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7月中旬，塞外的西风中夹杂着阵阵凉意，吹的张家口的军民好不惬意。

    察东战役的全面大捷，就像是一记重锤敲醒了，沉睡、压抑了太久的中华大地。

    而在这场大捷的军事、政治中心——张家口，已然在老冯的宣传之下，被打造成了一座沸腾的“抗日圣地”。

    察哈尔省府张家口，大境门外的广场上。

    此刻，这里可以说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旗帜、横幅招展。

    数万名张家口市民，从平津地区不顾一切冲破封锁线赶来的爱国学生代表、全国各地的记者、甚至是不远万里归国的南洋华侨代表，将这座并不算宽敞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是刚刚从前线撤下来休整的抗日同盟军将士。

    他们许多人身上的旧军装，还带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污和战火留下的灼痕，有的官兵甚至拄着拐杖、吊着胳膊。

    但此刻，他们每一个人的胸膛都挺得笔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尊严”的熠熠光芒。

    广场正中央，是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大的木制讲台。

    抗日同盟军总司令冯奉先，依旧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灰军装，脚下踩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

    但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却宛如一座黑铁塔一般矗立在麦克风前。

    此时的老冯，是一脸的满面红光，还带着久居高位的不怒自威。

    作为一个在民国军阀混战中沉浮了十几年的杰出军事家、成熟政治家，老冯太清楚这察东四县的收复意味着什么了。

    在别人眼里，这是民族的胜利，是国家的希望。

    而在他的军事、政治仕途上来说，这更是他眼下打出的一张，最漂亮、分量最重的政治筹码！

    “亲爱的同胞们！亲爱的兄弟姐妹们！”

    老冯环顾着台下的军民和各方代表，一把抓过麦克风，扯着嗓子用浑厚、穿透力的嗓音盖过广场上数万人的喧嚣，大声的讲道：“自九一八以来，咱们中华民族退了太久，忍了太久，也憋屈了太久！”

    “甚至在接二连三的丢土失地之后，竟然还有恬不知耻的人说，东洋人的飞机大炮厉害，咱们是打不过的！”

    “并且，还在日本人的淫威之下，签了那丧权辱国的停战协定！竟然就这么把祖国的大好河山拱手让给了日本鬼子和早就该被一举铲除的螨虫余孽！”

    “他妈了个巴子的！这种人如果在我的队伍里，我一定把他拉出来枪毙！”

    一番痛骂之后，老冯挥起那粗壮的手臂，义愤填膺的说：“察东四县这一战，我同盟军第二军军长吉鸿昌将军，赤膊上阵，亲自率大刀队与日寇搏杀！”

    “整编军军长薛佳兵，更是运筹帷幄，指挥有方，连克三城！”

    “没有大炮，也没有飞机，可我同盟军的将士们，照样用大刀片子，用血肉之躯，硬生生从鬼子嘴里把吞在腹中的“肉”给抠了出来！”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东洋小矮子不是三头六臂！更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

    “只要咱们四万万同胞一条心，就能把它们赶下海去喂王八！就能重塑我中华民族之荣光！”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

    许多平津来的女学生听着吉鸿昌等人赤膊血战的事迹，激动得泪流满面，拼命地挥舞着手中的小彩旗。

    无数照相机的镁光灯，在台下疯狂闪烁。

    中外记者们奋笔疾书，将老冯的每一句话记录下来，准备发往全世界。

    “在这里，我要向全国的父老乡亲发誓！我抗日同盟军，是绝不会妥协！是绝不会退缩的！”

    说到这，老冯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他伸出手指，直指东南方向——那是南京，是江西的方向，在此大声许诺道：“我们不仅要守住察哈尔，咱们还要继续向热河进军！向东北进军！”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炽烈的呐喊。

    但老冯并没有停，而是话锋一转，用那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的悲怆语气说道：“我今天就站在这里，呼吁我那位远在江西、还在忙着‘剿共’的结拜兄弟！希望他能早日幡然醒悟吧！”

    “此时乃国难当头的危急时刻，此时乃我中华民族存亡的关键时刻！”

    “我呼吁南京方面，应该把枪口是对外的，不是对内的！”

    “我希望，他能收起所谓的‘攘外必先安内’，带着全国的军队，跟咱们一起，将侵略者赶出中国！”

    随即，神情庄重、沉痛的老冯，当即振臂高呼道：“收复东北！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收复东北！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拥护冯总司令！抗战到底！”

