跟着附和,」对!杀了他个老不死的,永绝後患!」

    「就是,人死了多省心!」

    「群长,————」

    滴水成冰,自己却要骑着马,跟踪一个疯子。

    半天下来,全身被冻的冰坨子一般,回屋喝三碗酒都暖和不过来。

    他们早就有些不耐烦了,心里觉得张头儿太过小心了。

    张群长的目光落在张老汉消失的村口,幽幽地回道:「老子也想一刀宰了他,死人才最妥当,就和他儿子一般。」

    「可没机会啊!你们也都看见了,他晚上被拴起来,白天有村民盯着呢。」

    「再说了,一家父子两个先後死了,容易惊动官府的。」

    他扭过头环视手下,眼神阴森地环视着手下,带着几分威胁道:「老子知道天冷,谁都想待在屋里喝酒吃肉。」

    「但你们要是不想死,就给老子好好盯着这个老不死的!」

    「谁敢保证他是真疯了?要是出了差错,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几个手下都心中凛然,终於想起了头几的狠辣,纷纷表示一定认真盯着,「头儿放心,俺保准盯的仔细。」

    「群长,俺一向知道轻重!」

    「群长教训的是!俺们一定好好盯着,绝不出差错!

    张群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走吧,回去暖和一下身子,下午再继续盯着。以後排班,每次两个兄弟盯着。」

    他的手下如蒙大赦,纷纷扬起马鞭。

    等张群长催动战马,他们一起吆喝着,抽着战马跑起来。

    「"

    他们一路催动战马猛跑,只想尽快回到温暖的屋里,喝一碗酒驱散寒气。

    他们的身後是空荡荡的荒野,寒风呼啸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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