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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足金乌睁开双目。刹那之间,劫云尽赤。
数百里长空似被烈火煮沸,金色火浪自云中翻涌垂落。
尚未真正降下,灵兽山的草木便已卷曲枯焦,山间溪流蒸起大片白雾。
那股威势,早已越过寻常四阶雷劫。
纵然远隔万里,天南各处仍有人抬起了头。
齐国西境,一座终年笼罩在黄沙的石山深处,一名枯坐在青铜棺中的老者忽然睁眼。
两道灰蒙的光华穿透棺盖,直直射向东方。
“四阶妖劫……还是太阳金乌雷劫?!”
老者枯瘦的手掌按住棺沿,指节轻轻一收,青铜棺便裂开数道缝隙。
“莫非是有金乌血脉妖兽渡劫?”
他沉睡已有三百余年,寿元只剩不足百载。寻常宝物,已不值得他离开这座可延缓寿元的棺椁。
可若真是金乌血脉,便不同了。
老者沉默片刻,张口吐出一团黑雾。
雾中浮出一艘巴掌大小的骨舟。
“去看看。”
骨舟迎风一晃化作数丈大,载着老者冲出石山,转眼没入云层中。
赵国北部,千丈寒潭之下。
一名披蓑老妪坐在水府中,膝前横着一根碧玉竹杖。
四周数十条二阶寒蛟原本正在酣睡,此刻却全都伏下头颅,浑身鳞片颤抖,不敢动弹。
老妪睁开浑浊双眼,目光穿透层层潭水,望向天际。
“日炎焚空,金乌雷劫……”
“这不是寻常妖兽在渡劫,是有金乌血脉的畜生引动了天威。”
她抬手一抓,一条三阶大圆满寒蛟被摄至面前。
老妪踏上蛟首,竹杖往潭顶一点。
轰——
寒潭从中分开。
蛟影驮着老妪破水而出,朝齐国方向腾空而去。
与此同时,越国一座凡俗古寺中,正在敲木鱼的灰衣僧人忽然停住了掌。
“咚。”
木槌落在蒲团上。
堂外几名小沙弥尚未回神,眼前已没了老僧身影。
唯有佛堂供奉的泥塑金身裂开一道缝隙,缝中渗出淡淡的金光。
再往南三万里,一名赤足童子立于山巅,他袖中飞出数百只紫色飞蛾。
飞蛾刚往齐国方向飞出百里,便被残留在天地间的兽威震成齑粉。
童子脸上的笑意顿时散去。
“隔着三万里,还能震灭老夫的寻灵蛾?!”
他舔了舔嘴角,眼中闪过一丝惧意。
犹豫片刻,童子终究没有退回洞府,而是咬了咬牙,纵身跃入云中。
“不管是何物,先瞧上一眼再说。”
数位常年闭关、世人甚至不知其名的天南元婴老怪,几乎同时离开了道场。
而灵兽山外,劫云仍在扩大。
北寒风带着金翎雕飞到主峰裂口上方数十丈处,抬眼望着那只三足金乌,心中念头飞转。
灵界巨妖跨界而来,喊出了“小世界”三字。
此处数万修士皆已听见。
眼下附近千余里虽因四宗围山而人烟断绝,可消息一旦传开,终究瞒不了多久。
天南修士未必明白“小世界”意味着什么,但东海那些老怪却正在发疯般寻找界种之主。一旦消息传至东海,化神,半步炼虚,乃至真正的炼虚老怪,必定会疯了似的寻过来。
东海中央距此大数百万里。
寻常传讯手段无法跨越如此远的距离,消息至少要四五日,才可能送入东海这些老怪手中。
四五日,便是他眼下仅有的余地。
“先封口,再渡劫。”
北寒风念头一定,抬手向天一指。
悬在头顶的玄黄钟骤然震动。
当——
钟声低沉,如洪流滚过群山。
玄黄钟迎风而长。
百丈。
千丈。
万丈。
暗金色的钟身直入云霄,钟口倒扣而下。
其上的灵龟法相昂首踏浪,龟背上的山川纹路一一亮起。
刹那间,一重暗金光幕自高空垂落。
光幕铺开数十里,将灵兽山主峰、残破的侧峰、数百艘战舟,以及跪伏山野的数万联军修士尽数罩入其中。
天地灵气为之一静。
传讯符、飞剑、阵盘,同时失去了感应。
几名联军执事见势不对,暗中捏碎传讯玉符。
玉符刚亮起微光,便“啪”的一声裂开,里面的传讯灵光被钟幕生生磨灭,一点波动都无法传出。
“封天锁地……灵宝!”
李天朔仰着头,握剑的五指不由的收紧。
他虽知北师弟手中那口钟非同寻常,但最多只以为是极品宝器,从没想过是灵宝,也不敢往这上面想。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这件宝物的威能。
数十里天地说封便封,灵气、神识、传讯尽数隔绝,这已绝非宝器所能做到。
云山道人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横贯苍穹的暗金钟影上,声音发干:“北师弟这口钟……究竟是什么品阶?”
孙昆盯了许久,哑声道:“下品灵宝,绝无这等威势。”
云山道人回过头。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答案。
中品灵宝!
放眼整个人界,元婴修士中能拥有灵宝的,本就凤毛麟角。
一件下品灵宝,足以引发数宗血战。
至于中品灵宝,他们也只在宗门残卷中见过寥寥数笔。
传闻此等宝物,连炼虚修士也未必能够拥有。
蔡瑶望着天上那道青衣身影,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真是……北师弟吗?”
