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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 以一生婚嫁,许万里仙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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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倒回两日之前。

    潼、京斗法,战况跌宕起伏,反转之多令现场所有官修始料未及。

    从头到尾看下来,洪承畴心绪紧绷,好在最终结果符合他与多数人的预料。

    待於行宫告别皇後与内阁诸公,洪承畴等重庆官员踏上返程。

    未离潼川,无人敢私下议论真心话。

    等到车队驶出潼川地界,再无京官耳目,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一最後那会儿,老夫手心全是汗。」

    「眼看三殿下就要把郑将军和毕大人困死在沼泽,结果左彦媖忽然来了那麽一出。」

    「虎头蛇尾,虎头蛇尾啊!」

    「若非左良玉之女临阵倒戈,你我本可亲眼见识一场完整的战局。

    「娘娘肯定还有什麽压箱底的手段没使出来。」

    「你们说,会不会是左良玉指使的?」

    「老夫以为,非常有可能。

    众人感慨一阵,望向闭目眼神的洪承畴,话锋忽然一转:「洪大人,依下官之见,何必急着回重庆?留在潼川,与同僚交流岂不美哉?

    随行的几名县令纷纷附和:「是啊洪大人,巡抚都不急,我等急什麽?」

    洪承畴当然知道杨嗣昌留在潼川,也清楚他会一直待到储争彻底落幕。

    全因世人皆传,距离储争之地越近,便越容易得到气运垂青。

    洪承畴何尝没有近水楼台的盘算?

    然杨嗣昌是四川巡抚,职权范围内可在蜀地自由驻留调度,明面上挑不出毛病。

    而他洪承畴却当了十年的重庆知府,随行县令各有辖地,若擅自离岗逗留潼川,同他不对付的杨嗣昌,必会最先问责。

    车内官员皆以洪承畴为首,後者把这层道理言简意赅地道出。

    众官员怅然叹息之余,还是有人忍不住低声念叨:「娘娘一行远赴印度————不如咱们观望几日,等娘娘走了,避开杨巡抚,去嘉定转转?

    」

    「好主意。」

    「重庆最近出了自行车连环盗窃案,我们可以查案为由,请求嘉定官府协助。」

    「这————抓贼为由,会不会有些小题大做?」

    「大殿下止步胎息八层,已经没戏唱了。」

    「非也。我前日在昊天台,无意中听见大殿下撰法的情报————」

    洪承畴面色一沉,厉声道:「大胆!」

    「谁若观望娘娘行踪,离岗滞留、擅离职守,本官第一个问罪!」

    一众官员见他动了真怒,再不敢多言。

    洪承畴嘴上呵斥得义正词严,心底却清楚,现在的山城根本没有重大职务需要主官驻留。

    毕竟,前有酆都深洞早早被毁;

    後有朱慈烺突袭巡抚衙门、朱慈炤起兵攻打重庆。

    重庆两度失守,官场问责的奏疏令洪承畴寸步难进。

    很难想像,同样的祸事还能出现第三次一「这————谁干的?」

    此刻,抵达重庆的洪承畴,面如死灰地望着凭空多出的城墙,早在数年前,重庆便顺应大势拆除了全部城墙。

    可眼前墙面光洁规整,几乎不见砖缝,分明是术法造就,沿府城边缘延伸,把整座重庆主城围得严严实实。

    随行县令也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难道是大殿下又打来了?」

    「怎麽可能?」

    「三殿下?」

    「更不可能了!」

    洪承畴怒火中烧。

    大殿下与三殿下争夺储位,兵临重庆,好歹属於规则之内,重庆知府当以忍让入局。

    但这并不表示,什麽阿猫阿狗,都能连个招呼也不打,便直接筑起圈住府城。

    这是公然挑衅自己的威严————

    嗯?

    说到挑衅,该不会是杨嗣昌乾的吧?

