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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083章 满月酒与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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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银满月那天,天没亮苏砚就醒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第一缕灰白,数了数床头柜上的奶瓶。三个,全都洗得透亮,倒扣在消毒架上,像列队等候检阅的士兵。婴儿床里,小银睡得正沉,小嘴偶尔嚅动一下,像在梦里继续喝奶。

    苏砚看着那团软乎乎的小人儿,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一个月前,她还在产房里疼得死去活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要是不出来,我就自己动手剖。”陆时衍当时就守在她旁边,脸色惨白,紧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差点儿把她的指骨捏碎。

    后来护士说,这位先生比产妇还紧张,胎心监护仪的线被他碰掉了三次,最后一次甚至想冲进产房,被两个护士合力拦下。

    “陆时衍,你丢不丢人。”苏砚当时喘着气骂他。

    “不丢。”他说得理直气壮,“我老婆生孩子,我丢什么人。”

    现在,这位“不丢人”的男人正趴在婴儿床旁边的软垫上,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睡着了。他的头搁在床沿上,一只手还搭在小银的襁褓上,像在守护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胡茬又冒出来了,细细碎碎地铺满了下巴和两腮,衬得那张原本凌厉的脸多了几分疲惫的柔和。

    苏砚没叫醒他。她轻手轻脚地从床尾绕过去,走到客厅。餐桌上放着一张手写的纸,是陆时衍昨晚列的满月酒清单。上头密密麻麻写着:蛋糕要低糖、花不能有香味、家里要通风、来的人要先洗手、小银只能被抱不能亲。

    字迹端正,力透纸背,像在起草法律文件。苏砚看了一遍,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这个人,连满月酒都办得跟庭审准备会议一样。

    她正想把那页纸拍下来发给方如海,手机先响了。来电显示:孟晓渔。

    “砚姐!我和蒋瑶姐已经在你家楼下了!你男人太吓人了,刚才保安打电话上来,问我们是不是来探监的。”

    “探监?”

    “蒋瑶姐带了一箱她自己做的酱菜,玻璃瓶,保安以为是什么危险品,非要拆开闻。结果闻了一口,说大姐你这酱菜真香,能不能卖我一瓶。”

    苏砚笑了起来,给她报了门牌号。挂断电话,她环顾了一下客厅。玩具、尿布台、消毒柜、吸奶器,还有几箱没拆封的婴儿湿巾,堆得到处都是。这地方哪里还像个女总裁的家,活脱脱一个母婴用品仓库。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陆时衍从卧室里迷迷瞪瞪地走出来,头发翘得老高,睡眼惺忪地问:“谁这么早?”

    “你的探监访客。”苏砚说。

    门一开,孟晓渔和蒋瑶挤了进来。孟晓渔抱着一个大蛋糕盒,蒋瑶拎着两袋酱菜,方如海跟在后头,捧着一束没有任何香味的向日葵,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我老婆要来闹所以你多担待”的无奈笑容。

    “恭喜满月!”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支走了调的小合唱。

    小银被这阵动静吵醒,开始哭。陆时衍本能地转身就往卧室跑,被蒋瑶一把拦住。

    “陆大律师,你等等。”蒋瑶用那种在教育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特有语气说,“今天我和晓渔来,就是帮你和苏砚带一天孩子。你是主事的人,去厨房给我们弄早饭。方如海,把花插上。晓渔,你去洗手。”

    陆时衍站在原地,明显对这种“被安排”的局面感到不适应。他看了一眼苏砚,苏砚耸了耸肩,意思是你看着办。于是他真的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里头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那节奏不像在做饭,更像在拆房子。

    方如海凑到苏砚耳边,压低声音问:“他行不行啊?我认识他十几年,没见过他做一顿像样的饭。”

    “他炖的粥不错。”苏砚说,“就是有时候会把盐放成糖。”

    “那能吃吗?”

