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裙女孩站在门口。

    赤脚。

    脚底沾着培养液，踩在青铜地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湿痕。

    她怀里抱着半颗机械心脏。

    那东西还在跳。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让零号手腕上断开的青铜环残片轻轻发颤。

    零号盯着她，喉咙像被砂纸刮过。

    “囡囡。”

    女孩歪头。

    “妈妈还记得我呀。”

    她说话很甜。

    甜得不正常。

    像糖水里泡过刀片。

    龙飞扬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零号。

    “你闺女？”

    零号没有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踝上的青铜环发出细响。

    “别过去。”

    龙飞扬伸手拦住她。

    零号抬头，眼底有血丝。

    “她是我女儿。”

    龙飞扬指了指女孩怀里的机械心脏。

    “你女儿现在抱着半个发动机，说要吃我。”

    “家庭教育这块，建议先冷静。”

    零号指尖发抖。

    “林卫国把她从我肚子里取出来时，才四个月。”

    “我没见过她哭。”

    “没抱过她。”

    “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走廊深处，林卫国的笑声贴着墙面传来。

    “阿宁，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一个胎死腹中的东西，能长到今天，会喊妈妈，会杀人，会进食，这难道不是奇迹？”

    零号抬起头。

    “你管这叫奇迹？”

    林卫国笑了笑。

    “科研经费烧到后期，人就得学会务实。”

    “感情这种东西，留给你们女人拿来哭。”

    “我只看结果。”

    女孩咬了一口机械心脏。

    咔嚓。

    金属边缘被她牙齿咬碎，咀嚼声在走廊里很清脆。

    王有白要是在这里，八成会当场改吃素。

    龙飞扬低头看向二号。

    二号趴在墙边，魂火弱得跟快断电的灯泡一样。

    “这小孩什么路数？”

    二号干瘪的嘴动了动。

    “别……别把她当孩子。”

    “她是四号。”

    “林卫国用零号胚胎、旧神脊髓、天外天寄生骨，养出来的吞噬体。”

    “她吃什么，学什么。”

    “吃修士，长灵根。”

    “吃机械，长骨架。”

    “吃妖兽，长血脉。”

    龙飞扬点头。

    “挺环保。”

    “厨余垃圾都能再利用。”

    二号差点被这句话噎散。

    零号盯着女孩。

    “囡囡，过来。”

    女孩舔了舔嘴唇。

    “妈妈，你身上不好吃。”

    “博士说，你的血用来开门，不用来吃。”

    零号呼吸乱了一下。

    “你叫我一声妈妈，就听妈妈一句。”

    “把心脏放下。”

    女孩眨眨眼。

    “放下就会饿。”

    她抬手指向龙飞扬。

    “吃了十三哥哥，我就不饿了。”

    “博士说，他的骨头是最好的锅底。”

    龙飞扬低头看了眼自己胳膊。

    “锅底？”

    “林卫国以前开火锅店倒闭过？”

    培养舱里的半张林卫国脸贴近玻璃。

    “飞扬，别贫。”

    “四号的消化系统，参考了天外天生物样本。”

    “她能解析你的肉身结构。”

    “你没有丹田，没有完整元婴，很多术法杀不了你。”

    “可她不一样。”

    “她吃的是本源。”

    龙飞扬拎了拎旅行袋。

    “听起来你挺有信心。”

    林卫国道：“当然。”

    “父亲对女儿，总要有点信任。”

    零号猛地转头。

    “你不配说这两个字。”

    林卫国沉默半秒。

    随后笑出声。

    “阿宁，你还是老样子。”

    “在实验台上吵，在培养舱里吵，被锁了二十多年还吵。”

    “你看，四号比你乖多了。”

    女孩也跟着笑。

    她笑的时候，嘴里一排银牙露出来。

    不是人的牙。

    细。

    密。

    像一圈圈小型刀具。

    龙飞扬伸手把零号推到身后。

    “行了。”

    “教育孩子这活，先让专业人士来。”

    零号怔了下。

    “你有孩子？”

    龙飞扬想了想。

    “没有。”

    “但我打过熊孩子。”

    零号：“……”

    女孩把半颗机械心脏丢到地上。

    心脏滚了两圈，啪地贴在墙上，被墙里伸出的机械臂收走。

    机械女声响起。

    “四号进食暂停。”

    “目标锁定：十三号样本。”

    “吞噬优先级：最高。”

    女孩脚尖一点。

    人没了。

    下一秒，她出现在龙飞扬面前。

    小手按向龙飞扬胸口。

    动作不花。

    也不慢。

    那只手掌还没碰到衣服，掌心已经裂开，露出一圈银色小牙。

    龙飞扬抬手抓住她手腕。

    咔。

    女孩手腕弯成一个别扭角度。

    她没叫疼。

    反而咯咯笑了起来。

    “十三哥哥力气好大。”

    “我喜欢。”

    龙飞扬皱眉。

    “你们这家子表达喜欢的方式，都挺费人。”

    女孩另一只手探向旅行袋。

    目标不是龙飞扬。

    是九转塑脉花。

    零号急声道：“她要吃花！”

