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颗头颅同时转动。

    骨骼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有人在这座沉寂多年的城里撒了一把干枯豆子。

    叶秋红后退半步。

    金色梵火沿着他的手臂升起，瞬间凝成一件覆盖全身的火焰战甲。

    “刘念。”

    “嗯。”

    “你父亲有没有教过你，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刘念认真想了一下。

    “先讲道理。”

    “讲不通呢？”

    “再帮对方讲道理。”

    叶秋红觉得这两句话听上去没什么区别。

    可他见过刘源在四合院里讲道理。

    前一句用嘴。

    后一句大概用拳头。

    尸群并没有扑来。

    他们只是仰头看着刘念，空洞眼眶里不断落下黑色灰烬。

    灰烬沾到地面，发出细微的腐蚀声。

    “天主……”

    最前方那具尸体再次开口。

    紧接着，更多声音从城中响起。

    “天主……”

    “天主归来了……”

    “拜见天主……”

    声音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孩子。

    所有尸体同时俯身，以额头触地。

    整座朝梵城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莫老悬在半空，怔怔看着眼前景象。

    在他的记忆中，大梵天最鼎盛时，每逢天主出巡，各城众生便会这样跪伏在道路两侧。

    梵火铺天。

    神音万里。

    所有人都相信，只要天主仍在，大梵天便永远不会坠落。

    可眼前只剩一座死城和满地没有影子的尸体。

    莫老嘴唇颤了颤。

    “天主……”

    “莫老。”

    刘念打断他。

    莫老慢慢转头。

    刘念的神情很平静。

    “他们认错人了。”

    莫老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

    可一路以来，刘念已经把同样的态度说得很清楚。

    她愿意来大梵天。

    愿意调查召字。

    愿意帮助这里仍然活着的人。

    唯独不愿成为另一个人的延续。

    叶秋红看了莫老一眼。

    “别急着认主。”

    “先看看认你的到底是人是鬼。”

    莫老脸色一沉。

    “他们生前都是我大梵天的子民。”

    “所以才更不能让人借他们的尸体说话。”

    叶秋红掌心火焰骤然一亮。

    最前方那具尸体被火光照得纤毫毕现。

    他眉心裂开一道细小火纹。

    与普通天眼不同，他的新梵火无法看穿所有虚妄，却能感知一个生命是否仍保有自身意志。

    眼前尸体中没有完整魂魄。

    只有一小团随时都会熄灭的残念。

    残念之外，则缠绕着十几根黑色细丝。

    和星桥上出现的东西一模一样。

    “他说得对。”刘念道。

    她已经看得更深。

    黑丝并没有从尸体后方延伸出去。

    它们钻入尸体脚下，又在接触地面的瞬间消失。

    有什么东西藏在这座城下，借残念看着他们。

    刘念上前一步。

    叶秋红立刻伸手。

    “小心。”

    “没事。”

    刘念停在尸体面前。

    那具尸体努力仰起头，干裂嘴唇不断开合。

    “天主……”

    “带我们回家……”

    “点火……”

    “请天主点火……”

    刘念蹲下身。

    “我不是你们的天主。”

    声音不大，却清楚传遍整座城。

    所有尸体的动作同时停顿。

    “我叫刘念。”

    “从蓝星来。”

    “你们若还有话，可以告诉我。”

    “但不要跪我，也不要借别人的名字叫我。”

    城里一片死寂。

    叶秋红手中梵火没有熄灭。

    莫老却缓缓低下头。

    最前方尸体眼中的黑灰翻滚得越来越快。

    那些缠绕残念的黑线像被激怒，疯狂向残念深处收紧，试图把最后一点意识彻底勒碎。

    刘念眼神一冷。

    两根手指点向尸体眉心。

    “滚出去。”

    空间在她指尖向内坍缩。

    十几根黑线还来不及逃走，便被一起折进一粒米粒大小的空间黑点。

    刘念翻转手腕。

    黑点落入她提前准备的透明玉瓶，被空间禁制封死。

    失去黑线控制，尸体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柱，向前倒下。

    刘念伸手扶住他。

    那团残念忽然从尸体眉心飘出。

    这一次，它没有再叫天主。

    一张极其模糊的老人面孔浮现在三人面前。

    “山……”

    老人用尽最后力量抬起一只手。

    手指却没有指向远方的神山。

    而是指向自己脚下。

    “地下……”

    “还有……”

    声音越来越轻。

    刘念靠近了一些。

    “还有什么？”

    “孩子……”