    洪承畴冷静下来,观望之後立刻出声制止准备出击的官修们:「且慢!重庆周边,并无半点敌情预警。」

    县令们骤然警醒。

    重庆作为过去的西南重镇,周遭烽火台尽数改造为法术预警,但凡出现紧急变故,便会升起冲天灵焰。

    预警灵光未起,要麽是烽火台被尽数压制—一这不大可能,自贼修团夥伏法、黄宗羲宗门远遁以来,仙朝再无挑战地方官府的势力出现。

    要麽是,占据重庆者,在规则之内接触了预警来者身份绝非寻常。

    洪承畴沉吟片刻,决意一探究竟。

    行至城墙之下,十名年轻男女修士,容貌出众,衣袍整洁,恰好拦住城门入口。

    「止步!公主有令,擅入者不问身份,一律拿下!」

    洪承畴不语,随行县令斥道:「大胆下修!此乃重庆知府洪大人。尔等为何擅自封锁府城?速速让路!」

    这些修士毫无惧色,以平等从容的姿态回话:「公主有令,若洪大人归来,请即刻前去拜见。」

    洪承畴心中了然。

    果然是朱嫩宁。」

    三位殿下轮番兵临,他这仕途算是走到绝境了。

    洪承畴连连摇头,正要迈步前往城内官府,却被两名修士伸手拦住。

    「大人走错了,公主现在酆都。」

    什麽?

    好端端地跑酆都作甚?祭拜其师温体仁?

    那也不必围城啊————

    洪承畴愕然,仔细打量起凭空出现的城墙,又看向被遮掩的城内街巷。

    「本官入城安顿,稍後再往酆都拜见。

    「7

    见顺庆修士纹丝不动,洪承畴沉下脸:「让开。」

    顺庆修士仍不相让。

    被顶撞多次的洪承畴,当即与几名县令施展法术。

    两边皆修为平平,奈何洪承畴最为拔尖,正面施压下击退多人,大步踏入。

    穿过甬道,眼前的景象让洪承畴骤然停步。

    但见重庆城内处处张灯结彩。

    檐角挂满了鲜红绸缎与喜庆花灯,路口布设大婚仪制才有的陈设。

    灯笼从城墙根一路挂到府衙前,满地洒金红纸,连行道树的枝权上也系满同心结,一派盛大喜庆的婚嫁氛围。

    细看之後,洪承畴却觉诡异。

    只有小部分百姓奉命打理喜庆布景,面上瞧不出喜色,更多的是茫然。

    绝大多数百姓被天上悬立的修士指引调度,排成绵长的队伍,朝城池另一侧缓缓迁移。

    而他们离开的那片城区,只剩满街红绸孤零零地飘动。

    洪承畴怎麽也想不到,朱宁耗费人力筑起新墙,遮蔽整座府城,掩藏的竟是这般场面。

    随行的几名县令被顺庆修士拦在城中,洪承畴无暇顾及,也不去官署了,登上墙顶朝酆都快步行去。

    果然,只有靠近酆都的百姓,被迁往另一侧。

    留下的喜庆城区,像座空荡荡的巨型婚房。

    洪承畴不安落地。

    仙帝法像依旧巍然矗立,静静俯瞰人间。

    脚下废墟荒草丛生、杂树蔓延,砖石间残留十年前酆都之变的焦痕。

    然上百修士穿梭法像脚下,清理杂物,翻整泥土,不断埋下各类————

    「种子?」

    朱嫩宁一袭白裙,长发未挽,尽数垂落肩头,伫立在法像正前,仰头凝望父皇面容。

    洪承畴按捺心绪,躬身行礼:「下官洪承畴,参见公主殿下。」

    朱嫩宁没有回头:「洪大人尽忠职守,叫本宫有些意外。」

    洪承畴苦笑:「自下官任职知府以来,重庆三度失守————下官愧对仙帝重托之余,亦不解当下局势,望公主指点迷津————」

    洪承畴扫向四周忙碌的修士:「大费周章,意欲何为?陛下与娘娘是否可知?」

    「父皇无所不知。」

    「那娘娘—

    「」

    朱嫩宁转过身来,打断道::「洪知府不必低落。杨嗣昌为沾染气运,滞留不归。殊不知,唯有洪知府这般恪守本分者,方能得大明气运垂青。」

    洪承畴闻言一怔。

    如果理解不差,朱宁这话的意思,是笃定她会胜出,且胜出之地就在重庆?

    「请恕下官愚钝。」

    朱嫩宁微微一笑:「我要在重庆晋升练气,成就【情】之道祖。」

    洪承畴讶然吸气。

    十年来,天下没有一名胎息修士成功破境。

    故当下的胎息巅峰们,都在储争落幕,气运沉降,藉机缘突破。

    而朱嫩宁却要在这当口,直接晋升练气?

