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师百户的职缺，李煜就这么突然许了出去。

    随意吗？

    那倒也不是。

    水师百户毫无疑问是个肥缺，职下正兵、辅兵的编制预期至少比得上半个屯将。

    尤其是在启梁卫这个东拼西凑的奇葩体系当中，水师百户毫无疑问是直属于校尉李煜直辖的特殊职位。

    水师百户实权已经超过了普通百户，这是肯定的。

    谁握有这队战船，谁就掌握了整个辽水命脉，这是实打实的地位。

    这样重要的位置，除了任人唯亲，想来李煜也没别的选择。

    至于水师百户的选拔人选上本身就比较有限。

    李煜手里能够独当一面的亲信并不多。

    家丁李义带人正守在抚顺关，李顺忙活着给启梁卫到汎河所城的运输路线布置阻尸陷障。

    这两件事比成立水师百户还紧要。

    首先是抚顺关，那里是浑水上游入境咽喉，下游启梁山和抚顺县的安危，基本都指望着它。

    抚顺关，称得上此间百姓存续命脉。

    自然需要一个得力可信的干将坐镇。

    从一开始的营军屯将徐桓，到李煜派去接替营军换防的百户李松。

    从那时到现在，此后按期前往抚顺关轮替接防的下一位守将，便是现在的百户李义。

    然后是从汎河所城到启梁山沿途的官道。

    这条生命线是比辽河水运更紧要的命脉。

    之所以派李顺去，因为李煜相信他的忠诚和能力。

    完工之前，李顺也是抽不开身。

    除却李顺、李义两位得力干将，李煜手边能够独当一面的家丁，倒是还有李贵、李忠两人。

    这也都是亡父李成梁手里留下的老人儿了，忠诚方面不需要顾虑太多。

    但是曾经在顺义堡朝夕相处的李煜了解他们。

    不同于待在启梁山内管着府库官账的李昌。

    也不同于能够担事儿的李顺、李松、李义等人。

    李忠和李贵，是典型的勇将。

    李煜如果交给他们任务，再告诉他们怎么做，倒也能做个像模像样。

    但是如果指望他们随机应变，那多少是有点难为人了。

    他们不是蠢，也不是笨，只是有的人就是喜欢直来直去。

    高兴就笑，伤心就哭，生气就当面骂娘。

    就这么简单。

    这是天性，也是习惯。

    严格来说，这性子倒也没什么不好，甚至对于上位者而言，天然会更喜欢这样行为淳朴的忠勇之士。

    只是作为水师主官，单凭一腔血勇就不够用了。

    所以李煜压根儿就没考虑过他们两个。

    其他李氏家丁资历浅，年纪也小，难以独当一面。

    李煜想提拔人，就只能从亲族当中考虑。

    从关系上来说，同出高石卫的常垣堡百户之子，李翼，无疑是个好选择。

    同窗发小，还是同宗亲族，这关系铁得不能再铁。

    而且前番李翼带着船队沿浑河前出，接应沈阳军民东迁，多少也算是证明了他的能力。

    起码不晕船。

    在这个所有人都对水战一窍不通的情况下，李煜的要求就只是不晕船这么简单。

    如果会水，那就更好了。

    据李煜所知，李翼最少是会狗刨的，起码他小时候会。

    ......

    不过启用李翼当水师百户的这件事，李煜至少还有两点顾虑。

    第一点，是李翼这个人现在不在汎河所城，而是留在启梁山里替李煜压场子。

    启梁山作为李煜的基本盘，在他离开的日子里，必须始终要有一个足够忠心的铁杆拥趸坐镇，监察四方。

    当下时期的这个人，就是李翼。

    李煜还留了两个给他当副手的人，一个是李松，一个是李逾明。

    李云舒作为校尉夫人，即便手里有一支女子亲军，她也很难成为这样摆在台面上的人选。

    赵钟岳作为文官，在这样的乱世靠笔杆子是压不住其他人的。

    所以，李煜不能把李翼这个门面给抽调走。

    如果所有李氏兵丁都出了山，兴许哪天启梁山就有人要变天也说不定。

    老实说，这种可能性尽管微小，但又确实存在。

    不管是抚顺千户李君彦，还是沈阳太守张辅成，这两人的身份其实有太多文章可做。

    而李煜这个人，向来不好赌，也不好弄险。

    所以从第一点出发，结论是，把李翼放到辽水上所能发挥的作用，远不如把他留在启梁山内。

    ......

    第二点，是辽东内河水师的发展前景有限。

    没错，李煜对这支水师的看法就是下限高，但上限低。

    这个水师百户的位置，现在重要，但未来......很难讲，大概率难以扩充。

    可能连屯将的规模都很难达到。

    出道即巅峰，或许就是这支水师百户的未来写照。

    要知道，辽东水师本来就规模不大，尸疫一番大乱以后，还能碰巧落到李煜手里的完好战船，其数量就更是难以预测。

    李煜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校尉杨玄策从双清所城旁的清河水寨缴获的一众战船，就是他未来五年、甚至十年内所能拥有的全部水师战船。

    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相当理性的推论。

    木船其实相当依赖于维护。

    没有战事的情况下，三年小修，六年大修，九年再大修都是常态。

    这还是有人看顾的情况下。

    那要是现在船上没人了，只剩下尸鬼呢？

    比如说船舱底下这里朽了、那里漏了......不起眼的小毛病没人去管，最终就会导致船只自沉。

    船沉进水里，木头也就泡废了。

    本来辽东内河的水师规模就小得可怜，而且大部分战船肯定会被它们之前的主人用于逃亡。

    成功逃走的那些人，这时候大概率已经入了海，大海茫茫，天知道他们会去哪儿。

    这些船，李煜是别想指望了。

    至于那些没能逃走的战船，大概率是带着整船尸鬼，不知道搁浅在了辽河滩涂的哪个犄角旮旯。

    船只搁浅以后，再加上长期的风吹日晒，等李煜未来发现的时候，基本是别指望它还能下水。

    龙骨大梁能够回收，就算是谢天谢地了。

    即便有些船像清河水寨的船只那样恰巧留在原处，也只有停在避风港湾里的船才能暂时保持原状。

    即便如此，此后涨潮、退潮这种自然规律变迁，迟早会打破船只停在原处的微妙平衡。

    没有人看管，码头船只保持原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它们会碰撞、会搁浅......

    随着时间推移，这种自然损坏的比例只会越来越大，直至全部报废。

    李煜不会造船，他手底下的匠户也没有专门的船匠。

    恐怕整个辽北诸卫都没有这样的人才，因为朝廷在这里用不上，所以辽北各个卫所中自然不存在这种相关的人才储备。

    小船坏了，单靠木匠、捻匠或许可以缝缝补补。

    但造船这件事，那就真的是遥遥无期。

    起码李煜现在是看不到希望。

    在这个纠结的时候，李松庭这个人选突然自己走到了李煜的眼前。

    他在血缘上和李煜足够亲近，但在私人旧交上又没那么亲近。

    而且此人长期驻防汎河沿线，也恰好是有功的。

    比起其他人，李松庭就正好契合这个李煜眼中高不成低不就的水师百户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