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龙裔的身形猛地一僵。

    那只还凝在掌心的灰蓝色光球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如同被戳破的气泡，无声地瘪了下去。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乾涩的音节。

    「你——胡说————」

    声音乾瘪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罗兰没有乘胜追击，只是将剑锋垂在身侧，静静地站在坑洞边缘。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的脊背镀上一层银白。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勾起的弧度，黑色的眼眸中倒映的狼狈，比任何言语都更加锋利。

    「闭嘴！你闭嘴！」

    神秘龙裔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指甲划过玻璃。

    他从坑底爬起来，衣袍破碎，鳞甲剥落，暗金色的血液顺着手臂滴落在焦土上，蒸发出细碎的血雾。

    琥珀色的竖瞳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瞳孔深处却有什麽东西正在碎裂。

    那是他在这无数条时间线中反覆构筑的、坚不可摧的、名为「无敌」的幻觉。

    「你以为你赢了？」

    他踉跄着站稳，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却发现那血迹越抹越多，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

    「我还没输！我没有输！」

    他咆哮着，暗金色的光芒从体内炸开，将周围的碎石尽数掀飞。

    冲击波裹挟着尘土向四周扩散，却在罗兰身前三尺处被无形的剑意撕成两半，从他身侧掠过。

    罗兰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神秘龙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

    他死死盯着罗兰，目光中翻涌着愤怒、怨毒、不甘。

    以及那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的、如同毒蛇般在心底蠕动的恐惧。

    「你看————」

    罗兰终於开口。

    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

    「你甚至不敢正面回答我。」

    神秘龙裔的瞳孔骤然收缩。

    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然後他动了。

    但却不是冲向罗兰，而是转身，扑向那些还在被恶魔纠缠的联军士兵。

    灰蓝色的光弧从他掌心激射而出，直取那些毫无防备的、正在仓皇逃窜的身影。

    他需要拖延时间。

    需要让罗兰分心。

    需要————

    一个机会。

    但灰蓝色的光弧在触及那些身影之前，便被一道金色的剑气凌空斩断。

    罗兰的身形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那条死亡的路径上，剑锋低垂，衣袍猎猎作响。

    「就这点本事吗？」

    罗兰轻轻摇了摇头。

    「只会欺凌弱小？」

    这句话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神秘龙裔此刻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的身体僵住，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

    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此前积攒了无数时间线的怨毒、愤怒、不甘，在喉咙里翻涌、碰撞、炸裂，却最终只化作一声如同野兽般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咆哮。

    暗金色的斗气从他体内不受控制地炸开，向四面八方激射，将周围的碎石炸成齑粉，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冒着青烟的深坑。

    但他没有冲上去。

    因为他的理智告诉他，冲上去也赢不了。

    神秘龙裔咬紧牙关，将那股几乎要将理智吞没的怒火硬生生压回胸腔最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已经敛去了大半，只剩下冷酷的思量。

    法术？

    不行。

    罗兰不会给他念咒的时间。

    况且，那些从罗兰身上窃取来的法术学识，在无数条时间线中从未真正使用过，他远没有罗兰那般如臂使指。

    近身搏杀？

    也不行。

    方才的交手已经证明，同样力量、同样速度、同样特性的两人，真正的差距在於意志。

    罗兰将每一次挥剑都淬链成了本能，而他————

    不过是一个拿着锋利武器的暴徒。

    破限刻痕、牺牲刻痕、双魂共鸣、龙魂羁绊————

    所有他能想到的手段，所有他从罗兰身上窃取来的特性，都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不够。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需要更强大的底牌，需要在罗兰的剑锋刺穿他心脏之前，找到那个唯一的、足以扭转战局的破绽。

    他需要时间。

    就在他疯狂思索对策时，罗兰缓缓开口了。

    「法术？不行。」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在神秘龙裔耳边低语。

    「因为我不会给你念咒的时间，而且你对那些法术远没有我熟悉。」

    神秘龙裔的身体猛地一僵。

    「近身搏杀？也不行，方才的交手已经证明，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神秘龙裔的瞳孔则收缩到了极致。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什麽都说不出来。

    因为罗兰说的，正是他方才心中所想。

    一字不差，分毫不爽。

    「你在想，你需要更多的力量，需要更强大的底牌，你需要..

