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万盛推开房间门。

    屋内漆黑一片，走廊上的灯光顺着门缝挤进去，在地毯上拉出一条狭长的倒影。

    艾弗里正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的姿态像是一条随时准备扑过来的大型犬。

    「盛哥！」

    艾弗里从床上弹起来，两步冲到林万盛面前。

    「刚才节目组的人来了！」

    林万盛反手将房门推上，顺势把房卡插进门旁边的取电卡槽里。

    房间顶部的吸顶灯亮了，刺眼的光线洒满整个空间。

    林万盛站在玄关处，没有急着接话，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环境布局发生了变化。

    床头柜的左侧边缘，多了一个黑色的小方块。体积不到巴掌大，表面嵌着一个米粒大小的玻璃镜头。

    镜头的正下方，一颗红色的指示灯正在规律地闪烁。

    窗户旁边的墙面上也多了一个。

    一根细细的金属支架将其固定在墙纸上，镜头的朝向经过了计算，覆盖了房间的中央会客区域。

    卫生间门口的正上方还有第三个。

    安装角度微微朝下，只要有人从卫生间走出来，直到走到床铺边缘的那段距离，全都会被拍进去。

    没有任何死角。

    林万盛的目光从那些闪烁的红点上逐一掠过，最终回到了艾弗里的脸上。

    艾弗里的情绪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

    嘴巴大大地张开，下唇往里收缩，一个标准英文脏话的「F「口型已经成型。

    後面的那一连串音节在喉咙深处蓄势待发。

    林万盛擡起右手，掌心按在了艾弗里的後脑勺上，手腕顺势往下压了一下。

    艾弗里的脖子被迫往前一屈，原本准备好的脏话硬生生地被按回了嗓子眼里。

    林万盛盯着艾弗里的眼睛，嘴角微微绷紧。

    「你到底想说什麽？」

    艾弗里的眼珠往上翻了翻。

    他感受着後脑勺上那只手的力道，又转过头，余光瞥了一眼房间角落里那个闪着红光的摄像头。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把一口怒气硬憋了回去。

    「就————」

    艾弗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想问问你，等会儿出去吃饭吗？」

    林万盛的手从他後脑勺上拿开了，随意地揣进运动裤的口袋里。

    「但是出去吃饭，得带着节目组的人一起。」

    艾弗里把身体凑近了一些，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他指了指那个床头柜方向的黑盒子，用口型配合着压低的语调抱怨。

    「刚才那个戴棒球帽的导演助理跑过来跟我说。」

    「他们说，为了保证所谓的全景记录体验，从现在这一秒钟开始，所有参赛者在公共区域的任何活动，都会被记录。」

    「吃饭。」

    「聊天。」

    「哪怕是在走廊里散步或者去体能房训练，全都会被拍下来直接传到网上去。」

    艾弗里伸手抓了抓头发。

    「只有卫生间和淋浴间不装这些鬼东西。」

    林万盛转过头，视线投向那个紧闭的卫生间磨砂玻璃门。

    「卫生间确认过了？」

    「确认了！我当时特意抓着那个装摄像头的工作人员问了好几遍。」

    艾弗里拍着胸脯保证。

    「那家夥亲口向我承诺的，卫生间和淋浴间属於法律界定的隐私区域。就算是流媒体巨头，也不敢在这两个地方越界，不在拍摄范围之内。」

    林万盛点了点头，收回视线。

    「行，那就出去吃。」

    他转身走向衣柜，拿出一件加厚的防风外套，扔给艾弗里。

    「穿厚点，外面的气温又降了。」

    相隔几个房间之外。

    科尔—哈里森坐在床上。

    後背死死地抵着床头靠板，两条腿在深蓝色的床单上伸直，脚踝僵硬地交叉在一起。

    这个房间的布局和林万盛那边一样。

    同样多了三个黑盒子。

    床头柜角落、窗户旁边的墙面、卫生间门口的上方。

    三颗红色的指示灯将他整个人锁在中央。

    科尔没有去理会那些摄像头。

    ——

    ——

    他的双手紧紧捧着一部手机。

    屏幕的亮度被他滑到了最低，机身倾斜，屏幕朝着他自己的胸口方向。

    手机背面则对着床头柜那个摄像头的方向。

    在这个角度下，无论哪个位置的镜头，都拍不到他屏幕上正在显示的内容。

    他是下意识这麽做的。

    从他离开那个引发风暴的休息帐篷，推开这扇房门开始，手机就变成了一块烫手的东西。

    各种社交软体的通知提醒，疯狂地砸在他的屏幕上。

    X平台的私信信箱直接爆满，全是侮辱词汇。

    Instagram最新一条动态的评论区，在一小时内涌入了上万条留言。

    那些曾经夸赞他传球精准的球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抵制和谩骂。

    除了网络上的讨伐，简讯和未接来电也在疯狂刷新。

    他将所有社交媒体的通知权限全部关闭，只保留了最基础的通讯功能。

    即便如此，简讯的提示条依然快要把屏幕顶端塞满了。

    有高中橄榄球队的队友发来的询问，有以前参加过派对的富家子弟发来的调侃，甚至还有好几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发来充满死亡威胁的短句。

