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您快来看看吧！”

    瓮城门楼上盯梢的亲卫一路打听，找了过来。

    东市长街的西端。

    李煜双手握持一柄朴刀，也来不及找准位置，果断横斩，迅速扫断路边一具倚墙而站的尸鬼脖颈。

    断口血都没喷，直到尸体倒下，才慢慢往外流。

    流了没多少就冻住了。

    李煜收刀轻轻吐了口气，这才回头看了过来。

    “怎么了？”

    他抬脚踢了踢地上冻得硬邦邦的半具残躯。

    “尸鬼都这样了，城里还有什么可大事不妙的？”

    亲卫喘匀了气，指着东面城楼解释。

    “校尉，是百姓，百姓聚在城门外，抱着抬尸干活的士卒哭得震天响！”

    “简直是乱成了一锅粥！”

    ......

    李煜带着身边亲随走到城门外一站，喧闹声就小了许多。

    “将军，求将军开恩呐！”

    那些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求人的百姓，才终于找到了一个穿着打扮最像大官儿的人。

    他们纷纷松了手中快要抓破的裤脚，不顾其他，连滚带爬地扑倒在身前......

    不过被李煜的亲随拦在了十步之外。

    李煜瞧着身前百姓足足数十人，将城门都堵住了。

    他一个眼神，李松便上前和蔼相问。

    “乡亲们都是哪里寻来的？”

    有人答道，“草民走了两天，就寻着晚上的火光方向找来的。”

    众所周知，尸鬼不会点火，所以一道固定的火点，就只能是人为。

    其他人也是连连点头，都是大差不差的理由。

    无非是对铁岭城外的火光抱着些期望，这才寻了过来打探。

    李煜往前两步，轻声问。

    “却不知，诸位乡亲要让本官开什么恩？”

    有人抢答，“将军不知，山野湿苦，我等草民为谋生计，多生病疮总是难免。”

    “有人扛得住，有人扛不住......”

    换言之，这些能出现在李煜眼前告饶的汉子，就已经是其中优胜劣汰后的佼佼者了。

    “求将军开恩，赐医开药——！”

    这又是要医师，又是要草药。

    一群人连吃带拿的无耻行径，终是引得李煜身周亲随纷纷将手按上刀柄。

    现场一时肃杀，只剩寒风呜咽。

    “哎——”

    李煜抬头长叹一口气。

    这世道，大家都是各有各的难处。

    伏地百姓不敢再言，身形萧瑟，在刀兵威慑下一个劲儿的发抖。

    “退下。”

    李煜挥手屏退身前亲随。

    “若本官在此拒绝，任尔等家眷病亡，终是于心不忍。”

    “可任你等拿得药去，白白用了我军中积存，对本官麾下将士多有不公。”

    这个冬天他手里药就那么多，有人多用一点，自然就得有人少用一点。

    “不过......”

    他话锋一转。

    “本官可遣人相随，接应尔等家眷入营，归籍入民，自然可得医治。”

    “至于愿不愿意，全看你们自己。”

    众人欣然再拜，“将军方才所言，草民等句句皆受！”

    这哪儿是条件，实在是大善人呐！

    李煜也不拖沓，随即派人为他们引路前往李昔年驻防营寨。

    正好，给李昔年也找些活计分担分担。

    ......

    渔港营盘，外营寨门外。

    “这......”

    李昔年看着这一群蓬头垢面的流民，又看看前面引路开道的一队旅贲甲士。

    李煜对待他们不可谓不郑重。

    当然，之所以加派这么多人，或许也有惧怕他们半路袭杀官兵的顾忌。

    但最坏的情况既然没有发生，就又是另一回事。

    现在，所有人只看得到校尉大人对流亡百姓的重视之意。

    “好，既然是校尉的吩咐。”

    “我必当竭尽全力！不使校尉颜面蒙羞！”

    李昔年在旅贲队官面前拍着胸脯保证。

    随后当着他们的面，就马不停蹄地开始统计流民情况。

    那种一家几口聚居苟活的，派一什兵士带一两个藤编担架，还有两三件袄服就够了。

    至于好几户一起抱团共守的，就得派半队兵士前去，路上远的还得多背几筐煤炭，可能要在外宿夜。

    李昔年也怕人少了会出意外，万一折损的多了，这责任他也怕担不起。

    索性就搞起了饱和式救援。

    内营里守营的两百战兵，那是景昭校尉从启梁卫带来的部众，得留着守营，保护辎重。

    哪怕是李昔年也轻易不能调动。

    但是外营盘驻着的六百多龙首山丁壮，李昔年支使起来就没什么顾虑了。

    在这些人当中，屯将李定璋的威望勉强能压得住。

    他肯配合，就一切好说。

    还有百户韦晓、陈钧藏身在内时时通传，外营盘这些人在李昔年感觉中倒是挺老实本分。

    人嘛，不管为善也好，行恶也罢，图的就是个安稳。

    现在日子有盼头，自然就谨守本分。

    至于流民归营的待遇问题。

    李昔年也犯不着替李煜节俭，全依他的口头嘱咐。

    外营寨门内每日架起一口大锅，熬着稀粥，有人来投就给饭吃。

    哪怕没人来，这粥也浪费不了，大不了给士卒们当晚食。

    至于病患，多是长期湿寒所致。

    所以经由随军医师诊断，索性挑了些参须，一并熬入粥内，给他们做个食补。

    病患症状显著者则多喝姜汤、多烤火，以图湿寒自愈。

    不过要是这一套流程下来都治不好，那就只能怪他们自己命苦。

    军医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伤寒之药那么金贵，那是大军在此地度冬的保命符，拢共也就那么百十副。

    都是为了给队官、百户一级以上，还有李煜的亲近甲士保命用的护身符。

    更何况‘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

    给外人用一副，校尉麾下自己人的性命就多一分风险。

    虽说医者仁心，可也得看到当下时局之艰难啊！

    人命在好些人眼里，还真就不一定抵得一副能救命的药贵！

    直到李煜又发来明确手书，几位抠搜的军医这才开始给重症之人大方用药。

    关键不是手书，而是随同押送来的一批批药材。

    都是李煜命人优先穿梭于铁岭卫城中各个坊市的医馆、药铺里搜出来的。

    虽然囤放日久，药材难免毁坏，余下的药性也多有减弱，但挑挑拣拣总还有些能凑合用的，也能治病。

    伤寒作为辽东常见病症，城中搜剿的一应药材也是量大管饱。

    铁岭一座城中凑出几百副伤寒药那都是少了，若刮地三尺，至少能凑出上千副出来。

    正是因为药材管够，几位军医这才敢在流民身上大方施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