    「」

    罗兰的目光如同穿透了他的灵魂，嘴角微微上扬。

    「时间。」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是他一向崇尚的信条。

    穿越前便是如此。

    更遑论，穿越後所面对的诡谲、未知的世界。

    让罗兰将这八个字几乎刻在了骨子里。

    因此在龙之乡潜修之时，哪怕在密林之中面对远古魔物、厮杀之余，他仍旧将从晶石中所窥见的片段反覆回忆、摸索。

    将神秘龙裔的性格、秉性、手段打乱、搅碎、归类，如同将一个人扒皮抽骨，直至将骨骼研磨为齑粉。

    所以此刻，神秘龙裔在他面前如同一个被扒开虚假外壳的孩童，无有任何隐秘。

    「闭嘴——你闭嘴————」

    神秘龙裔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琥珀色的竖瞳中翻涌着恐惧与绝望。

    罗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怕了。」

    神秘龙裔的後背冷汗涔涔，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但不过瞬息间，那股凉意便陡然转化为愤怒，随後又化为癫狂。

    这一刻，神秘龙裔仿佛抛却了所有。

    疑虑、恐惧、不甘、愤懑————

    所有负面情绪被他尽数摒弃，如同破罐子破摔般，眼神骤然变得深沉而内敛。

    相较於罗兰，他还有最後一丝胜机。

    那便是神骸。

    这是他唯一没有从罗兰那里窃取的力量。

    此前未曾施展，只因这是他在历经无数次轮回後第一次融合成功，他从未测试过，也不知这股力量自己能否驾驭。

    而更多的，是自负。

    他以为单凭神骸加持的肉体力量，便足以解决一切。

    但眼下看来————

    神秘龙裔深吸一口气，面色骤然沉了下去，仿佛方才那如同稚童般的胡言乱语来自旁人。

    他的嗓音重新恢复了此前的冷意，只是那冷意之下，还压着一层薄薄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癫狂。

    「罗兰，你以为你赢定了？」

    开口之际，他体内的神骸骤然亮起。

    暗金色的光芒从皮肤下透出，将那些方才癒合的裂纹重新撑开。

    随後身形开始膨胀，肌肉鼓胀，骨骼拔长，将破碎的衣袍撑得撕裂，露出下面布满金色纹路的躯体。

    那些纹路如同活物，在他皮肤下游走、蔓延、交织，最终在他胸口凝聚成一枚复杂的、如同星系运转般的符文。

    符文微微闪烁，每一次脉动都让周围的空气扭曲变形。

    他的气息节节攀升，从凡俗的巅峰直冲而上，跨过那道无数超凡者穷尽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门槛。

    半神之境。

    不够！

    还不够！

    感受着体内节节攀升的力量，神秘龙裔在心中疯狂呐喊。

    方才那些盘踞在脑海中的负面情绪，此刻竟成了最肥沃的养料。

    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铁胚，爆发出最後的余温。

    气息再度攀升。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炸开，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所过之处，焦土翻卷，石柱崩碎，那些来不及躲避的恶魔与联军士兵被气浪掀上半空，在半空中就被那股狂暴的力量撕成碎片。

    天穹那道横亘的裂隙在冲击波的冲击下剧烈震颤，边缘处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发出刺耳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嗡鸣。

