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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4章 生煎包馆里的旧账与新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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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贝贝说,要谈生意就得在饭桌上谈。

    齐啸云这辈子谈过不少生意——在商会酒会上端着香槟谈,在董事会议室里对着报表谈,在电话里跟洋行的买办用英文谈。但他从来没在一条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的弄堂里,坐在三条腿的板凳上,对着一笼生煎包谈过。

    “你约人谈事,就约这种地方?”他看着面前那只缺了口的醋碟,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这种地方怎么了?”贝贝已经夹了第三个生煎包,咬开一个小口,往里面吹气,手法熟练得像在做一项精密手术,“这家店的老板是无锡人,生煎底脆汤多,我从水乡到沪上,吃了一圈就这家的味道对。你要是嫌弃,对面有西餐馆,自己付钱。”

    齐啸云没动。他倒不是嫌弃——他少年时跟管家跑腿办事,弄堂里的阳春面、路边摊的蟹壳黄,什么没吃过?他只是不习惯。不习惯面前这个女人说话的方式,太直,太快,像一把刚磨好的剪刀,什么繁文缛节都能一剪刀裁了。莹莹说话从来不会这样——莹莹的声音永远温温柔柔,像春茶泡到第三泡,恰到好处。

    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莹莹?

    “你走神了。”贝贝把醋碟推到他面前,“醋里加了姜丝,解腻。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齐啸云夹了一个生煎,咬了一口。汤汁烫得他倒吸一口气,但味道确实好——鲜,甜,底壳焦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像踩碎了一片秋天的梧桐叶。

    “怎么样?”

    “不错。”

    “‘不错’是什么意思?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你们沪上人说话怎么总留半句?”

    “我是沪上人。”齐啸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你也是。”

    贝贝夹包子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马上恢复了常态,把那颗生煎放进碗里,拿起桌上的辣椒瓶,往醋碟里狠狠加了两勺。

    “我是水乡人。江南水乡,不是你沪上。”

    “你养父母是水乡人。你亲生父母——”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贝贝把辣椒瓶重重地放在了桌上。不是摔,是放。那种力道控制得极精准的放——重到发出声响,轻到没把瓶子砸碎。练过拳脚的人才会这么控制力道。他从管家那里看到过她的背景调查:水乡长大,养父是渔民,教过她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防身。现在看来,那“粗浅”二字,大概是调查的人客气了。

    “你约我出来,是谈合作开发绣品的事。”贝贝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刚才的爽朗变成了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像竹篙点破水面时那一瞬间的冷光,“不是来查我户口的。齐老板。”

    她把“齐老板”三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嘴里嚼碎了才吐出来。

    齐啸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弄堂里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还有隔壁老虎灶打开水的哗哗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生煎包馆里的安静衬得格外突兀。

    “对不起。”他说。

    “什么?”

    “我说对不起。刚才不该试探你。”

    贝贝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道歉是真心还是又一个套路。看了大概五秒钟,她把筷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是她在水乡跟鱼贩子讨价还价时惯用的姿势。

    “你还记得上次在博览会,你帮我拦住那几个闹事的人吗?”

    齐啸云点头。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贝贝的绣品《水乡晨雾》拿了金奖,几个同行不服气,说她“一个水乡来的野丫头凭什么拿金奖”,围在展台前要她当场证明自己没找人代绣。齐啸云刚好路过,亮出身份把那几个人挡了回去。从头到尾,贝贝没有道谢,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倒是不像我想的那么没用”。

    “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个爱管闲事的富家少爷。”贝贝说,“后来你来找我谈合作,我以为你想追我。再后来我发现你跟我谈的都是正经生意上的事,又觉得你只是想借我的绣品打开水乡市场。但今天你约我出来,一句生意上的事都没提,从头到尾都在问我的过去。”她把辣椒瓶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所以我现在知道了。你对我这个人有兴趣,但你要的不是绣品。你在查什么东西。查我。”

    齐啸云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醋碟喝了一口。醋是陈醋,酸得他皱了下眉头。他放下碟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半块玉佩。羊脂白玉,镂雕如意纹,断口处已经被人摩挲得温润光滑,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旧伤。

    “这块玉佩,是莫家的传家之物。二十年前莫隆先生为两个女儿各赐半块,合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如意同心结。”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一个女儿叫莫莹,另一个叫莫贝。”

    贝贝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那双能在绸缎上绣出蝴蝶触须的手指,此刻正死死抓着筷子,指节白得像刚剥出来的菱角肉。

    “你身上也有一块。”齐啸云说,“上次在博览会,你摔倒的时候玉佩从衣襟里滑出来,莹莹看到了。一模一样,能对得上。”

    “那个姐姐叫莹莹?”贝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在博览会上跟我一起看画的那个?”

