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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川城外,中枢行宫。长席铺开,菜肴精致,数十斤灵米蒸腾的热气袅袅升绕。
席间从皇後到厂臣,首辅到随行京修,皆安静用膳。
偶有人搁下银箸,朝主位方向欠身,道一句「谢娘娘赏赐」。
尤其以王夫之的神色最为沉郁。
早在他出手施术困住郑成功与李定国时,战局便应当落下帷幕。
不曾想,郑成功与李定国不仅挣脱法术,还令他遭受反噬,灵力紊乱。
以至敌我局势翻转京修急於挽回局面,不慎落入潼川设下的圈套。
孙首辅被张岱近身制住,毕自严与曹化淳在李定国与朱慈绍手下没能撑过十招。
虽说左彦临阵倒戈,让朝廷取胜。
赢得却并不光彩。
不明内情的修士与百姓只会认定,京师一早安插左彦媖潜伏在骏王身侧,号称堂堂正正的斗法,完全由鬼蜮伎俩主导。
但王夫之知道,这不是事实。
从娘娘当时错愕的神情,孙首辅凝滞的目光,显然并不知晓左彦媖会临阵反水。
事後众人复盘,也未发现任何授意的痕迹。
左彦媖到底是谁的人?」
更让王夫之不解的,是【契心映照】究竟被谁破除?
仙帝在上,【信】道至高。
想要破除【契心映照】,要麽直击王夫之本体扰乱施法,要麽道行顶尖的【信】修凭信道法理化解。
彼时,靠近郑成功与李定国的,只有张岱与五殿下。
五殿下天生体弱,没有灵窍。
张岱行【医】,更与他八竿子打不着————
王夫之轻轻摇头。
猜测越多,越像为自身失利寻找托词。
不如坦然承认失误。
王夫之起身斟满酒杯,面向满座同僚,躬身道:「此番未能速胜,皆因在下术法被破,反噬伤身————夫之之过,请娘娘降罪,请诸位同僚见谅。」
毕自严搁下银箸:「王大人何出此言?你我同殿为臣,胜败理当共担。」
孙承宗亦微微颔首:「阵前斗法,瞬息万变,岂能将变数归咎於一人。」
郑芝龙朗声道:「王大人以一己之力定住潼川两名主将,这份功劳,在座谁能否认?」
待众人轮流发言完毕,周玉凤才温言开口:「王卿不必自责。此战能胜,诸位皆有功绩。」
王夫之谢恩,席间气氛稍缓。
接下来多是温和客套之语。
众人连连称赞郑芝龙阵上勇武,双修罕见,其子郑成功亦是英才,储争结束必为朝廷栋梁。
郑芝龙连连谦让,嘴上说着「犬子鲁莽」「承蒙诸位擡爱」,眉宇完全不掩为人父的骄傲。
周玉凤放下茶盏,适时出言提点:「晋升练气,重在选定道途。郑将军【真火】与【坎水】修炼精深,实属难得。然两道并行终非长久,舍弃其一,方能突破。」
此事郑芝龙深思许久,自知道理。
知道归知道,真要动手忘却其中一脉,还是舍不得的。
【真火】是他胎息初成便修炼的老道统,【坎水】则是机缘巧合下掌握的新术————
郑芝龙甚至暗暗想过,若能长久兼修【真火】,随手化生【坎水】,修行之路必然得天独厚。
遗憾的是,《修士常识》记载的很清楚:
上述两全之法,根本无从实现。
待宴席结束。
周玉凤返回寝殿,褪去明黄宫装,换了身素淡的常服。
将歇之际,她敏锐地察觉到殿外传来极细微的动静。
「进来吧。」
殿门开启。
卢九德轻悄入殿。
他的声名不及曹化淳、王承恩,也是大内顶尖修士,两年前便至胎息巅峰,其气机感知与踪迹探查的本领,仅次於史可法。
日前,周玉凤命卢九德奉密令往顺庆查探。
望着他风尘仆仆的衣袍,周玉凤很难不感慨。若今日斗法卢九德在场,以其感知本领,潼川布设的战术陷阱必无所遁形。
「查得如何?」
卢九德躬身回禀:「奴婢往顺庆,一路搜集情报————此番,正源公主悄然带出修士九百八十人,其中男修四百九十人,女修四百九十人————行进方向,似指重庆。」
周玉凤眉头微蹙。
男女各半,数字显然不是随意凑成的。
「她带人去重庆,想做什麽?」
卢九德俯首:「奴婢暂未探得。」
「下去歇息吧。」
卢九德躬身退出。
周玉凤沉吟片刻,传令召曹化淳与李若琏入殿。
不多时,二人赶来。
周玉凤将卢九德探查情报悉数告知。
李若琏神色一震,脱口道:「公主莫非想强攻重庆府?」
曹化淳微微摇头:「公主储争,不行三殿下之【霸】道。重庆如今不过一座寻常府城,即便拿下,於大局毫无裨益。」
李若琏眉头皱得更紧:「莫非————与酆都深洞有关?」
难怪李若琏如此想,毕竟重庆除了府城,便只剩深洞值得一提。
曹化淳思忖片刻,仍是摇头:「法像封印,坚不可摧,练气修士也无从撼动。」
言下之意是,不管朱嫩宁想做什麽,只要是针对酆都的,统统无效。
那麽,还有什麽值得朱嫩宁出动千名修士?