    科尔的呼吸变得紊乱。

    他将那些不认识的号码全部拉入黑名单，至於队友和同学的消息，他仅仅是扫过一眼发件人，一条都没有回覆。

    他根本没有心思去搭理这些人。

    他在等。

    等一个真正的审判。

    手机机身在他的掌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显示为：「Dad「。

    科尔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拇指在屏幕上艰难地向右滑动。

    消息内容弹了出来。

    「我和你哥都极力劝过你，不要去参加这个抛头露面的破节目，你不肯听。」

    科尔的下颌骨绷紧了，咬肌在脸颊两侧凸起。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跃入眼帘。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第三条消息。

    「我们家族的人。」

    「要麽待在家里不出去丢人现眼。」

    「要麽就必须把胜利带回来。」

    「如果赢不了那个华人，你就别回德州了。」

    科尔的後背从实木床头板上离开，整个身体往前倾斜了十几度，脊椎弯着。

    父亲的简讯并没有结束。

    第四条。

    「我刚刚让助理去查了那个叫Lin的小孩的所有背景资料。」

    「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正规的野外生存训练，没有参加过童子军，没有打猎记录，没有获得过任何相关的户外技能证书。

    第五条。

    「如果你在德州生活了十八年，每年去牧场和猎场积累下来的那些经验，竟然都不能赢一个外行。」

    第六条。

    「我建议你这个寒假就不要回达拉斯的家里过圣诞节了。」

    「你直接收拾行李去阿拉巴马大学的宿舍吧。」

    科尔的拇指在屏幕边缘死死地攥紧，钛合金手机外壳被他握得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微弱挤压声。

    父亲根本不在乎他在帐篷里说出的那些种族歧视言论有多麽恶劣，也不在乎那些历史被翻出来会对社会造成多大的撕裂。

    父亲只在乎一件事。

    输赢。

    就在科尔的胸腔快要被这股窒息的压力撑爆时，一条新的简讯提示再次霸占了屏幕。

    发件人变成了：「Kyle」。

    那是他的亲生哥哥，目前家族企业的实际掌权人。

    「接下来的日子，麻烦你管好你的那张嘴，注意你的言行举止。」

    科尔的嘴唇动了动，牙齿在下唇上咬出一排发白的印记。

    哥哥的措辞比父亲更加直白，也更加现实。

    「家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希望一百多年前的那些破事，再次被那些无良媒体翻出来炒作。」

    第二条消息。

    「特别是现在这种舆论环境敏感的时期。」

    第三条。

    「那些在网上抗议的民权组织和少数族裔。」

    「他们确实奈何不了ICE那些政府机构的武装人员。」

    「但是，他们想要在商业上恶心一下我们家族的产业，发起几场抵制活动，或者是去税务局举报点东西，那是轻而易举的。

    第四条。

    最後一行字。

    「如果家里的生意，因为你在镜头前那种不过脑子的炫耀而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导致我们的政府订单被取消的话。」

    「你自己好好想想後果吧。」

    手机屏幕在十秒钟的无操作後，自动熄灭。

    科尔陷入了黑暗之中。

    只有房间角落里的几颗红点，依然在闪烁着。

    石泉镇，淩晨两点十七分。

    ——

    节目组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直播的。

    白天拍训练和考核，晚上拍参赛者睡觉。

    大部分观众在晚上十一点之後就陆续退出了，但总有一些人不睡觉。

    或者说，睡不着。

    房间里，两张单人床并排摆着，中间隔了大概两尺的距离。

    林万盛睡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只盖到了腰的位置。

    灰色的T恤在睡梦里不知道什麽时候被自己蹬被子的动作带得往上卷了，卷到了胸口的位置，露出了整个腰腹。

    腹肌的线条在红外摄像头的灰绿色画面里显得很清晰，肋骨下方到腰带之间的那几块肌肉轮廓分明。

    汽车旅馆的暖气大概是被前一个住客调到了最高档没有调回来。

    房间里的温度偏高，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艾弗里睡在另一张床上，仰躺着，嘴微微张着，一条腿伸在被子外面，被子被他踹到了床的另一半，只盖着右半边身子。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也被睡姿带得歪了，领口滑到了锁骨下面。