    “不能。所以冰箱里有速冻包子。”

    两人会心地笑了。这种默契在他们之间形成已久。方如海是陆时衍在法学院时的同学,也是后来律所最早的合伙人,可以说是苏砚和陆时衍感情的半个见证人。蒋瑶则是方如海的妻子,在小学里当了二十年教师,性格爽利,做事利落,一进门就自动进入了“总指挥”模式。

    早餐果然出了岔子。陆时衍端上来的粥,颜色深沉,表面浮着不明颗粒。孟晓渔舀了一勺,尝了一口,表情像吞了只苍蝇,但她硬着头皮咽了下去,还竖了个大拇指:“挺好……有焦香。”

    陆时衍自己尝了一口,脸色变了。他放下碗,淡淡地说:“失败了。吃包子吧。”然后转身去蒸包子。蒸到一半,他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个鸡蛋,平底锅上来回翻面,动作竟然有模有样。蒋瑶在边上看着,评价了一句:“这手倒是不抖了。当初小银出生那晚,如海说你在产房外面把一杯水攥得泼了自己一身。”

    “如海什么都跟你说。”陆时衍头也不回。

    “当然,我是他老婆。”蒋瑶理直气壮,“你俩当年合租时偷吃我腌的萝卜干,他后来都招了。”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小银在孟晓渔怀里已经不哭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最后停在陆时衍的背影上。她的眼神已经不像刚出生那会儿又红又皱的小猴子模样,五官长开了些,一双眼睛尤其灵动,像两口盛满了晨光的井。

    吃过早饭,陆时衍把那张“满月酒注意事项”拿出来,给三人“宣贯”。蒋瑶听了一半就打断他:“陆时衍,你今天请的客人里有几个是孩子?”

    “就小银一个。”

    “那得了。规矩是人定的。今天我们三个大人照顾一个婴儿,轮不到你用那些条条框框吓人。”

    陆时衍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抗辩。苏砚在旁边看他吃瘪,心里莫名地想笑。这个在法庭上从不退让半步的人,在蒋瑶面前一点脾气都没有。或许是因为蒋瑶身上有一种属于人间烟火气的强势,和法庭上的那种针锋相对完全是两个物种。

    上午十点,客人陆续到了。

    先是苏砚公司的几个核心高管,清一色黑西装,站在门口就跟来开董事局会议似的。他们带了花篮、果篮,还有一箱箱进口纸尿裤。为首的是苏砚的助理闻雅,一个三十出头、做事滴水不漏的女人。她一见陆时衍就笑,笑容里带着明显的促狭。

    “陆律师,我们苏总就交给你了。您不知道,公司群里现在都在传,说苏总生孩子那几天,您比她还紧张。好几个人在猜,您当时是不是连产房里的仪器都想拆了研究一遍。”

    “我没拆。”陆时衍板着脸,“我只是问了护士三个问题。”

    “哪三个?”

    “胎心监护仪的参数范围、无痛分娩的生效时间、产后出血的概率分布。”

    闻雅笑得前仰后合:“苏总跟我说了,她说护士当时以为您是医疗纠纷律师。”

    正说笑着,门口又来了人。这次是律所的几位年轻律师,带了一盒某连锁品牌的甜甜圈,每个上面都用糖霜写了字——“恭喜陆大状当爹”。陆时衍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了句“幼稚”,但还是把盒子接了过去,放在餐桌正中央。

    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客厅热闹得像是过年。大家轮流去婴儿房看小银,但陆时衍就像一尊门神,站在婴儿床旁边,谁想抱孩子都得先过他那关。洗手、轻声、不能亲、不能晃,他的“满月酒注意事项”虽然没有正式宣贯,但每一条都被他用实际行动执行得一丝不苟。

    薛紫英是下午来的。

    她不是从冰岛回来,而是从上海飞过来。进了门,她站在玄关处,没有急着往里走。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出国前清瘦不少。

    苏砚主动迎了上去。

    “来了。”她说,语气平静自然,像在招呼一个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来了。”薛紫英笑了笑,目光越过苏砚,看向她身后抱着小银走过来的陆时衍。那目光里有释然,有歉意,还有一些已经被时间磨平了的东西。她没有伸手去抱孩子,只是隔着两步的距离仔细看了一会儿。

    “长得像你。”她对苏砚说,又看了一眼陆时衍,“眼睛也像他。这孩子以后,肯定很难搞。”

    陆时衍没接话。苏砚却笑了:“难搞就难搞吧,毕竟我们两个的基因,没一个省油的灯。”

    薛紫英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礼盒,递给苏砚:“给孩子买了个小东西。不贵,一份心意。”苏砚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没有当场打开。她知道薛紫英现在开着一家小书店,日子不算富裕,这礼物不管是什么,都是认真的。

    满月宴本身很简单。陆时衍订了附近一家江南菜馆的外卖,又让律所助理小周去买了几只白切鸡和几大盒糖藕。苏砚不能吃太油腻的,陆时衍单独给她做了一份清蒸鲈鱼,配一小碗米饭。鱼蒸得刚刚好,筷子一拨,肉瓣像白色的花瓣般散开。

    “你什么时候学会蒸鱼的?”苏砚小声问他,语气里有些惊喜。

    “昨晚看视频。”陆时衍面不改色,“三遍。”

    “看三遍就能做成这样?”

