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神敕亮起的瞬间，院中温度骤然降低。

    它没有发出声音。

    纸面上“诸神归池”四个字却同时渗出金光。

    一缕神道威压沿着字迹向外扩散。

    老槐树枝叶轻轻一震。

    四合院上空刚刚聚拢的云层随之散开。

    小灵儿坐在石桌旁，没有后退。

    她伸出手，按住那张神敕。

    冰蓝神光与金光碰在一起。

    神敕表面立即浮现出一圈水波。

    波纹中央，一座暗金神殿缓缓显现。

    高大神座立在无数因果线之间。

    喜见天神坐在上方，身形仍被金光遮住，只能看见一双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

    “刘灵。”

    他的声音从神敕中传出。

    “七日之期已过。”

    “三百万转世神，为何尚未归池？”

    小灵儿看着他。

    “他们不想回去。”

    “至少不想按你的办法回去。”

    “十五年前，他们也是这样说的。”

    喜见天神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你父亲击碎神敕，将本座的召回之力赶出了蓝星。”

    “这些年，神盟已经把三百万转世神的选择登记清楚。”

    小灵儿拍了拍手边那本厚厚的公事本。

    “想恢复前世的，自己修炼。”

    “不想恢复的，谁也不能去烦他。”

    “还没想好的人，就慢慢想。”

    这些规矩不是今天为了应付喜见才定下来的。

    十五年来，沧冥每年都会重新核对名册。

    有人改变选择，也有人始终不愿与㣼利天再有联系。

    神盟早已不需要替三百万人重新回答一次。

    今天这场会面，神盟也没有向三百万成员再次发出召集。

    那些愿意与㣼利天彻底断开的，照常上班、上学。

    那些希望将来回去看一眼的，也只是把早已写好的意见留在名册中。

    小灵儿来见喜见，是因为她坐在盟主的位置上。

    不是因为她能够替三百万人点头。

    喜见也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

    他看向小灵儿眉心。

    那里没有神纹亮起。

    他却仍记得当年那枚在因果池中转动的黑白轮回漩涡。

    “本座今日来，不只是为了他们。”

    “你从因果池离开时，走过一条不属于㣼利天的路。”

    “十五年前，本座没能看清。”

    “如今你已是十一境，也该知道那条路通往哪里。”

    小灵儿的手停在公事本上。

    “你还是想把我当钥匙。”

    她刚重塑神躯那天，喜见便隔着神敕唤她“打开禁区的钥匙”。

    那时她刚刚重塑神躯，只会生气地告诉对方自己叫刘灵。

    十五年过去，她已经明白喜见为什么盯着自己。

    他不在意她从因果池回到父母身边时经历了什么。

    他只想借她找到生命禁区。

    喜见手中明明掌握着完整的《万古轮回诀》。

    可他参悟了上万年，依旧只能用因果池把诸神一批批送入轮回，再从失败者的记忆里寻找生命禁区。

    真正穿过那片黑暗又平安回来的人，只有小灵儿。

    “你有完整功法，为什么还要看我的？”小灵儿问道。

    “功法能够掌控轮回，不能替本座打开一条不存在于㣼利天的路。”

    “那就是你自己不会。”

    喜见眼中的金光停顿了一瞬。

    廊下的秦汉山立即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王振国低头继续切水果，嘴角却明显动了一下。

    小灵儿没有故意气人。

    她只是觉得，会便是会，不会便是不会。

    功法写得再完整，也不能把别人的路说成自己的。

    “本座可以承认他们的今生。”喜见道。

    “也可以允许神盟继续留在蓝星。”

    “你随本座回㣼利天，再走一次因果池。”

    “让我看清那条路。”

    小灵儿立即摇头。

    “他们的今生本来就是自己的。”

    “神盟也不是你送给我的。”

    “你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和我换路。”

    “神盟也不需要你的允许。”

    喜见眼中的金光微微凝滞。

    神敕另一端，暗金神殿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在㣼利天，从来没有人这样与他谈条件。

    小灵儿却觉得自己的话十分简单。

    不是喜见的东西，便不能被他拿来交换。

    “刘渊还在㣼利天。”喜见忽然道。

    “他藏在喜见城外的废庙里。”

    “本座只要收紧因果网，随时能够找到他。”

    神敕中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若肯回来，本座可以不再追究他盗取《万古轮回诀》残篇之罪。”

    小灵儿眼中的冰蓝神光终于亮了起来。

    “功法是太爷爷带我找到的。”