周玉凤默然沉思。
朱嫩宁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
就像当初的袁素微,举动背後必藏算计。
曹化淳觑见娘娘的神色,上前道:「奴婢愿赴重庆,一探究竟。」
周玉凤从沉思中擡起眼帘,摇头道:「不必。按原定行程,明日拔营离川,前往印度。」
李若琏随即从袖中取出封书信,双手呈上:「今日午後,大殿下遣人送来书信。信使言辞恳切,称大殿下甚是挂念娘娘。娘娘明日启程,不妨顺路绕行嘉定,与大殿下见上一面。」
周玉凤颇为心动。
可她很快想起了崇祯的叮嘱。
在四川多停留一日,便是多一分扰动。
储争还在继续,朱嫩宁率九百八十名修士潜行,局势随时可能生变。
她不能因为对亲子的想念,便打乱仙帝的整个大局。
於是,周玉凤将未拆的信封轻轻放在案上:「告知烺儿,本宫无需挂念————拔营西行,不入嘉定。」
曹化淳与李若琏皆有疑惑。
哪怕数月前刚见过,皇後仍日夜惦念大殿下,书信一月两封从未间断。
而今车驾拐个弯便能团聚,却刻意避开————
二人不敢多言揣测,领命退离。
待殿门合拢,烛火晃动。
周玉凤才迫不及待地拆信默读:「儿臣慈烺谨叩母後圣安。」
「近日蜀中动荡,儿臣身居嘉定,日日修法着书,不敢懈怠。不知母後近日起居安否、身心顺遂?」
「五弟一朝清明,年幼顽皮,随母後身侧,不知可有长进?」
「此书落笔,斗法胜负未定,儿臣无从得知战局。」
「若母後得胜,儿臣遥贺母後功成。」
「恳请母後回信之时,切莫问询儿臣偏向。」
「母後三弟,皆是儿臣至亲。」
「本欲伺机奔赴觐见,侍奉身侧,奈何诸臣再三劝阻,命儿安居嘉定,潜心编撰法术,不可轻离。」
「谨遵辅臣之见,修书一封,遥寄思念。」
「若母後得闲,过境嘉定,盼慰儿思慕之心。」
「朱慈烺百拜谨上————」
天空挂着同一轮明月。
潼川百姓津津乐道斗法盛况。
落败的潼川众修与好友聚在戏楼作乐,定下百年重聚之约。
取胜的京修全无喜乐,匆忙筹备启程远行的事宜。
嘉定城外,秋收後的农田野地。
朱慈烺与众生同沐皎洁月色,怀揣自己的烦心事。
不远处遍地篝火,百姓围着火堆载歌载舞,歌声粗犷欢快,与烤丰收粮的焦香一同飘散。
水渠桥边,朱慈烺静坐石案,与热闹隔出距离。
一旁的铁拐李指掐灵光,为殿下照亮案上铺展的纸。
良久,朱慈烺搁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完成了。」
他下意识想起身伸懒腰。
双臂擡到一半,想起自己离王的身份,硬生生改为轻揉肩颈。
铁拐李没掐灵光的手按住拐杖,感慨:「殿下辛苦了。数十日光景,便从无到有编出一套法术典籍,天资毅力,可谓举世无双!」
朱慈烺真心实意道:「先生言过其实。我不过纸上谈兵,将背过的凡俗经典,与记得的法术条文撰写成册。未经施展验证,能否能成,一切未知一」」
话音未落,铁拐李骤然望向漆黑的地平线:「戒备。」
二十名护卫瞬间赶来,将朱慈烺护在中间。
铁拐李观望片刻,才稍微放松:「是张煌言与钱肃乐。」
朱慈烺面露喜色,起身快步迎前。
两道灵光飞速逼近,现出张煌言与钱肃乐身形。
「二位先生一路辛苦。」
朱慈烺不等二人行礼,先开口问候。
张煌言与钱肃乐坚持行完礼数。
朱慈烺迫不及待地询问潼川斗法详情。
钱肃乐道:「容我等从头细禀。」
从开场的银攻势到李若琏投降,怒江神尼施放【寒晶弥障】佯攻,再到最後的左彦媖临阵反水—