    “苏总,你男人是干什么的,学习能力这一块,从法学院开始就没输过。”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邀功。

    “德行。”苏砚骂了一句,却把整条鱼都吃了。

    饭后,方如海提议拍张合照。十几个人在客厅里挤成一团,小银被苏砚抱在怀里,陆时衍站在她旁边,微微侧着身子,像是随时准备替她挡住一切。薛紫英站在最边上,孟晓渔和蒋瑶一左一右夹着她,笑得很灿烂。

    快门响过之后,人群渐渐散去。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变成了暖金色,斜斜地铺进客厅。薛紫英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站在门口,忽然转过身来,对陆时衍说了一句:“我现在相信,你当初选择没有错。”

    陆时衍平静地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走吧,别赶不上飞机。”

    薛紫英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杂质,像冰岛雪原上初升的太阳,明净而遥远。

    关上门后,屋里安静下来。小银吃了一次奶,又睡了。苏砚坐在沙发上,双腿蜷缩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陆时衍走过来,把她的腿抬到自己的膝盖上,用拇指轻轻按着她的脚踝。

    “累了?”

    “还行,就是笑了一天,脸酸。”

    “蒋瑶说下个月她儿子放寒假,可以来带小银。我估计她的意思,是让咱俩放个假。”陆时衍低着头,目光落在她因孕期而微微浮肿的脚背上。那脚背已经快消下去了,但按下去还会留下一个小小的白印。

    “放假去哪?”苏砚问。

    “哪都不去,就在家。”他抬头看她,“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哪都不去。”

    “陆时衍,你有没有想过,等小银大一点,我们带她去冰岛看薛紫英?”苏砚的声音很轻,“我想让她知道,那个阿姨曾经是我们故事里的反派,后来去了最北边的地方,开了一家最安静的书店。她也想成为一个好人。”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等小银会走路了,我们去。”

    “还有你爸的事。”苏砚又提起了那个未曾忘掉的话题,“你找到当年那个案子的人了,对吗?前段时间你老接电话,我知道你在查。别一个人扛。”

    陆时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不是一个人的事。我在查父亲当年为什么辞职。有一个关键证人,姓沈,以前是法院的书记员。人找到了,在舟山,一个海岛上。等小银满三个月,我去一趟。”

    “我陪你去。”

    “你走了,小银怎么办?”

    “带着。”

    陆时衍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赞同,但很快又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替代了。他低下头,在她脚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盖了一枚无声的印章。

    “行。带着。我们家的孩子,不会拖累我们。”

    苏砚把脚收回去,俯身向前,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温热而均匀。客厅里那束向日葵安静地开着,没有香气,却像一轮轮小小的太阳,在渐暗的天光里兀自明亮。

    晚风吹起窗帘一角,送来楼下谁家厨房里油锅爆香的气味。那气味穿过窗户,穿过客厅,穿过这对新晋父母之间短暂而珍贵的宁静,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把他们的呼吸和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连在了一起。

    小银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小嘴里发出几声含糊的音节,又沉沉睡去。窗外的城市渐渐亮起灯来,一扇扇窗户变成了暖黄色的小格子。那些格子里,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而这一扇格子里的两个人,正用最笨拙也最认真的方式,学习如何成为一对普通夫妻,一对普通的父母。

    明天,陆时衍要去律所开一个视频会议,上午十点。苏砚约了产后复查,要等到拆线的伤口完全愈合,才能重新开始做康复训练。生活正在一点一点回到它应有的轨道上,而那些风暴,还在地平线之外酝酿。

    但此刻,风没有吹到这里。

    这里只有一盏灯,一束向日葵,一个熟睡的婴儿,和两个人安静的呼吸。

    风暴之外,人间烟火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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