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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以改变一百二十个孩子。”“一百二十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说一个很重要的事实,“笑笑实验学校现在有一百二十个孩子。他们每天上学不用排名次,不用把分数贴在墙上互相比较,不用晚上十点半还在写作业写到掉眼泪。他们会花一下午的时间画一棵树——就一棵树,画得不满意就拿橡皮擦了重画,纸擦破了就反过来画背面。他们会把压岁钱捐给同桌买书包,因为觉得‘她需要一个新书包’这个理由就够了。他们会在听到校门口有人喊口号骂学校的时候,继续打开课本读课文。”
“他们会成为一百二十个不焦虑的父母。然后影响两百四十个孩子。两代人、三代人,总有一个时间节点,种子够多了,地就变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周明远低头看着茶几上那颗大白兔奶糖,看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风停了,西湖的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一百二十个。”他重复了这个数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做教育二十年,从来没有用‘个’来计算我的学生。我用‘人次’、‘续报率’、‘客单价’。我的管理后台里有四百万条学员数据,每一条都有精准的用户画像——家庭年收入、父母学历、升学目标、薄弱科目。但我从来没有记住过任何一个孩子的名字。”
他伸出手,拿起那颗大白兔奶糖,把糖纸剥开。奶糖在空调房里放了一天,有些化了,粘在糖纸上拉出细长的丝。他把糖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甜的。”他说。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林凡身边,和他并肩站在落地窗前。两个男人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窗外这座被夜色包裹的城市。
“林先生,你说得对。我打不赢你——不是因为你的学校比我的好,不是因为你的资金比我雄厚,不是因为你有苏家和陈铮的背景。是因为你做的事情,我做了二十年都没想明白。我在贩卖焦虑,你在种地。我盖了四千所学校,每一所都一模一样——标准化的教室、标准化的教材、标准化的提分方案。你以为我不知道它们没有灵魂吗?我知道。但我停不下来。这个时代在我背后推着我,就像我在推着那些家长和孩子。”
“但如果——”他转过头,看着林凡的侧脸,“如果有人能证明‘种地’也可以活下去呢?如果一百二十个孩子真的能变成两百四十个、四百八十个、一千个呢?如果有一天,家长走进我的学校,问的不是‘这里能提多少分’,而是‘我的孩子在这里会快乐吗’——那我还卖什么焦虑?我得卖快乐了。”
他忽然笑了,真正的笑,带着皱纹眼袋法令纹一起往上扬的那种笑。
“那是一门更好的生意。更长久的生意。”
“林先生,我今年五十七了。再过三年就要退休。我有一个女儿,比你小几岁,在美国读教育学博士。她三年前回国过年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爸,你做了一辈子教育,但你从来没有进过任何一间你开的教室。’”
“我当时觉得她不懂事。现在想想——她是唯一一个对我说真话的人。”
周明远转身走回茶几,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夹,放在林凡刚才放糖的位置。文件夹是黑色的,封面上印着中育集团的LOGO——一本打开的书托着一颗星星。
“这是中育集团未来三年的战略转型方案。今天下午我让战略部加急赶出来的——不是应对你的进攻,是我自己想做这件事。核心思路就一条:从K12课外辅导,转向职业教育和终身学习。产教融合,技能培训,成人再教育。这些领域你不做,没人做得好。我有四千所学校,十二万老师,覆盖三百二十个城市——这个网络如果用来教农民工学电工、教下岗工人学电商、教农村妇女学月嫂,它能改变的人,比你的一百二十个多得多。”
林凡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行加粗黑体字——
“中育集团战略转型纲要:从焦虑贩卖者到能力建设者。”
他翻了几页。里面是对K12教培市场的逐步退出计划,对职业教育领域的详细布局,甚至还有和笑笑集团在课程设计上的合作框架草案。字里行间透着仓促——有些段落还没校对齐,有个错别字用黑笔划掉了——但方向很清楚,逻辑很严密,不像临时糊弄的东西。
“这个方案,我准备了两年。”周明远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两年前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在一个教育论坛上。有人说杭城出了个疯子,办了一所不考试不排名不补课的小学,学费比公立学校贵十倍,家长抢着报名。我让人查了你的底——下岗工人起家,带个两岁的女儿,从摆地摊做到身家十几亿。我当时觉得你是运气好。后来发现你不是。”
“你是真的在乎。”
他把这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嚼一块嚼了很久才发现味道不对的槟榔,吐出来之后嘴里还是麻的。
“我在乎了二十年,在乎的是市场份额、利润率、续报率。你在乎了六年,在乎的是一个孩子画歪了一笔树枝要不要擦掉重画。我们都是做教育的人。但我不配叫‘做教育’——我只是个开培训班的。”
林凡把文件夹合上,放回茶几。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周总,明天旭化成的人到杭城。他们会问你一个选择——要不要签字。”
“对。”
“你怎么选?”