张煌言、钱肃乐言简意赅,把斗法始末尽数道来。
朱慈烺听完全部,沉默坐回石凳,过了很久才开口:「三弟还好吗?」
「这————骏王逐左彦媖而去,我等并无消息。」
朱慈烺轻声道:「落败尚且事小————三弟似对左彦媖存有几分真心,才是大事。平日看他随性肆意,可待在意之人、交心之人,向来万般珍视。手足挚友侯朝宗、郑成功便是如此————」
关乎手足之情与心性的感慨,外人不便多言劝慰,张煌言与钱肃乐只能等朱慈烺自己恢复。
可目光落在石桌上,望见密密麻麻的图纸汇编成册,顶端赫然题写四个端正的大字:「积善同欣印。」
钱肃乐忍不住打断朱慈烺的沉浸:「殿下,【仁】道法术,莫非编撰完成?」
眼见张煌言、钱肃乐与一众护卫皆满面关切,朱慈烺暂且压下对三弟的担忧:「也好,无论成与不成,这套法术,我从头给诸位讲一遍。」
「【积善同欣印】,基础小术————」
构造极简,是从零开创的术法。
催动此术所需灵力极少,但必需修士发自本心行利他善事时,自然滋生的仁善喜乐,不掺杂任何功利算计。
伪善无法引动术法气机,求回报的行善生出的欢愉同样无效。
「再是【积善同欣印】由低到高之境界。」
第一境,安己宁神。
术法凝聚行善时的欣悦,消散修行瓶颈与心神淤堵。
「此乃己用。」
第二境,积善分欣。
定向渡送自身善念欢欣,安抚心绪愁苦、压抑颓丧者。
但只能中和悲戚焦躁的情绪,无法篡改他人本心,更不能消去过往的伤痛记忆。
「此乃他用。」
第三境,仁气相滋。
使受术者生出向善之念,更容易萌生帮扶他人的想法。
按照朱慈烺的设想,善念将在人群中往复流转,源源不断地滋养天地间的【仁】道,并产生一种全新的灵气————
从「诞生灵气」开始,朱慈烺完全不知写得对不对,只能停笔。
「另外,【积善同欣印】无攻防之能、疗伤之效、增功之威————不具任何争斗用途。」
「不耗灵力,一日至多催动五次,全因频繁施展会使人精神疲惫。」
「面对刻骨仇恨、深陷极致心魔者,亦收效甚微。」
「心无半分仁善者,全然无法干涉此印————」
众人听罢,纷纷议论起来。
「立意至善,贴合【仁】道。」
「修行门槛不高,足够大殿下入道了。」
「恭喜大殿下贺喜大殿下。」
「那还需不需要晋升胎息九层————」
唯独张煌言想了许久,缓缓指出:「此法核心,在积善聚德,堆砌道途。」
「可殿下一人之力,光阴有限,能行多少善事?」
众人陷入沉默。
显然,【积善同欣印】立意虽好,可朱慈烺再勤勉,也只能催动五次术法。
莫说储争剩下的一个月,便是堆上十年百年,也填不满【仁】道地基。
众人苦思许久,朱慈烺望向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百姓,忽然开口。
「既然一己之力,杯水车薪。」
「我等何不发动嘉定百姓————乃至川中万民,共行善事,共铸仁道?」
铁拐李愣道:「殿下,百姓没有灵窍,如何施法?」
在张煌言、钱肃乐、铁拐李以及在场全部修士诧异的注视下,朱慈烺回答:「【积善同欣印】,消耗灵力甚少。」
「依靠灵石,体外发动,凡人亦能施法!」
「当然,目前仅为构想,不知能否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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