    残念彻底熄灭。

    尸体也在同一刻化作黑灰，从刘念手臂间缓缓飘散。

    城中其余尸体重新低下头。

    一具接一具倒下。

    短短几个呼吸，数万具尸体全部化成飞灰，只留下空荡荡的衣袍。

    叶秋红沉默许久。

    “葬了吧。”

    他一掌按向地面。

    梵火没有焚烧那些衣袍，而是沿着广场缓慢流淌。金色火焰所过之处，地面向两侧分开，将衣袍与灰烬轻轻送入土层。

    莫老低声念出一段古老梵文。

    那是大梵天送别亡者的祷词。

    刘念没有催促。

    万华镜天眼倒映整座朝梵城。

    房屋、石塔、街道都与现实一样。

    唯独广场中央，多出一条现实中不存在的黑色长河。

    河流从城市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向地下延伸。

    每一滴河水里，都浮着一个人的影子。

    “他们的影子被拖到地下去了。”叶秋红道。

    刘念以天眼勘破虚妄，入口就在广场西北角，一座倒塌的神女像下面。

    三人很快来到神像前。

    神像足有百丈高，半截身体已经砸进地面，头颅滚落在数十丈外。

    那张本应慈悲的面孔被人刮去，只剩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凿痕。

    莫老看见神像，神色微变。

    “这是朝梵城供奉的第七神女。”

    “她当年负责守护城中孩童。”

    叶秋红看向神像下方。

    “所以他们把入口藏在这里？”

    “不是藏。”

    刘念蹲下身，从乱石中捡起一枚生锈铜环。

    “是有人从里面锁住了门。”

    铜环后面连着一根早已绷断的锁链。

    锁链断口朝外。

    说明灾难发生时，地下的人试图封住入口，不让外面的东西进去。

    刘念抓住神像底部，单手向上一抬。

    轰隆隆！

    百丈神像缓缓离地。

    叶秋红眼角微微一跳。

    刘念的空间能力太过突出，以至于很多人经常忘记，她还是一名十一境巅峰武夫。

    一座石像对她而言，确实和挪开椅子没什么区别。

    神像下方露出一扇黑色石门。

    门上残留着大片抓痕。

    有些来自成人，有些只有孩子手掌大小。

    刘念没有强行破门。

    她沿着门缝送入一缕神识。

    漆黑通道不断向下。

    一百丈。

    三百丈。

    八百丈。

    神识经过七道被破坏的闸门，终于在最深处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呼吸。

    真的还有活人。

    可就在她准备继续探查时，一张苍白的小脸突然贴到神识前方。

    那是一个女孩。

    最多七八岁。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满灰尘，一双眼睛却大得惊人。

    她似乎能够看见刘念的神识。

    女孩先是一愣，随后惊恐地向后退去。

    “别进来！”

    尖细声音顺着神识传回地面。

    “外面的人都死了！”

    “它们会跟着光进来的！”

    话音刚落，地下仅存的呼吸突然消失。

    女孩吹灭了什么东西。

    所有气息都被黑暗吞没。

    叶秋红问道：

    “看见什么了？”

    “一个孩子。”

    刘念站起身。

    “她怕光。”

    “还是怕光会引来别的东西？”

    “下去就知道了。”

    三人打开石门。

    叶秋红走在前面，掌心托起一缕极其微弱的梵火。

    火焰只照亮脚下三尺。

    通道中到处都是黑色黏液。

    墙壁两侧刻满歪歪扭扭的字。

    不要点灯。

    不要说话。

    不要回头看自己的影子。

    越往下走，抓痕越密。

    走到第四道闸门时，叶秋红忽然停住。

    “你们有没有听见哭声？”

    莫老摇头。

    刘念却看向他脚下。

    微弱火光中，叶秋红的影子正趴在地上，肩膀一下一下抽动。

    它在哭。

    叶秋红本人没有动。

    “别回头。”刘念道。

    她一脚踩住那道影子。

    影子猛地抬头，竟长着一张与叶秋红完全不同的脸。

    那张脸张开嘴，发出一声刺耳尖叫。

    数百只巴掌大小的黑影从墙缝中钻出，同时扑向三人的脚。

    叶秋红掌中梵火骤亮。

    “这次能烧吧？”

    “烧。”

    火浪席卷通道。

    黑影发出婴儿般的哭声，接连化作灰烬。

    可火光也照亮了通道最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怀里抱着一盏已经熄灭的灯，正是刘念刚才看见的人。

    女孩呆呆看着他们。

    火光从她身前照来。

    身后的地面却依然空空荡荡。

    她也没有影子。

    “你们……”

    女孩的声音开始发抖。

    “是来拿走阿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