    一时间，广场上的数万军民，发出的怒吼声汇聚成在一起，形成了震耳欲聋的声浪，一波接一波的响彻这片天空。

    老冯借助这个机会，使出这一招“逼宫”，可谓是一个很好的阳谋。

    他就是要在天下人面前，站在最高的道德制高点上，利用这股狂热的民心，去狠狠地扇南京那位委员长的耳光，逼着他下不来台！

    然而，政治这个大舞台，永远都是台前烈火烹油、鲜花和喝彩，但在台后却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的刀光剑影。

    当这场长达三个小时的军民庆祝大会终于结束后，在无数军民的簇拥和欢呼声中，老冯微笑着、频频挥手致意，一路被人潮裹挟着送回了抗日同盟军总司令部。

    “砰”的一声，回到司令部后，当总司令部办公室的那扇木门关上的一瞬间，老冯脸上那和煦、慈祥的“老好人”笑容，如同川剧里的变脸一般，迅速换了一副面孔。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甚至透着几分焦灼的阴霾神色。

    似乎有些烦躁的他，一把扯开领口的风纪扣，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沉声对着一直等候在办公桌前的一个将领问道：“省三，外面的戏唱完了。现在关起门来，咱们该说点实在的了。”

    一屁股坐下后，老冯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一口水都顾不上喝，就急不可耐的询问道：“国内各界和海外华侨捐的钱，到账了多少？”

    “什么时候能提出来，这一场仗打下来，不仅咱们的药储备见底，伤兵也添了一大批，绷带、药品，样样都缺。”

    “得抓紧把钱提出来，去北平、天津的黑市上，购买急需的弹药和药品啊...”

    站在办公桌前的，是一个年近五十、面容清癯且布满疲态的中年人。

    他叫张允荣，字省三，河北滦县人，是西北军中资很深的关键人物之一。

    在老冯当年最辉煌的“国民军”时代，拥有数十万大军的时候，他就是老冯最信任的“大管家”，长期负责整个西北军的财务、军需和各项复杂的后勤管理。

    但在此刻，这位跟着老冯历经了大风大浪的大管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却写满了难以掩饰的苦涩与绝望。

    “总司令…”

    张允荣嘴唇蠕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说道：“钱，除了最早汇来的二十万大洋之外，其余的钱一分都没到账。”

    “什么？没到账？”

    老冯闻言猛地站起身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瞪得十分吓人，当即追问道：“为什么没到账？是怎么回事？”

    “自从察东大捷之后，这两天报纸上天天在登，南洋的华侨、各省的商人，不是给咱们捐了大量的钱财吗？”

    自从同盟军竖起抗日大旗以来，从五月底建军到现在，除了豫军的暗自资助和方振武将军等人自带私财援助之外，一直都有国内和国外的华侨在进行捐助。

    但在察东大捷爆发之前，因为同盟军并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战果，加上国内各界早被这些年一桩接一桩的丢城失地、割地求和给折磨得麻木不仁了。

    自九一八以来，先是从东三省沦陷，再到榆关失守，再到热河也被占去，长城内外更是节节败退，谁的心不是一点点凉透的？

    所以抗日同盟军建军时，口号喊的很响，可各地的捐助，大多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是象征性地给个几百上千大洋罢了。

    而南京政府方面，当时对这支“乌合之众”也并未真正放在眼里，所以那些零星的钱财和物资援助，还能勉强送到张家口。

    但自察东大捷爆发后，情况彻底变了！

    华北地区的情势，更是翻了个个儿！国内的舆论也调转了风口！

    因为，同盟军是真的拿人命在填，是真的把小鬼子给打跑了，是真的在实质意义上收复了失地。

    这一下，全国上下那积压了两年，一直憋在内心的抗日热情，犹如火山一般喷涌而出。

    尤其是南洋的爱国华侨，成了此次捐款的绝对主力。

    在陈嘉庚等侨界领袖的四处奔走和大声疾呼下，那些在海外吃苦受累的华工、华商，为了自己的祖国，动辄就是捐出数万大洋、甚至等价美元等外汇往国内汇款！

    平津及南方各地的学生、工人、市民，更是倾其所有。

    他们不仅捐钱，还自发组织募捐了大量的面粉、被服、紧缺的药品和绷带等军用物资。

    报纸上的数字，看着是何等的振奋人心。

    可偏偏就是让老冯没料到的是，当这一笔笔汇往前线、足以让同盟军喘上一大口气的救命钱——除了最早那二十万之外——竟一分，都没能到老冯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