    “是。她是你的双胞胎姐姐。”

    贝贝把筷子放下了。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底下移动——每一个关节都带着阻力。她把手伸进自己的衣襟,摸出那根红绳,红绳上拴着半块玉佩,和桌上那块一模一样。她把玉佩摘下来,放在桌上,和齐啸云那块并排摆着。

    两块玉佩的断口慢慢靠近。

    如意纹对上如意纹。断口的弧度刚好吻合,像两片被撕开的叶子重新拼在一起,连边缘的每一道细纹都严丝合缝,仿佛这二十年的分离从未发生过。

    “好看。”贝贝说。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像水乡清晨河面上的第一缕雾气,太阳一出来就会散。但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不是泪,是比泪更亮的东西。

    “我养母说过,捡到我的时候我就揣着这块玉,脐带都没剪利索,哭得跟小猫似的。她一看就知道我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但她没念过书,不知道去哪找我亲生父母,就养着了。后来我爸——我养父——说,这玉是好东西,千万收好,说不定哪天就是认祖归宗的凭证。”她把玉佩翻过来,指了指背面一道很细的划痕,“这个,是我小时候拿剪刀划的。想刻自己的名字,结果只刻了一道,就被我妈打了手心。”

    齐啸云低头看着那道划痕。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确实是小孩子的手笔。但不知怎么的,他看那道划痕比看任何古董珍玩都要认真。因为那不是一道普通的划痕——那是一个孩子在本该属于她的家族信物上,试图刻下一个不属于她的名字。

    “你想见莹莹吗?”他问。

    贝贝没有马上回答。她把两块玉佩拿起来,合在一起,对着窗外弄堂里漏进来的那一缕阳光看。阳光穿过羊脂白玉,温润通透,像两滴融合在一起的蜜。

    “你跟她,有婚约,对不对?”

    “对。”

    “那你查我,是想确认我是不是莫家的女儿。如果是,婚约就得分一半给我。”她把玉佩放回桌上,抬头看着齐啸云,目光坦荡得像水乡冬天的湖面——很冷,很清,一眼能看到底,“如果不是,就当我只是长得像,绣品做得好,一个无关紧要的水乡姑娘。”

    齐啸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但他自己也知道,从客观上来说,他最初的动机确实就是这样的。确认身份,厘清婚约,履行承诺。齐家家训,一诺千金。他从小就被教导要做守信的人,所以他觉得自己必须搞清楚——自己到底应该娶谁。

    但现在他看着贝贝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个“一诺千金”的念头,幼稚得可笑。

    “你这个人,”贝贝忽然笑了,“什么都好,就是脑子太直。婚约是两家大人的承诺,不是我们的事。我连莫家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我替一个没见过面的爹履行承诺?”她把玉佩推回齐啸云面前,“两块都给你。一块是你的,一块替我还给莹莹姐。就跟她说,妹妹在水乡过得好好的,不用担心。”

    “你不要?”

    “我要它干什么?认祖归宗吗?莫家现在什么样,你以为我不知道?”贝贝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没有了刚才的轻快,“齐老板,你在商会做事,你比我清楚。莫家的产业早就被赵坤吞干净了,就剩一栋老宅子还挂着莫家的门牌,里面住的是赵坤派去的人。我认这个祖宗,就等于往虎口里送。”

    齐啸云愣住了。他知道贝贝聪明,但他没想到她对沪上的局势已经摸得这么清楚。她来沪上不过一年多,从一个绣坊学徒做起,每天跟针线打交道,哪来的渠道了解这些?

    “你怎么知道赵坤的事?”

    贝贝沉默了一下。她把面前的生煎盘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像一个准备摊牌的人。

    “半年前,有个老头来绣坊找我。他说他是莫家的旧人,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说要带我去见亲生母亲。”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弄堂里的嘈杂声淹没,“我没答应。因为我养母说过——天上不会掉馅饼。如果有人忽然对你好,不是想利用你,就是想害你。”

    “那个老头长什么样?”