周明远把夹克口袋里的一个信封抽出来,放在茶几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机票——杭城飞北京的,头等舱,日期是明天上午十点。
“我会去北京。去教育部。去把这套转型方案拿给职成教司的司长看。他是我大学同学,我们三十年没正经说过几句话——他嫌我掉钱眼里了,我嫌他太理想主义。但我明天会告诉他,有个比我更理想主义的年轻人教会了我一件事:教育不是盖楼,是种地。”
“我年纪大了,不一定能看到这块地彻底变样。但我可以帮你翻土。”
林凡看着茶几上那张机票。白色的登机牌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格外刺眼,上面的航班号是CA1702,起飞时间10:25,登机口A21。
“旭化成的人会去你的学校。”周明远说,“他们不知道我今晚约了你。明天他们会按原计划行事——以投资考察的名义参观笑笑实验学校,然后在校董会上提出他们的条件。田中隆一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做事滴水不漏。他不会直接威胁苏晚晴,不会。但他会让你知道,他们‘恰好’掌握了苏晚晴的病历资料,而‘守拙一号’三期临床还需要一批进口辅料——这种辅料的全球最大供应商,就是旭化成制药。”
“他不会说要害你。他会笑眯眯地说,林先生,我们可以合作。”
林凡把机票推回去。
“你不去北京,你的董事会怎么办?十一个人等着签字,你不签,他们可以罢免你。”
“那让他们罢免。”周明远把机票收进夹克内袋,拍了拍胸口,那个位置贴着心脏,“我做了二十年董事长,被罢免了还是第一大股东。我可以用股权逼他们改选董事会,改选完了再推行转型。你信不信——我现在跟你谈完,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赚够钱,而是从来没跟人说过‘教育是种地’这种话。这比‘客单价’‘续报率’有劲多了。”
他走向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先生,我说实话——明天你面对的田中隆一,他和你以前的对手不一样。刘强只是个小混混,徐强只是个商人,你第四卷到第七卷干掉的那些对手,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赚钱。但田中隆一代表的旭化成不一样。他们是真的相信——你的‘全人教育’会毁了东亚教育的竞争力。他们是真的认为,只有标准化、竞争化的教育,才能让中国孩子在全球竞争里活下来。”
“这不是正邪对立。这是两种价值观。而且——他们手里有苏晚晴。”
门把手咔哒一声拧开了。周明远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里。
林凡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动。
桂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西湖边的柳树被夜风翻起银白的叶背,远远看去像一排排翻涌的碎浪。更远处,城西方向有一片特别亮的灯光——那是笑笑实验学校的校舍。今晚是开学前的最后一夜,保洁阿姨应该还在打扫教室,陈嘉禾说今晚要亲手把新学期的课表贴在公告栏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还没睡?”苏晚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困意,但更多是清醒——她应该是靠在床头看书,床头灯的光正好落在书页上。
“刚见完周明远。他准备转型了,跟我们的方向走。”
“他?教父?”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然后是短暂的沉默。林凡能听见电话那头书合上的声音,书页压紧的沙沙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石板地上。
“晚晴。”
“嗯。”
“旭化成的人明天到。他们的目标不止是学校。还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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