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火城难得有了一顿真正的饭。

    食盒里的饭菜当然不够数千人吃。

    慈灯又取出城里仅存的几口大锅，将米饭和肉汤兑入灰薯，熬成一锅锅浓粥。

    每个人只能分到小半碗。

    对长期饥饿的无火城人而言，已经像过节一样。

    没人争抢。

    孩子先领，受伤者和老人其次，最后才轮到负责外出寻找食物的青壮。

    刘念站在石台旁，看着慈灯一勺一勺分粥。

    “你定的规矩？”

    慈灯摇头。

    “他们自己留下的规矩。”

    “无火城最难的时候，一天死了三百多人。有人抢过粮，也有人杀过同伴。”

    “后来大家发现，抢到最后，只会剩下一群谁都不敢闭眼睡觉的人。”

    她把最后一勺粥递给一名断臂男子。

    “我们不点火，不只是为了躲避那些东西。”

    “也是提醒自己，不能再把活人当柴烧。”

    叶秋红就站在不远处。

    他听见这句话，久久没有出声。

    他的《梵诀》来自莫老。

    最开始修炼时，他也曾认为大梵天以众生为薪，是弱肉强食，是诸天万界再正常不过的生存法则。

    直到他自己差点被那团火烧成另一个人。

    直到刘念和刘源让他看见，梵火未必一定建立在尸骨上。

    如今真正站在大梵天的土地上，他才发现，那些被莫老一句“为天主献身”带过的人，曾经也会饿，也会痛，也会在黑暗中守着半碗粥。

    莫老感知到他的情绪，声音有些生硬。

    “旧法确实有错。”

    叶秋红道：

    “只是有错？”

    莫老沉默了一会儿。

    “错得很重。”

    这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大让步。

    叶秋红没有继续逼他。

    改变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古董，急不来。

    阿梨双手捧着碗，蹲在刘念脚边。

    她吃得很慢。

    每喝一口，都要停下来仔细记住味道。

    剩下最后一块排骨时，她舍不得吃，悄悄用灰布包起来，藏到怀里。

    “给婆婆留的？”刘念问。

    阿梨摇头。

    “婆婆吃过了。”

    “那留给谁？”

    “爹娘。”

    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可婆婆说，只要还记得他们回来过，他们就不算完全没了。”

    “万一有一天我想起来，就把这个给他们吃。”

    一块排骨当然放不了那么久。

    刘念没有说破。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小玉盒。

    空间之力在盒中形成封印。

    “放在这里。”

    “只要盒子不坏，里面的东西就不会变。”

    阿梨小心翼翼放好排骨，抱着玉盒，第一次对刘念露出笑容。

    “谢谢姐姐。”

    她话音刚落，无火城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轰！

    裂谷两侧的银灰苔藓同时熄灭。

    整座地下城陷入黑暗。

    刚刚还算放松的人群瞬间安静。

    所有孩子都被大人捂住嘴，拉进最近的洞窟。

    负责守卫的青壮抓起武器，迅速占据木桥和石阶。

    没有命令。

    每个人却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慈灯仰头看向裂谷顶部。

    “你们进来时，被人跟踪了？”

    叶秋红道：

    “不可能。”

    “从朝梵城到这里，一路都没有其他生命气息。”

    第二声巨响传来。

    头顶岩层落下大片碎石。

    紧接着，一道年轻冷硬的声音穿透数百丈地层，在无火城中响起。

    “慈灯婆婆。”

    “打开城门。”

    “你藏了三个来历不明的燃火者。”

    “我需要检查。”

    慈灯脸色稍缓，却没有立刻开门。

    “是梵无咎。”

    “残界守军的人。”

    她看向叶秋红。

    “你先把梵火彻底收起来。”

    “他比我更讨厌燃火者。”

    叶秋红散去体表最后一丝火气。

    “大梵天的人都这么欢迎客人？”

    莫老冷哼。

    “若在当年，陌生天人不经通报闯入主城，早就被镇压了。”

    “那你最好别出去。”

    “为什么？”

    “我怕他们听见你说话，先镇压你。”

    “……”

    第三声巨响落下。

    这一次，地下城入口处的石门没有继续承受攻击，而是亮起一圈灰白纹路。

    慈灯布置的隐藏阵法被人从外面逐层解开。

    来者对无火城非常熟悉。

    慈灯知道拦不住了，抬手让众人退下。

    “开门。”

