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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灯切开的黑暗,像被谁用刀划破的布。买家峻靠在副驾驶座上,后脑勺贴着冰冷的玻璃。连日奔波,骨头缝里都是倦意。司机老周跟了他五年,知道这个时候不该说话,只把暖风调大了一档。
“买书记,前面那段路没灯,您眯会儿。”
买家峻没睁眼,只“嗯”了一声。脑子里那根弦却松不下来。白日里花絮倩给的那些票据、账本、照片,摞在公文包里像一摞烧红的铁。每一样都能把天捅个窟窿。
他伸手摸了一下包,还在脚边。硬邦邦的,踏实。又觉得自己好笑——当官当到这个份上,信谁也不如信一个旧公文包。
车入辅道,两侧梧桐压下来,把夜色挤得更浓。这截路原是工业区旧道,后来厂子搬空,灯也就荒了。平常白天都少有人走,偏今晚导航导了这条,老周说前面主路有事故,绕的。
“什么时候的事?”买家峻问。
“七点左右,油罐车跟轿车蹭了,封了道。”老周顿了顿,“调度台老陆说,交警刚把路清开,这会上去也堵。”
买家峻没再说话。眼皮沉得厉害,身子像陷进座椅里。睡了不知道多久,忽然被一个急刹拽醒。
“老周——”
话没出口,车身猛地一甩。轮胎发出一种撕裂的尖响,像有人拿钢钉扎进橡胶里。车头往左一塌,接着整辆车横着滑出去,砰地撞在路边水泥墩上。
买家峻整个人被安全带勒得肩膀剧痛,公文包从脚边飞出去,撞在挡风玻璃上又弹回来。玻璃裂成蛛网,没碎。
“别下车!”老周吼了一声,伸手去按锁车键。可还没来得及按,后窗“哗啦”一声碎了。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进来,去抠后座门把手。老周反应快,抄起方向盘锁反手砸过去,那只手缩了一下。买家峻就着这一瞬间,抓起公文包往怀里一塞,一脚踹开后门。
门外站着个人,黑口罩,黑鸭舌帽,手里一根短钢管。买家峻侧身一让,钢管擦着他耳廓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借势抓住那人胳膊,膝盖顶进对方小腹。那人闷哼一声,往后跌了两步。
“走!”老周从驾驶座滚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碎玻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两人顺着车头往路基下跑。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至少三四个,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作响。
“买书记,往东!前面有工地,有灯!”
老周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买家峻想回头,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拽着往前。脚下沟沟坎坎,不知踩到什么,脚踝猛地一扭,疼得他半边身子发麻。可不敢停。
后面钢管砸在什么金属上,发出铛的一声。老周闷哼了一声,似乎是被打中了。
“老周!”
“别管我!快走!”
买家峻咬了咬牙,脚步更快。风灌进肺里,像吞刀片。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跑,也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在追。那些人没说话,只有脚步声,整齐得吓人。
就在这时,东边远远亮起一片光。
不是路灯。是工地塔吊上的探照灯,白喇喇的,像一把刀切过来,把整条路照得雪亮。追的人脚步明显乱了一下。买家峻借光看清了地形——左侧是半截围墙,右侧是排水沟,前面百十米有个工地大门,门半开着,门口堆着沙料。
他往右一拐,踩着碎石跑进工地。脚踝的疼痛已经麻木了,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只凭着那一口不能倒下的心气撑着。
身后追兵犹豫了片刻。一个人低低骂了句什么,几个影子停在路口没有跟进来。工地里有工人,有灯,他们不敢闹大。
买家峻踉踉跄跄跑到塔吊下面,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公文包还死死抱在怀里。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全是自己拉风箱似的喘气声。
老周呢?
他撑着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手掌撑在碎石上,火辣辣地疼,想必划破了皮。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摸索着掏出来,屏幕上是花絮倩的名字。
“买书记,您到了吗?”
“出了点事。”他嗓子干得快要裂开,“我在城东旧工业园,德盛工地。老周……可能受了伤。”
那头沉默两秒,再开口时声音绷得像根弦:“您别动,我马上带人过来。别报警,至少先别。”
买家峻没力气问她为什么,只说了声“好”,便挂断了。
他仰面躺在工地的沙堆上,塔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白茫茫一片,像冬天的月亮,像老家院子里的雪。他忽然想笑——堂堂沪杭新城的副书记,半夜被人追得跟丧家犬一样。
“买峻啊买峻,你也有今天。”
这个念头闪过去之后,他闭上眼,想起的却是他刚到新城的头一晚,住的那间办公室窗子朝北,夜里风大,玻璃响得厉害。那时也有人提醒他,这地方水深。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水再深,也得有人下去趟一趟。”
现在好了,水没过了脖子不算,还让人堵在暗路上扎了胎、砸了车。可越是这样,他越确信自己查对了方向。
花絮倩来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MPV停在工地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便装的汉子,直接往老周出事的方向去。花絮倩自己跑到买家峻跟前,蹲下来,伸手要扶他。
“买书记,您伤哪儿了?”
“脚扭了,手破了点皮。没事。”买家峻坐起来,冲她摆摆手,“先看老周。他替我挡了一棍,估计伤了肋骨。”
花絮倩回头喊了一声,那两人中的一个应了声,快步往围墙边去。过了一会儿,老周被架着回来了,左半边身子全是灰,嘴角有血,但人还清醒。
“书记,我没事,骨头没断。”他居然还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买家峻鼻子一酸,嘴上却骂:“让你跑你不跑,逞什么能!”