    “瘦,高个子,左眉有一道断痕。说话带着沪上本地口音,但咬字有点北方腔。穿得很普通,但站姿很直,像当过兵的人。”贝贝的描述精准而简洁,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

    齐啸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特征他太熟了——那是莫隆当年的贴身副官老魏。魏叔是他小时候每次去莫家都会在门口遇到的人,站得笔直,不苟言笑,左眉上的断痕是战场上被弹片划的。莹莹说老魏在抄家那天就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现在看来,他没死,并且在暗中活动——先联系了贝贝,下一步,大概就是联络林家了。

    “你当时没跟他走是对的。”齐啸云压低声音,“但现在情况变了。老魏没死,说明莫家的事还有隐情。你手里这块玉佩,不只是认祖归宗的凭证——你养父说得对,这就是个凭证。但凭证不是用来认祖归宗的。是用来让某些人不能抵赖的。”

    “什么意思?”

    “当年诬陷你父亲的证据里,有一份‘通敌密函’。上面盖了莫家的家印,但我查到那枚家印的印章是假的。真的印章在你父亲被抓之前就被藏起来了。”齐啸云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藏印章的人,就是抱你走的那个乳娘。而那个乳娘,现在还活着。”

    贝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泡得太浓,苦得她微微眯起眼睛。但她的手指已经不抖了——事实上,自从她把玉佩拍在桌上那刻起,她的手指就没有再抖过。

    “证据,印章,乳娘。听起来你查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我发现莫隆案的卷宗有疑点开始,已经一年多了。”

    “那你查出什么了?”

    “太少了。”齐啸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外弄堂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生煎包馆的老板开始往外面收桌子,木头桌腿划过石板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所有关键的证据都被抽走了。人证不是死了,就是失踪。唯一一个活着的人证就是这个乳娘,但她在出事之后就躲进了法租界,被赵坤的人看了起来,谁都接触不到。我试过三次——第一次派管家去,被打发回来;第二次自己去找,还没进门就被法租界的巡捕带走了;第三次托人递话,递话的人第二天就搬了家。”

    “所以你想让我去试试。”贝贝把茶杯放在桌上,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因为我是被她抱走的。她欠我一个交代。”

    “是。”齐啸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但你也可以不去。这件事确实跟你没有关系——你从小到大没吃过莫家一粒米,没穿过莫家一件衣,你不需要为莫家冒这个险。”

    贝贝看着桌上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茶水画的圈还在,把两块玉圈在中间,像一个画了一半的**。

    “那个女人在法租界什么地方?”

    “圣母院路,一百一十二号。一楼朝北的那间屋子,窗户上装了铁栏杆。弄堂口常年有个卖炒栗子的,不是真的卖炒栗子,是赵坤的人。每周三下午会换岗,换岗有大概一刻钟的空当。”齐啸云一口气说完,显然已经把这个地址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贝贝把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用手指一抹嘴角,站起来。她把其中半块玉佩拿起揣进衣襟,另一块留在桌上。

    “这个先放在你那。等我搞到东西,再拿回来换。”

    “搞什么东西?”

    “印章。”贝贝走到门口,转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纤细又坚韧的剪影,像水乡船娘撑篙时的姿态——背挺得笔直,重心微微偏前,随时准备破浪。

    “周三下午换岗那段时间,你给我望风。”

    齐啸云看着桌上那半块孤零零的玉佩,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多的调查,查到的东西加在一起,还没有刚才这顿生煎包的工夫多。

    “贝贝。”他叫住她。

    “嗯?”

    “你不只是来谈生意的,对吗?你从博览会那天见到莹莹,就开始查了。”

    贝贝侧头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半晌,她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浅到一闪而过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狡黠的笑,眼角眉梢全是水乡女儿的灵动和顽皮。

    “齐老板,你总算聪明了一回。博览会那天我摔倒的时候,玉佩不是不小心滑出来的,是我故意让她看到的。我想看看,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富家小姐,看到这块玉是什么反应。”

    她转身走进弄堂,身后留下一句轻快的话,飘在生煎包的热气里。

    “她的反应告诉我——她有秘密,而秘密需要有人帮她撬开。我这个人啊,没什么本事,就是手劲大。”

    周三,法租界。

    圣母院路的梧桐树在这个季节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未完成的炭笔画。卖炒栗子的小贩果然坐在弄堂口,铁锅里的栗子冒着白烟,香味飘出去老远。但齐啸云注意到,那个小贩的手一直揣在围裙底下的口袋里,左口袋鼓着,右口袋瘪着。左撇子,口袋里是枪。

