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岭关外，密林。

    短刀没入阮小七的胸口，直至刀柄。

    王辰脸上的狠色，迅速凝固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不…不…"

    王辰的瞳孔急剧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脖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很简单。

    趁鲁智深的空当，用短刀狠扎他一下，哪怕只是皮肉伤也好，然后趁着这短暂的混乱逃之夭夭。

    可阮小七突然窜出，打乱了他所有的部署。

    鲜血顺着短刀的刀身往下淌，冰凉的液体浸润了王辰的手指，让他像是触了电一般，松开了刀柄。

    "完了…全完了…"

    王辰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双腿发软，却硬是被求生的本能驱动着，扭头就往黑暗中的密林深处狂奔。

    他不敢回头。

    "他娘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王辰边跑边骂，脚下的枯枝落叶被他踩得噼啪作响，慌不择路地朝着西面的山坡冲去。

    身后，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吼，撕裂了整片密林的死寂。

    "小七！"

    鲁智深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血丝密布的双目中，有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滑过那张满是横肉的粗犷面庞。

    "小七！俺的好兄弟！"

    鲁智深整个人都在发抖，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从他手中滑落，砸在泥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顾不上了。

    什么王辰，什么夏侯成，什么仇人不仇人的，在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他只看到阮小七的身子在往下坠，那柄短刀还插在胸口，刀柄随着呼吸微颤动，一股一股的暗红色血液，从伤口处涌出来。

    "洒家…洒家对不住你啊…"

    鲁智深迈开步子朝阮小七冲过去，那步幅大得吓人，三两步就跨过了中间的距离。

    周围的齐军士兵全都懵了。

    队正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长枪差点脱手，他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南军俘虏突然暴起伤人，然后阮将军就倒了。

    "将军！阮将军！"

    几名士兵反应过来，扔下手中的刀枪就要往前冲。

    "都他娘的给洒家滚开！"

    鲁智深的怒吼像一记闷雷，震得所有人脚步一滞，不敢再靠近半步。

    他扑到阮小七面前，双膝重地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碎屑，两只蒲扇般的大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托住了阮小七正在下坠的身体。

    "小七…小七你看洒家…你他娘的...看看洒家啊！"

    鲁智深把阮小七的上半身揽进怀里，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悬在那柄短刀上方，却不敢去拔。

    血，从阮小七的胸口不断涌出来，浸透了他身上的衣裳，也浸透了鲁智深袈裟的前襟。

    "你这个傻子…你这个混账东西…"

    鲁智深的泪水大滴大滴地砸在阮小七的脸上，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哭腔和颤抖，再也没有了平日里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

    "那刀是冲着洒家来的…该挨这一刀的人是洒家啊！"

    鲁智深越说越悲愤，仰起头来，满脸血泪交织，朝着黑漆漆的夜空发出一声长啸。

    这一声啸，悲凉到了极处，回荡在昱岭关西侧的密林上空，惊起了无数夜栖的飞鸟。

    那队正终于回过神来，急忙朝着身边的士兵低喝一声："快去追那个逃走的南军！活的死的都给老子拖回来！"

    十几名齐军士兵立刻拔腿朝王辰逃跑的方向追去，火把的光芒在密林中跳跃穿梭，映照出满地狼藉。

    而被缚在一旁的夏侯成，看着这一幕，吓得浑身筛糠，牙齿磕碰的声音咯作响。

    鲁智深根本没心思理会任何人。

    他低下头，死地盯着怀中阮小七紧闭的双眼，那张因失血而迅速变得苍白的脸。

    "小七…你别睡…你他娘的别睡！"

    鲁智深用力摇晃着阮小七的肩膀，嗓子都喊哑了，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星子溅在阮小七的脸上。

    "你要是死了…你要是死在洒家面前…"

    他说不下去了，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粗犷的面庞上肌肉剧烈抽搐，整个人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岳。

    就在鲁智深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他怀中那具血淋淋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

    突然，阮小七那只仅剩的右手，食指微弯曲了一下，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

    紧接着，一道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阮小七微启的嘴唇中飘了出来。

    "哥哥…你这是在哭谁啊？"

    鲁智深整个人，像是遭了雷劈。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阮小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又合上，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阮小七的右眼微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鲁智深那张满是泪痕和鼻涕的脸上，嘴角竟然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哥哥…你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滴兄弟脸上了。"

    "你…你没死？"

    鲁智深的声音都在打颤，不敢置信地凑近阮小七的脸，像是要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死…死个屁…"

    阮小七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明显的气喘，但那股子悍勇的劲头，半点没减。

    "那一刀…被老子胸口的酒囊…挡了一下…没扎到…要害…"

    说着，阮小七用仅剩的右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酒囊。

    此时，这个酒囊已经被两头刺破，酒浆混着鲜血，汩汩流出。

    “回去以后...得跟岳元帅说说...吃酒还有好处的...”

    阮小七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看淡生死的笑容。

    "你…"

    鲁智深的眼眶又红了，可这回不是悲伤，而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把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憋得通红。

    鲁智深抬起手来，本想给阮小七后脑勺来一巴掌，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收住了，改成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脖颈。

    "你他娘的…你他吓死洒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