老周还是笑:“我不挡那一下,您脑壳就得开花。”
花絮倩没插话,等他们说完,才低声说:“车我已经让人处理了。今晚的事,先不要对外声张。”
“为什么?”买家峻问。
“如果现在报警,消息传到那边,他们有一百种法子把今晚说成普通抢劫。”花絮倩眼神清冷,“您手里的东西还没固定,他们可以拖,拖到证据失效。”
买家峻盯着她看了几秒。夜色中,这个女人脸上没有一丝慌乱,连头发丝都纹丝不乱。他不知道她刚才来的路上闯了几个红灯,但肯定是踩着油门一路飞过来的。
“好,先回去。”他挣扎着站起来,脚踝一着地,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花絮倩伸手扶住他胳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静。老周靠在最后一排,渐渐响起鼾声。花絮倩坐在买家峻旁边,不知道从哪摸出一瓶水递过来。
“脚踝回去冷敷。有红花油的话揉一揉。”
买家峻接过水,没喝,只握在手里。窗外的城市灯影一道接一道滑过去,像深夜的河。
“小倩。”他忽然开口。
花絮倩偏过头。
“今晚的事,谢了。”
“不用。”她答得干脆。
“还有——”买家峻顿了顿,“你手上那些东西,我得尽快交给专案组。不能再等了。”
花絮倩这次沉默了很久。
“买书记,您信我?”
“我要是不信你,你刚才来之前,我已经打110了。”
花絮倩笑了一下,很淡,像夜里开的花。
“那您放心。东西我今晚连夜整理,明早给您。但有一条——”
“你说。”
“交之前,您谁都不能说。连常部长也不行。”
买家峻皱了下眉。
“不是信不过常部长。”花絮倩补了一句,“是怕他上面还有人。您懂我的意思。”
买家峻没说话。
车子驶进市区,灯光渐渐密了。他把头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这城市的灯火,比刚来时看着更重了几分。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睡着,有人醒着,有人等着明天的早餐,有人盘算着怎么能让他永远闭嘴。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乡镇工作,老书记跟他说过一句话:“峻啊,当官这行当,不是拼谁跑得快,是拼谁能在黑夜里头不迷路。”
那时候他年轻,只觉得这话土。现在才知道,这是用一辈子换来的通透。
车在江边停了一下,花絮倩让司机绕去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她下车买了红花油、绷带、消炎药,又让司机在路边早餐摊买了几个还热着的粽子。
“吃吧。今晚就别回宿舍了,我给您安排个地方。”
“不用。送我回办公室,明早还有会。”
“买书记——”
“送我回办公室。”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重,但不容商量。
花絮倩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没再坚持,只把药袋子放在他膝上。
车子重新启动。买家峻剥开一个粽子,糯米混合着酱油和肉香,扑在脸上,像小时候母亲揭开锅盖的气味。他咬了一口,嚼得慢,像在吃这半生的颠簸。
“周师傅,送完买书记,我带你去医院拍个片子。”花絮倩说。
老周醒了,忙说:“不用不用,我皮实。”
“拍一个放心。”花絮倩没回头,“您要是有个好歹,买书记下次连个开车的人都找不着了。”
买家峻笑出了声,牵得脚踝一阵疼。可这一笑,胸口那团压了整晚的郁气,好像也散了些。
车过江桥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远处有几颗星,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终究是有的。
“天快亮了。”买家峻说。
花絮倩“嗯”了一声。
“今晚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买家峻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今日遭的罪,来日都要写进他们的判决书里。”
这句话他说完就后悔了。太正式,像在开会。但花絮倩没笑他,只轻轻说了一句:
“我信。”
就这两个字,比什么豪言壮语都重。
车到市委大院门口,天已蒙蒙亮。保安认得车,放行。买家峻下车时踉跄了一下,花絮倩要扶,被他摆手挡住。他站直身子,整了整扯歪的衣领,拎着公文包,一步步走向办公大楼。
楼门前的台阶还是那么高。刚来时他觉得这台阶要小跑着上,现在却觉得,每一步都得踩实了走。
太阳还没出来,可天毕竟是亮了。
老周摇下车窗喊:“书记,您的粽子还有俩!”
买家峻回头,冲他摆摆手:“你俩吃吧。”
说完转身进了楼。晨风从楼道里灌过来,冷飕飕的,却让人清醒。
办公室的门一推开,案头文件堆得老高。最上面是一份关于新城安置房资金核查的汇报,上面用铅笔轻轻写着几个字:
“买书记,保重。”
没有落款。
买家峻坐下来,把公文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在桌上。手机、证件、一包纸巾、一盒没抽完的烟、还有那摞要命的东西。他一样样摆好,像士兵整理自己的枪。
“老周,你跟着我,受苦了。”他低低说了一句,只有空荡荡的办公室听见。
而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情况说明。键盘敲下去的声音,在黎明里格外清脆,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又像种子落进泥土里。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从今晚才刚开始。
人这一辈子,躲过一劫,前面还有十劫。可只要心头的灯不灭,路再黑,也走得到天亮。
“世间事,无非是熬。熬得住,出彩;熬不住,出局。”
这是老书记当年送给他的话。
今天,他要把这句话,送给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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