李天朔没有答。
他忽然想起刚收到还遗留在山外的筑基弟子发来北寒风回归天南后发生的一切。
显身黄枫谷找说法。
剑无涯强行结婴,追杀北寒风而去,数个时辰后只北寒风回来,而剑无涯死在了葬龙岭。
北寒风随后又杀至玄冰宗,又在得知灵兽山遇袭后,跨越大数万里赶来,凭一己之力斩尽四十三名金丹。
若说这些皆是金丹大圆满凭借宝物做到,尚能勉强解释。
可方才虚空那巨妖的目光穿透山腹时,李天朔分明察觉到了一道很浩瀚威压。
那股气息虽隔着极远,但只出现了一瞬。
却已压得众人金丹震颤,他虽不是元婴修士,但也知那巨妖绝超过了元婴,甚至超过了化神。
李天朔吐出一口气,脸上忽然露出苦笑。
“我们这位北师弟……藏得可够深的。”
孙昆咽了口唾沫,罕见地没有接话。
北念风站在残阵前,仰头望着天上的玄黄钟。
脸上既有惊喜,也有担忧。
旁人只惊于玄黄钟之威,他却看见北寒风袖口上沾着几滴金色血迹。
那不是北寒风的血,而是金翎雕被剥离妖府接引印时留下的。
至于金翎雕,正虚空蜷伏在北寒风身旁。
它体内的妖力已越过三阶极限,周身翎羽不断渗出太阳真火。
眉心处,那道被妖府巨妖留下的青黑印记,如一只闭合的眼睛,嵌在血肉深处。
北寒风尝试以神识触碰了一次,印记没有半点反应。
不过此印并非眼前最急的事。
因为天劫已经来了。
“念风。”
北寒风从半空落下,将三枚玉符递给北念风。
“第一枚掌控钟幕出入,第二枚可传讯于我。若有元婴修士赶到,莫要与之冲突,只需待在钟幕之内便可。”
北念风接过玉符,急忙问道:“父亲,你要去何处?”
“这劫,不能在山门渡。”
北寒风转身看向众人,又对李天朔说道:“李师兄,玄黄钟只能暂时封住此地。所有俘虏分开看押,储物袋、传讯符、身份令牌一律收走。”
李天朔听懂了他的用意,神色一肃:“你放心。钟幕不撤,今日之事一个字也传不出去。”
北寒风摇了摇头:“只能拖延,瞒不住了。”
天南的元婴修士不是瞎子。
如此天象,万里之外也能望见,追查到灵兽山只是早晚的事。
李天朔皱眉问道:“有人来了?”
“最少三人,这几人只是离的最近的,还有远的还没有赶来。”
北寒风目光越过暗金钟幕,望向西北天际。
数千里之外,已有两三道若有若无的元婴气息正在靠近。
来者行踪隐秘,彼此间亦刻意避让,显然都想先看清形势,不愿替旁人试险。
这群老怪能活到今日,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金翎不能在此渡劫。”
北寒风袖袍一卷,青金真元裹住金翎雕,将它摄至身旁。
金翎雕勉强抬起头,金瞳望向高空的三足金乌。
“主人,我自己能飞。”
“省些妖力。”
北寒风以真元托住它,背后风火翅轰然展开。
青赤二色光芒照亮残峰。
“封住山门,等老夫回来。”
话音尚在山间回荡,一人一雕已破空而去。
劫云似有所感,横移追随。
北寒风没有去东南西北任何一处修士聚集之地,而是直奔四宗联军来时经过的荒芜山脉。
那里早被战火波及,方圆五百里凡人、散修皆已逃散,正适合渡劫。
风火翅连续震动。
每一次扇动,北寒风便跨过数十里。
金色劫云如一片燃烧的海,紧随其后。
三百里外,一座被削去半边的石山映入眼帘。
北寒风落在山巅,放开金翎雕,随手抛出八十一面阵旗。
阵旗入地,化作八十一道光柱,彼此勾连,结成一座四阶避火阵。
他又取出九百块极品灵石,按九宫方位嵌入阵眼。精纯灵气涌入阵纹,使整座石山蒙上一层青光。
金翎雕趴在阵中,大口喘息。
“主人,这阵挡不住它。”
北寒风看了一眼劫云中的三足金乌。
“本就不是用来挡劫的。”
“那用来做什么?”
“替你护住肉身,别第一道劫火还没熬过去,羽毛便先烧没了。”
金翎雕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引以为傲的金色翎羽,顿时不再吭声。
北寒风取出三瓶四阶疗伤丹,拔开瓶塞,摆在它身前。
随后,他翻掌取出那只被人界天道斩落的金毛巨爪。
巨爪缩小后仍有数丈大小。断口处上界妖血流淌,血肉中残留着浓郁的金属性本源与妖府气息。
金翎雕猛地抬头,血色双瞳直勾勾盯住巨爪。
“想吃?”
它连连点头。
“渡劫撑不住的时候再吃。”
北寒风把巨爪,同三瓶丹药放在金翎雕身前。
“记得,要活下来。”
轰——
劫云中的赤金大日骤然一沉。
三足金乌振翅而起,羽翼扫过之处,无数金色火团脱离云层,化作一场覆盖百里的太阳火雨。
天火尚未落地,整座荒山便已烧红。
金翎雕缓缓起身,双翼展开,仰头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鸣。
“唳——!”
赤金王纹再度出现在它眉心,只是这一次,王纹中属于妖府的气息已被斩尽,余下的唯有一缕古老金乌真血。
北寒风向后退出数十里,青冥剑绕身飞旋,并未贸然出手。
妖兽渡劫,只能由自己来渡。
外人若替它硬挡,除了天劫威力会成倍增加外,甚至会可能不成功。
轰——
第一轮火雨,轰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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