    “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你一样都不能拿走。”

    “太爷爷也不是你拿来换东西的人。”

    喜见身后的无数因果线同时绷紧。

    一缕十四境神威穿过神敕，刚刚碰到石桌边缘，桌上的果盘便向旁边滑了半寸。

    刘源伸手将果盘扶正。

    “说话便说话。”

    “别在我家掀桌子。”

    喜见的目光第一次从小灵儿身上移开。

    十五年前，这个男人买下整颗蓝星，一句话便将归池神敕轰了出去。

    他当然知道这里是谁的地方。

    刘源没有挡到女儿前面。

    他只是坐在小灵儿身边，顺手给她递了一块水果。

    “接着说。”

    小灵儿接过水果，却没有吃。

    “我会去㣼利天。”

    苏清雪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出声打断。

    喜见问道：“你答应了？”

    “没有。”

    小灵儿认真道：

    “我要去找太爷爷。”

    “还要亲自看看因果池。”

    “为什么想回㣼利天的人，必须先忘掉现在的家？”

    “我会自己去，也会自己回来。”

    “不是给你带路。”

    神敕中的金光久久没有变化。

    喜见原本想用刘渊和三百万旧神逼她作出选择。

    小灵儿却根本没有接受他给出的两条路。

    她要走第三条。

    亲自去㣼利天，把尚未弄清楚的事情看明白。

    苏清雪这才开口。

    “若因果池要求你交出今生呢？”

    “那我不进去。”

    “若喜见拦着你找太爷爷？”

    “先讲道理。”

    小灵儿想了想，又补充道：

    “讲不通就先走，找到住的地方，再叫老爸。”

    刘源满意地点头。

    “几个哥哥姐姐出去一趟，总算教会你一点有用的。”

    “这是我自己会的。”

    “行，你自己会的。”

    刘源没有阻止女儿去㣼利天。

    孩子第一次误闯那里时，还只能把因果池当成滑梯，拼命顺着归途往家跑。

    如今她已经长大，知道自己为什么去，也知道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该回头找谁。

    这便够了。

    ……

    “你要去㣼利天，可以。”

    喜见的声音重新从神敕中传出。

    “先散去神盟因果，将三百万神名交还因果池。”

    “再独自进入喜见城。”

    小灵儿还没开口，烈焰已经从院外冲了进来。

    “凭什么？”

    沧冥与幽影跟在后面。

    十五年过去，三人早已不是当初连神力都控制不稳的孩子。

    沧冥手中的神盟家规，也从几张纸变成了厚厚数册。

    他们本就在院外等候。

    不是等待喜见重新召见三百万转世神，而是等小灵儿决定这次会面需不需要他们参加。

    小灵儿看向三人。

    “进来坐。”

    烈焰搬来凳子，故意坐到神敕正对面。

    沧冥则将神盟家规放到石桌上。

    “十五年前，三百万道召回金线已经被刘叔叔拔除。”

    “神盟现在使用的联系，由每名成员自愿留下。”

    “盟主无权擅自交出，我们三人也无权。”

    喜见看向他。

    “你前世是本座的神殿暗卫。”

    “是。”

    “神职、神名与修炼之法，皆出自㣼利天。”

    “也是。”

    “那你为何不归？”

    沧冥没有回避。

    “因为现在的我，不只活过前世。”

    “我在蓝星上学、工作，也有自己的家。”

    “若㣼利天允许我带着这一切回去，我可以去看看。”

    “若回去的代价是删掉今生，我不去。”

    幽影也从自己的影子里取出一枚蓝星工作证。

    “我不准备回去。”

    “这十五年，我换过两份工作，也搬过一次家。”

    “前世神名只是我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烈焰抱着双臂。

    “我倒想回去看看。”

    “但我只是去看，不是回去继续给你当属神。”

    三个人给出的答案依旧不同。

    这也是神盟十五年来始终没有替所有人作出同一个选择的原因。

    喜见淡淡道：

    “神位只能承载一个真名。”

    “这便是神盟要查的第一件事。”小灵儿接过话。

    她翻开公事本。

    书中没有新的名单。

    只有十五年来已经整理完毕的问题。

    想回㣼利天的人，能不能保留今生姓名。

    恢复前世神位以后，能不能继续看望这一世的家人。

    不愿恢复的人，神位又该如何处置。

    名册最后还写着一条早已通过的神盟家规。

    【任何人改变选择，只需重新登记，不受前一次决定束缚。】

    有人年轻时不愿碰前世，年老以后或许想去㣼利天看一眼。

    也有人曾经想恢复神位，真正有了今生的孩子以后，又选择留下。

    神盟保护的是作出选择的人。

    不是把某一次选择变成新的神敕。

    这些事神盟讨论了许多年。

    可答案不在蓝星。

    答案在因果池。

    “所以我要去看。”小灵儿道。

    “不是把神盟交给你。”