    下午两点整,换岗时间。

    一个穿灰色棉袍的男人从对面茶馆里走出来,跟炒栗子的小贩耳语了几句。小贩把围裙解下来,往茶馆的方向走了。穿灰棉袍的男人接替了他的位置,但他没有坐下,而是靠在电线杆上点了根烟,眼睛扫着弄堂口进出的人。

    贝贝换了一身打扮——青布旗袍,头发梳成低髻,腋下夹着一本圣经,看起来跟法租界里那些去教堂做义工的女学生没什么区别。她的步伐平稳轻快,擦过灰棉袍男人面前时,还冲他笑了笑,说了一句“神爱世人”,用的居然是带着洋泾浜口音的英文。那人明显对宗教不感兴趣,厌恶地往旁边让了两步。

    就在这时,齐啸云从对面巷子里走出来,径直走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问个路,圣母院路一百一十号——”

    而贝贝已经拐进了弄堂。

    她走到一百一十二号门口,铁门没锁,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楼道里黑得像墨汁,只有走廊尽头透出一缕黄光。她屏住呼吸,数着门牌摸过去——一楼朝北,走廊尽头右手边那扇铁栏杆窗。

    门没关严,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一个女声在唱《天涯歌女》,唱到“家山呀北望”的时候忽然断了——收音机被一只手按掉了。

    “谁?”

    那声音苍老、沙哑,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贝贝推开门。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从铁栏杆外面漏进来的一点点天光。一个老妇人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圣经》。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颜色的灰色,是那种被恐惧浇灌了二十年之后剩下的灰。

    “你是谁?”老妇人问。

    贝贝从衣襟里抽出半块玉佩,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玉在昏暗的光线里发出温润的荧光,像一盏快要熄灭却还没熄灭的灯。

    “二十年前,你抱走的那个孩子。她回来了。”

    老妇人的手开始抖。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颤颤巍巍地摸上玉佩,摸到那道被剪刀划出来的痕迹,停在上面,停了好久好久。然后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从灰色的眼睛里滚出来,砸在玉佩上,碎成几瓣。

    “小姐——”她用二十年前的称呼喊了一声,声音哽在嗓子里,像断了线的风筝被树枝挂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你没有死。小姐你没有死。”

    贝贝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的,骨节突出,像一段被遗忘在冬天的枯枝。

    “告诉我。当年是谁让你抱走我的?”

    老妇人猛地摇头,用力到整张藤椅都在嘎吱作响。她的眼睛里翻涌着极深的恐惧,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赵……赵坤……他会杀了我,他会杀了太太,他什么都能干出来——”

    “赵坤已经盯上我们了,你不说他也迟早会动手。”贝贝把老妇人的手按在玉佩上,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你把它藏好,藏在这个人找不到的地方。二十年前他欠你一条人命,二十年后我替你要回来。”

    外面传来齐啸云一声响亮的咳嗽——那是约定好的信号。贝贝迅速站起身,从袖口掏出一个布包塞进老妇人手里——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工钱和几块银元,是她能在沪上拿出来的一切。

    “拿着。这是我自己的钱,跟我养父卖鱼攒的一样干净。”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还坐在藤椅上,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里,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流进嘴角。收音机里的歌又开始唱了,还是《天涯歌女》,唱的是“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但贝贝想的是另一句——家山北望。

    她转身出门。老妇人在身后用她听不到的气声自言自语:“我的主……二十年了……她们还活着……都活着……”

    弄堂外头,梧桐叶还在落,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贝贝低着头快步走出弄堂口,灰棉袍男人还在那里,脸上的不耐烦更浓了,斜着眼瞪了她一下。她没有加速,依旧保持着来时的步伐,不紧不慢,像真的刚做完祷告回来。直到拐过两条街,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她才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伸手在脸颊上抹了一把。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脸上已经全是水。不是雨,也不是雾。这丫头在水乡行船十二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她以为今天的眼泪是替那个被抱走的婴儿流的。流的却是那个把自己养大的人——莫老憨被黄老虎打折的那条腿,养母半夜点着油灯替人赶绣活的背影,还有那碗永远卧着两个荷包蛋的长寿面。

    她把眼泪擦干,理了理鬓角。这时齐啸云从不远处快步走来,看到她眼眶红红的,脚步不由一顿,张了张嘴,被贝贝抬手拦住。

    “别问。走。”

    “去哪?”

    “去找莹莹。”贝贝抬头看着远处暮色中那道隐约可见的莫家老宅屋檐,它被梧桐枝丫割裂成几片破碎的剪影,像一件被撕碎了又勉强拼回去的旧衣裳。

    “告诉她,咱们的家,该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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