    整片战场都在颤抖。

    恶魔伏地，士兵跪倒，连那头盘旋在高空的螺壳舰都在那股威压下微微下沉。

    舰身上那些密集的符文阵列疯狂闪烁，发出刺目的光芒，勉强稳住舰身，却依旧在气流中剧烈摇晃。

    霍兰的双膝重重砸在焦土上。

    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将他整个人压得直不起腰。

    脊背弯曲，额头几乎触地，钉头锤脱手砸在身边，却连捡起的力气都没有。

    怀中的乔发出一声细碎的、如同呜咽般的吱吱声，蓬松的大尾巴紧紧夹在腿间，将脸埋进霍兰的衣襟里，不敢抬头。

    「这——这东西————还是人吗？」

    霍兰的声音沙哑，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鲁道夫——鲁道夫真的能赢吗？」

    埃利斯没有说话。

    法杖插在身前的焦土中，杖身上的幽蓝色光芒明灭不定，却始终没有熄灭。

    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道在暗金色光芒中疯狂膨胀的身影，嘴唇微微翕动。

    「相信他。」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的呼啸吞没，却带着一种笃定。

    「他从未让我们失望过。」

    特蕾莎单膝跪地，细剑插在身前的焦土中，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银色的短发被气浪吹得向後狂舞，淡金色的眼眸中却没有恐惧。

    只有平静，以及平静之下的、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信任。

    「他会赢。」

    艾薇儿跪在她身侧，棕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凌乱，淡银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道正在疯狂攀升的暗金色身影。

    她的嘴唇在颤抖，攥着弓弦的手指在发颤，眼中却没有一丝犹疑。

    「嗯，他会的。」

    而神秘龙裔此时已无暇理会这些虫豸的想法。

    还不够。

    他的眼眸深不见底，气息还在攀升，从半神之境的边缘向内深入，如同一柄被缓缓推入刀鞘的利刃，无声。

    他感觉自己正在触碰那道从未触碰过的门槛。

    那是他历经无数次轮回、窃取了无数能力、融合了神骸之後，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上限」的存在。

    但直到此时，即便空前强大的力量充盈全身，神秘龙裔仍然保持着最基本的理智。

    他知晓，如果再放任这股力量蔓延，突破上限是迟早的事。

    但到了那时，那些高位面的存在必定会察觉。

    撕破位面裂隙，只会将这方世界变为混乱的炼狱。

    若引起高位面存在的注视，他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他虽然自负，却并不愚蠢。

    但眼下————

    神秘龙裔悬在半空，俯瞰着身下匍匐的万千生灵，笑意重新聚敛於嘴角。

    也足够了！

    只要..

    他的目光落在场中唯一站着的罗兰身上，原本稍稍平息的负面心绪再度升腾。

    将他杀死！

    只要将他杀死！

    那麽————

    正当他思绪翻涌之时，战场边缘骤然亮起一道幽蓝色的光弧。

    光弧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虚空中抽出的丝线，彼此交织、缠绕，迅速编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如同水波般的结界。

    结界呈半圆形，从战场边缘向中央蔓延，所过之处，恶魔的嘶吼、士兵的哀嚎、兵刃交击的脆响，尽数被隔绝在外。

    如同将一片空间从主物质世界中「剪裁」出来，让其中发生的一切都无法被外界感知。

    下一刻，一阵悠扬的鲁特琴声从高空中飘落。

    琴声清澈如溪流，在夜风中缓缓流淌，洗去硝烟与血腥，将整片战场笼罩在一片奇异的宁静之中。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源头。

    但瞬息过後，那道琴声骤然收束，如同一束被压缩到极致的光，直直贯入神秘龙裔的脑海。

    「嗡！」

    神秘龙裔的意识深处炸开一道无声的轰鸣。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攀升的气息不由得一滞。

    停滞甚至不到一息，神秘龙裔便从短暂的恍惚中挣脱，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怒意。

    「该死的！又是.....

    话音未落，下一刻，那面原本笼罩整片战场的结界骤然坍缩，从边缘向中央急速收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所过之处，恶魔、魔鬼、联军士兵，尽数被排斥在外，直至收拢至神秘龙裔方圆数百米的区域。

    刹那间，那股方才威压万千的气息陡然消失，被死死禁在结界之中。

    原本持续向上攀升的气势，也戛然而止。

    外界的声音、气息、目光，尽数被隔绝。

    结界内，只剩下两个人。

    神秘龙裔与.....

    气息同样向上攀升的罗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