    “也不是替所有人归池。”

    “只是先看清楚，你说的规矩究竟是真的不能改，还是你不想改。”

    暗金神殿内沉默片刻。

    喜见问道：“你准备带多少人？”

    “沧冥、烈焰、幽影。”

    “其他人呢？”

    “留在蓝星过自己的日子。”

    小灵儿说得理所当然。

    “他们没有答应去，我不能替他们答应。”

    喜见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全都失去了用处。

    他以为神盟会趁机集结三百万旧神，向㣼利天宣战。

    小灵儿却只准备带三个愿意同行的人。

    沧冥熟悉十五年来的所有记录。

    烈焰认识喜见城外围的旧神殿。

    幽影最擅长藏匿与探路。

    至于人数再多，对查清因果池没有帮助，只会惊动那些原本不想被㣼利天找到的人。

    “进入㣼利天，便要守㣼利天的规矩。”

    “可以。”小灵儿道。

    “不许乱拆别人的房子，不许抢东西，也不许欺负没你厉害的人。”

    喜见眼中金光轻轻一动。

    “本座说的不是这些。”

    “我说的是这些。”

    小灵儿指了指神敕。

    “你来我家，也要守这些规矩。”

    “我去㣼利天，一样守。”

    苏清雪看向女儿。

    “还有一条。”

    小灵儿立即坐直。

    “什么？”

    “不许为了证明自己长大，故意去闯十四境的神殿。”

    “我不闯。”

    “也不许喜见说因果池里有答案，你便直接跳进去。”

    小灵儿想起十五年前那条黑色滑梯，认真点头。

    “我先在外面看。”

    “看不明白便开门找你们。”

    喜见听着母女二人的对话，仿佛这趟足以改变㣼利天的远行，只是一个孩子第一次离家住校。

    可对刘家而言，本来就是如此。

    烈焰低下头，肩膀不断发抖。

    他不是害怕。

    是忍笑忍得辛苦。

    喜见身后的神座缓缓升高。

    属于十四境天神的威压穿过纸面，压向小灵儿。

    “㣼利天不是你在蓝星开的幼儿神盟。”

    “本座也不是来与你商议。”

    刘源拿起筷子，在碗沿轻轻敲了一下。

    叮。

    刚刚升高的神座猛地向下一沉。

    喜见的投影连同座下金光同时缩小，最后只剩与小灵儿差不多高。

    原本威严的暗金神座，也变成了一张四腿矮凳。

    烈焰终于没忍住，笑出一声。

    喜见看向刘源。

    “你敢辱本座？”

    “你们谈你们的。”

    刘源把筷子放回桌上。

    “别仗着境界吓我女儿。”

    “还有，这里是她家。”

    “客人坐矮一点，方便说话。”

    喜见试图重新升起神座。

    暗金光芒刚离开矮凳半寸，又被压了回去。

    刘源没有替女儿提出任何条件。

    也没有替她决定去不去㣼利天。

    他只是让十四境的喜见坐下来，和十一境的小灵儿好好说话。

    小灵儿合上公事本。

    “我到了㣼利天，先去找太爷爷。”

    “再找一个地方住。”

    “你不能动跟我一起去的人，也不能借神位碰蓝星上的神盟成员。”

    “因果池什么时候看，由我决定。”

    喜见冷声道：

    “你是在向本座提条件？”

    “不是。”

    小灵儿摇了摇头。

    “我是告诉你，我去了以后要做什么。”

    “你答不答应，我都会这样做。”

    她说这句话时，刘源正坐在旁边吃水果。

    苏清雪则替女儿把滑到桌角的公事本放正。

    夫妻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喜见却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小灵儿口中的“我会去”，从来不是向他请示。

    她只是提前通知㣼利天的主人。

    通知完以后，小灵儿拿起桌上的水果咬了一口。

    刚才一直没有吃，是因为她觉得谈正事时嘴里不能含着东西。

    如今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她又变回了在自家院里陪父母吃水果的女儿。

    喜见坐在矮凳上看着她，第一次发现所谓神盟之主与刘家的小女儿，从来不是两个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