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道人沉默了。

    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错的。

    “没错，我有私心。”

    “只要师姐能活着，其他人的死活，我一点都不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青云道人脸上，缱绻温柔。

    青云真人能感觉胸腔里那股被强行注入的生机还在缓慢流淌，指尖正在回暖。

    脸上那层常年不退的苍白正在被一种不属于她的红润覆盖。

    可她眼底的光是冰冷的。

    “元真……我不会领你的情。”

    “你以为你在救我？可你只不过在拿别人的命填你自己的愧疚。”

    她抬起眼，清透的眼睛看着他：“我活不活，和你杀多少人……没有关系！”

    元真道人站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阵眼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开始剧烈震颤。

    墨书脸色一变，迅速蹲下身，掌心贴住地面，几息后她猛地抬起头

    “是舍利子。”

    “它有灵性，已经意识到阵法异常。”

    “如果找不到方向，它会溢出来，烧穿阵眼，整座升仙台都会炸开。”

    “作为能量最终导向点……胡媣的师父也会遭到反噬。”

    元真道人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怎么会伤害到师姐，我的阵法明明没有问题。”

    “本应该万无一失的……”

    除了原本在金海和尚身上的那颗舍利子。

    青云道人苦笑了一声，声音清冷又淡然：

    “元真，这就是天命使然，我的命数已经到了，人力不可为。”

    “你看，就算是你费尽心思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最终，报应还是归到我头上。”

    元真道人一向很淡定。

    这还是他第一次不受控制的情绪激动道：“不！师姐，若是这样，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

    他是真的懊悔。

    若是师姐真的活不了，他也绝不会一个人苟活。

    苏妄盯着地底那团正在缓慢膨胀的金色光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开口问道：

    “青云道人，你能拒绝这道生机吗？”

    青云道人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拒绝不了。”

    “它已经进来了，在找落脚的地方，我只能勉强压制它。”

    苏妄转过头，面色凝重看向元真道人：

    “那如果把它引走呢？不让它去找青云道人，它能不能被引导到别的地方？”

    元真道人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年轻的人类。

    他沉默了两息，轻叹一口气，说：

    “可以。”

    “但需要有人站在阵眼和师姐之间，自愿接下这道生机。”

    他顿了一下，又道：

    “可是……妖接不住的，这道生机太大，会烧毁妖丹。”

    “人就更难了，没有妖丹可烧，如果失败就会直接被烧作灰烬。”

    苏妄低头思索，没有应答。

    墨书当即蹙眉，已经先一步开口了：“不行！”

    苏妄目光还落在那团金色光芒上。

    低声问：

    “如果接下来了呢？”

    元真道人沉声道：“如果不被拒绝，它会被引导至接应者体内。然后阵眼会自然闭合，大阵即可终止。”

    苏妄点了点头，然后说：

    “好，那我来。”

    如果这个办法真的能够让大阵停下，即便是冒险也值得。

    苏妄实际上心里也没什么把握。

    但他知道如果不去试试，无论是小石头、小石头、胡媣，还有墨书的妖力都会被大阵给吸光而死。

    墨书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着急的摇头：“苏妄，不可以！”

    苏妄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语气轻松。

    “你不是说过吗，有时候就得赌一把。”

    他轻轻挣开她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地面上的金光正在缓慢地流转着，像是潮水一样朝他站的方向漫过来。

    他走到阵眼边缘。

    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

    小石头愣愣地站在那里，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小青的眼睛已经红了，嘴唇紧紧抿着。

    轻声喊道：“姐夫……”

    胡媣站在她师父身边，手攥着红色裙摆。

    眼眶不自觉的红了。

    嘴里骂道：

    “苏妄，你最好给我好好活下来！

    否则，否则……我们大家就一起死，虽然没有话本子上那么的好结局，但是也挺浪漫的。”

    墨书站在他们所有人前面，像是想要和苏妄一起往前走。

    苏妄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笑得温柔和煦。

    他没有说大话，也没有安慰说：“别担心”，或者“放心吧，我会回来的”。

    他只是淡淡一笑，说：

    “墨书，等我一下。”

    然后他转回身，蹲在阵眼边缘。

    金光已经漫到了他脚下，在他的鞋尖前方半寸处停了下来。

    苏妄伸出右手，指尖朝下，触碰到了那团金色光芒的边缘。

    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手心涌了进去。

    他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的气音，但没有叫出声。

    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东西正在沿着手臂的经脉往上涌，每一寸都在烧，像是要把骨头里的水分全部蒸干。

    金光源源不断地涌进他体内。

    可他没有缩回手，只是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脊背弯着。

    光从表情上就能看出痛苦和煎熬。

    墨书不是爱哭的人，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冷静。

    可此刻，泪水不受控制的从眼眶涌出。

    下意识的往前冲了两步，却被胡媣从后面一把拽住了胳膊。

    胡媣的眼睛也是红的。

    声音发颤：

    “墨书，别去！如果你现在过去，苏妄分心，他会更危险。”

    “你要相信他，我们都要相信他。”

    “一定，一定可以的。”

    墨书的脚步顿住。

    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冲动的是她，而拦住她冷静的人是胡媣。

    她苦笑着，难掩心疼的看着不远处的苏妄。

    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

    阵眼深处那团金光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苏妄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

    呼吸变得很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道金光会慢慢流尽的时候，阵眼最深处忽然回涌出一道暗沉的气息。

    像是被方才那股生机冲散后又重新聚拢的妖力残留。

    那道气息浑浊而沉重，带着一股湿冷的草木腐烂气味。

    那是槐木妖力的底色。

    元真道人站在几步之外，原本冷静的表情忽然变了。

    他察觉到了什么。

    那道回流的气息并没有冲向青云道人，也没有回到阵眼深处，而是正沿着苏妄的手指，缓慢地往他体内渗去。

    那是他妖力的一部分，是他布阵多年积攒下来。

    如果那些东西进入一个凡人的身体……

    他承受不住。

    苏妄握着拳头的指节泛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皮肤上已经浮现出一道像是树根一样的黑色纹路，沿着血管的走向朝手腕延伸上去。

    他没有动。

    那道槐木妖力正在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往他体内钻。

    元真道人忽然抬步往前迈了一步。

    墨书立刻挡在了他面前，声音发冷，戒备道：

    “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