    若真让公主做成,储位之争必然再无悬念。

    问题在於:

    朱嫩宁————公主殿下凭什麽?」

    洪承畴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废墟中忙碌的修士,皆男女相携,谈笑风生,眉目间流转的情意不似作伪。

    朱嫩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开口问道:「洪知府觉得我无法成事?」

    洪承畴连忙低下头道:「下官不敢妄议。」

    他心里确实是这般想的。

    数月前,朱嫩宁在顺庆拍卖童贞。

    事後,重庆官民都在议论公主为何自轻自贱至此。

    眼下洪承畴结合朱宁的目的,推断拍卖童真许是公主增益道行的修行方式。

    如今,她离开顺庆,秘密辗转山城。

    身处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公主都未能成事。

    重庆凭何破局?

    「洪知府以为,【情】字何解?」

    清风拂过残垣,洪承畴垂眸思忖,缓缓开口:「下官以为,【情】道首重亲情。」

    「父母血脉相系,骨肉羁绊牵肠,生养抚育之恩,牵挂惦念之心,是世人与生俱来的情意。」

    「此为友情。」

    「知己相逢,患难相扶,朝夕相伴,以诚相交————」

    「再者,相爱之情。」

    「一生执手,朝夕相守,相知相惜、不离不弃————」

    朱嫩宁问:「还有吗?」

    洪承畴想了想:「除此三者,尚有师徒之情。」

    「传道授业,解惑育人,师恩如山,弟子敬奉,薪火相传间,自有真挚情义流转。」

    「亦有手足之情,同胞骨肉,同根同源————或应统称亲情?」

    洪承畴自认为面面俱到,然朱嫩宁听完,眉心微敛,眸底掠过浅浅的失望。

    洪承畴心头一动:「却不知公主之见?」

    朱嫩宁徐徐擡眸:「洪知府所言种种,尽数世俗小情。」

    「亲护一家骨肉,友系三两知己,爱侣囿於二人相守,师徒手足亦不过近身羁绊。」

    「桩桩件件,皆在方寸之圈子辗转周旋。」

    「然,世间尚有至真至大、超脱凡俗的无上至情————一条被遗漏的大道。」

    朱嫩宁沉静道:「那便是——家国之情。」

    洪承畴骤然一怔。

    朱宁发问:「洪知府,你爱大明吗?」

    「自然!」答得斩钉截铁。

    「那你可曾认真审视,自己对大明的情义?」

    洪承畴倏然惊醒。

    「忠君爱国」,此四字寻常到理所当然,视作为官者与生俱来的本分,以至於成了人人传颂的空话。

    公主昔日以「有情」入道,却被郑成功当众拒婚,斩断漫漫有情路。

    她转而改以「忘情」,不惜拍卖自身童贞,斩断执念。

    可造化弄人,依旧是郑成功,拍下她的童贞却弃之不取,彻底封死她的忘情之途。

    换作寻常人,早已弃道认命。

    朱嫩宁偏不。

    今时今日的她,决意跳出方寸纠葛,将眼界与道心,投向万里山河。

    是啊————她是大明嫡公主,仙帝骨血————养育她的山河,存续皇家的社稷,与大明同生共命的苍生,皆是公主刻入血脉的归属————如何不能借家国之情求道?」

    想通此节,洪承畴由衷叹服。

    「自古以来,家国二字,仁人志士毕生所向、身之所托。」

    「屈原投身汨罗,武侯鞠躬尽瘁,六出祁山,杜子美身居茅屋、颠沛流离,愿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陆放翁至死未忘中原故土,临终盼王师北定、山河归」」

    「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後天下之乐而乐」,更是道尽国情风骨。」

    与方才相比,洪承畴已然态度大变,绞尽脑汁地说好听话:「世人读之,仅作先贤传世的道德文章、笔墨佳句。」

    「唯公主以此证道、以此修心。」

    「这般绝世悟性————下官,敬佩!」

    朱嫩宁听完,目中总算泛起满意的涟漪:「有洪知府相助,本宫何愁不成?」

    洪承畴重新恭敬行礼。

    此刻,朱嫩宁已取代朱慈烺、朱慈绍,成了洪承畴眼中最有可能的胜出者。

    然他沉吟片刻,依旧心存困惑:「只是下官尚有一事难解————公主勘定至情,如何践行证悟?」

    毕竟家国无质无感,哪怕朱宁真心爱大明,又该怎麽把这份情愫,化作实打实的道行?

    「不难。」

    风卷残絮,拂动素白裙裾。

    朱嫩宁掷地有声道:「我嫁给大明国运,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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