    两个人都睡得很沉。

    林万盛偶尔翻一下身，从侧躺变成半仰，T恤又往上卷了一截。

    艾弗里的嘴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梦话，听不清在说什麽。

    弹幕在缓慢地滚动着。

    淩晨两点的弹幕节奏跟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是瀑布，淩晨是小溪，每隔几秒钟飘过来一条，慢悠悠的。

    【老天。Jimmy的腹肌好有雕塑感啊。】

    【这真的是高中生吗？这核心力量简直绝了。】

    【旁边那个是艾弗里吧？他的颜值也好高啊。】

    【各位现在是淩晨两点我为什麽在看两个男人睡觉】

    【因为你也睡不着别装了】

    【艾弗里的颜值也好高啊他是混血？】

    【对华裔混血但长得偏白人那边】

    【第一次觉得亚洲人的颜值很高啊！！！以前看到的亚洲运动员都是那种————怎麽说————】

    【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麽你想说的那个词会被禁言的】

    【我就是想说Jimmy长得好看啊！这有什麽问题！】

    【没问题继续说我在听】

    【他们睡觉为什麽都要穿衣服啊？】

    【因为房间里有摄像头？？？你不穿衣服被全网看吗？？？】

    【但是你看他们的衣服都卷上去了跟没穿也差不多了】

    【艾弗里的嘴怎麽一直在动，他在说梦话？】

    【听不清但我觉得他在说「包子」】

    【哈哈哈哈哈他梦里还在吃Jimmy他妈的包子】

    【其实你们不觉得，隔壁频道田径那帮人的小腿，超性感的吗？绝了。】

    【淩晨两点让我切到场馆B看男人的小腿你认真的吗】

    【我很认真！田径运动员的小腿肌肉线条跟橄榄球完全不一样更修长更流畅】

    【楼上的，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只是在进行人体美学监赏】

    【淩晨两点的人体美学监赏，好的，我尊重】

    科尔的直播间里，画面上另一张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德里克呢？？？他不在房间里？】

    【有人说科尔是单人间】

    【为什麽他有单人间？优待吗？】

    【好像是说他有学习障碍，这种都会伴随焦虑和睡眠问题，节目组给他安排了单独的房间】

    【什麽狗屁的学习障碍，他们这帮富二代就是花样多，全身上下都各种病】

    ——

    ——

    【别天真了，其实只是想在SAT考试的时候，比我们普通人多争取一倍的考试时间而已————】

    【太黑了，真想给他们全部举报了！】

    【举报有用那美利坚早就变好了，楼上的你在想什麽呢？洗洗睡吧】

    【我在想我为什麽淩晨两点还在看这个】

    【因为你明天不上班】

    【我明天上班】

    【那你更应该看，反正也睡不着不如看点腹肌】

    【说回Jimmy你们看他翻身了被子又往下滑了】

    林万盛在睡梦里翻了个身，从半仰变成了俯卧，脸埋进了枕头里。

    T恤在翻身的过程中彻底卷到了胸口以上，整个後背露了出来。

    背部的肌肉线条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脊柱两侧的竖脊肌在灰绿色的红外画面里轮廓很清楚。

    被子这时候已经只盖着小腿以下了。

    旁边的艾弗里也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了侧躺，面朝林万盛的方向。

    翻身的时候一条胳膊甩了出去，手掌啪地拍在了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的水杯被拍了一下，差点被拍倒。

    艾弗里在梦里嘟囔了一声什麽，手从床头柜上缩回来了，搂住了自己的枕头。

    【他差点把水杯拍倒了哈哈哈哈】

    【艾弗里的睡姿也太野了！他是在睡觉还是在打拳】

    【他搂枕头的样子好可爱啊像是在搂一个人】

    【各位！科尔也翻身了你们要不要看】

    【不要！谢谢！我对种族歧视先生的睡姿没有兴趣】

    【我切过去看了一眼，他把被子蒙在头上了，不知道是冷还是不想面对明天】

    【大概率是不想面对明天，毕竟明天还有训练，他又要在几百万人面前出丑了】

    【Zippo先生的明天：生火失败第二集】

    【别了，我还是看Jimmy的腹肌吧至少腹肌不会让我失望】

    【同意，腹肌永远不会发表种族歧视言论】

    【这条弹幕是今夜最佳！我截图了】

    【好了各位淩晨三点了，Jimmy和艾弗里都睡得很熟我也该去睡了】

    【晚安各位，晚安Jimmy的腹肌】

    【晚安，艾弗里的枕头，替我照顾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