    数名守卫转动石轮。

    铁链绷紧。

    裂谷上方，一块与岩壁融为一体的巨石缓缓移开。

    冷风灌入地下。

    一个身穿灰白战甲的年轻人从入口跃下。

    他看上去二十多岁，短发，眉骨处留着一道横向伤疤，背后斜挂一柄宽刃长刀。十一境天人威压毫不掩饰，落地时便将周围木桥震得剧烈摇晃。

    他身后，三十六名守军依次落下。

    每个人都没有影子。

    但和阿梨不同，他们脚下绑着一块刻有符文的灰布。灰布随着身体移动，勉强模仿出影子形状。

    梵无咎目光扫过无火城。

    看见还没收起的大锅和食盒，他微微一怔。

    随后便锁定刘念三人。

    “就是他们？”

    慈灯挡到中间。

    “他们从朝梵城下来，没有伤人，还取出了一些噬影丝。”

    “噬影丝也可以是他们带来的。”

    梵无咎右手按住刀柄。

    “最近响应召字回来的外界天人越来越多。”

    “谁知道他们是哪一边的人。”

    刘念问道：

    “哪一边？”

    梵无咎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刘念束发的玉簪上。

    那是苏清雪送给女儿的护身物，内部藏着一缕纯净天人气息。

    梵无咎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无量天苏家。”

    铮！

    宽刃长刀骤然出鞘。

    刀锋直指刘念眉心。

    “你是苏家的什么人？”

    叶秋红上前一步。

    “有话好好说。”

    梵无咎身后三十六名守军同时拔出兵器。

    “我没问你。”

    叶秋红眉心火纹微微亮起。

    刘念却抬手拦住他。

    “苏剑南是我外公。”

    无火城瞬间安静。

    慈灯神情也有些意外。

    梵无咎握刀的手背绷起青筋。

    “果然。”

    他一步踏出。

    长刀撕开空气，裹挟整座裂谷的灰白灵气，当头斩向刘念！

    这一刀没有留手。

    十一境天人全力爆发，刀芒还未落下，两侧岩壁便出现数百道裂痕。

    刘念站在原地。

    直到刀锋距离额头只剩三寸，她才抬起两根手指。

    当！

    刀锋停住。

    狂暴刀气从刘念两侧掠过，将后方一座石台劈成两半。

    梵无咎瞳孔一缩。

    他想抽刀，却发现长刀像被两座世界夹住，纹丝不动。

    刘念看着他。

    “我外公和你有仇？”

    “与整个大梵天都有仇。”

    “整个大梵天的人委托你来回答？”

    梵无咎眼中怒意更盛。

    他左拳猛然砸向刘念面门。

    刘念松开刀锋，向旁边偏了一步。

    拳头擦着她耳侧落空。

    下一刻，她抓住梵无咎手腕，顺势向前一带。

    梵无咎身体失去平衡。

    刘念没有把他砸向地面，而是抬脚轻轻一勾，卸去他全身力量，让他站回原地。

    宽刃长刀则不知何时到了刘念手中。

    “刀不错。”

    她把刀柄递回去。

    “但你不想杀我。”

    “你刚才的刀锋偏了半寸。”

    梵无咎没有接刀。

    “苏家的人都这么自以为是？”

    “不知道。”

    刘念道：

    “我姓刘。”

    叶秋红差点没忍住笑。

    梵无咎冷冷看了他一眼。

    慈灯用木杖重重敲击地面。

    “够了。”

    “无咎，你若真要杀人，不会只带三十六名守影军下来。”

    “说吧，外面又出什么事了？”

    梵无咎沉默片刻，终于接回长刀。

    “今天又有一批归乡者到了。”

    “十二名天人，为首者是十三境。”

    莫老精神一振。

    “他们也是响应祖庭召字？”

    梵无咎看向这道陌生残魂。

    “这些天，响应召字进入大梵天的归乡天人，已经有十七批。”

    “所有人落地后，都会受到神山邀请。”

    “他们说要去点燃祖火，重建大梵。”

    “然后呢？”刘念问。

    梵无咎一字一顿：

    “没有然后。”

    “十七批人进了神山。”

    “一个都没有出来。”

    话音刚落，他腰间一枚灰色骨牌突然亮起。

    骨牌是用守影军历代战死者的指骨炼成，不会发光，也无法被普通神识截取。此刻牌面却渗出一层暗红血色，说明传讯者正在全力奔逃，甚至已经顾不上隐藏自身位置。

    梵无咎神色骤变，立即按住骨牌。

    焦急声音从骨牌中传来：

    “统领！”

    “第十八批归乡者拒绝停留，已经跟着神山接引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