    龙飞扬把旅行袋往后一甩，膝盖顶在女孩腹部。

    砰。

    女孩贴着地面滑出十几米，撞翻两台培养舱。

    培养液泼了一地。

    里面泡着的半成品肢体刚动，就被女孩顺手抓住，塞进嘴里咬断。

    嘎吱。

    她边嚼边站起。

    断掉的手腕自己转回来。

    腹部凹陷处鼓起。

    衣服下，有什么东西在爬。

    零号看得肩膀发僵。

    “囡囡……”

    女孩抬起脸。

    “妈妈别喊这个名字。”

    “博士说，名字是旧世界的牵挂。”

    “我叫四号。”

    龙飞扬拍了拍手。

    “那不行。”

    “四号听着像医院床位。”

    “你妈喊你囡囡，就叫囡囡。”

    女孩小脸一沉。

    “博士不准。”

    龙飞扬往前走。

    “博士算个屁。”

    培养舱里的林卫国笑声一停。

    花骨趴在墙角，肿成猪头的脸抽了抽。

    这话听着简单。

    可整个零号分区，从来没人敢这么讲。

    女孩盯着龙飞扬。

    “博士说，骂他的人，要先拔舌头。”

    龙飞扬低头。

    “来。”

    女孩张嘴。

    嘴巴张到耳根。

    里面不是喉咙。

    是一层层转动的银色齿轮。

    她扑过来时，地板被踩出两个坑。

    龙飞扬没退。

    他一巴掌按在女孩脑门上。

    砰。

    女孩整个人被按进地板。

    青铜地面陷下去一块。

    龙飞扬蹲下，看着只剩脑袋露在外面的女孩。

    “牙口不错。”

    “可惜没刷牙。”

    女孩眼珠一转，瞳孔里冒出银白数据流。

    她身体突然散开。

    不是血肉散。

    是骨骼拆分。

    肩、肘、膝、脊柱，一节节从坑里弹出，绕到龙飞扬背后重新拼成半个人形。

    零号急道：“她能拆骨！”

    龙飞扬头也没回，反手抓住一截脊骨。

    用力一拧。

    咔咔咔。

    刚拼好的骨架被他拧成麻花。

    女孩小脸从地板里拔出来，仍在笑。

    “十三哥哥，你打不死我。”

    “我没有死这个程序。”

    龙飞扬把麻花骨丢到她面前。

    “巧了。”

    “我也没学过哄孩子。”

    林卫国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四号，别玩了。”

    “取他的脊髓。”

    女孩听话地点头。

    “好。”

    她眉心的04亮起。

    走廊两侧所有培养舱同时打开。

    几十条灰白色脊髓状触须从培养液里钻出，贴地游来。

    每一条触须前端，都长着婴儿般的小脸。

    零号胃里一阵翻搅。

    二号骂了一句。

    “林卫国，你连未成形的样本都不放过！”

    林卫国语气很轻。

    “废料管理，也是科研的一部分。”

    龙飞扬看着那些爬来的小脸触须，眼底的散漫收了半分。

    他这个人不爱讲大道理。

    杀人就杀人。

    打架就打架。

    可有些东西，过线了。

    他抬脚。

    踩下。

    金色血气从脚下铺开。

    那些触须刚碰到血气，表面立刻起泡，像被热油烫过，发出婴儿哭声。

    女孩捂住耳朵。

    “吵。”

    她张嘴一吸。

    那些触须竟被她吞回腹中。

    小红裙被撑得鼓起。

    她的身体长高了一截。

    脸也从七八岁，变成十一二岁的模样。

    零号后退半步。

    “她在二次成长。”

    林卫国满意地道：“很好。”

    “四号，继续。”

    “十三号越反抗，你成长越快。”

    女孩抬起手。

    手臂变成一把弯曲骨刃。

    她看着龙飞扬，声音少了稚气。

    “哥哥，我现在能切开你了吗？”

    龙飞扬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骨刃。

    “试试。”

    女孩发力。

    骨刃发出刺耳摩擦声。

    龙飞扬两指一掰。

    啪。

    骨刃断了。

    女孩怔了一下。

    龙飞扬把断刃塞回她手里。

    “质量不行。”

    “回去让你爸退货。”

    女孩第一次没笑。

    她盯着断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磨牙声。

    零号忽然冲上去，从背后抱住女孩。

    “囡囡，够了。”

    女孩身体一顿。

    零号抱得很紧。

    她的手臂瘦得吓人，可那一下，竟真把女孩锁住了。

    “妈妈没抱过你。”

    “现在补一次。”

    女孩歪着头。

    “博士说，拥抱是低效行为。”

    零号把脸贴在她后背。

    “博士放屁。”

    龙飞扬点头。

    “这句像亲妈。”

    女孩腹部裂开。

    一根白色骨刺刺穿零号肩膀。

    血顺着病号服往下流。

    零号闷哼，却没松手。

    女孩低声道：“妈妈，你挡着我吃饭了。”

    零号咬着牙。

    “那就饿着。”

    龙飞扬眼神沉了下去。

    “松开她。”

    零号摇头。

    “她体内有母体血印。”

    “我能压她三秒。”

    “三秒内，打碎她眉心编号。”

    “那是林卫国的控制核。”

    林卫国冷笑。

    “阿宁，你真让我失望。”

    “你以为我没防这一手？”

    女孩眉心的04突然下沉，像活物一样钻进皮肤深处。

    零号瞳孔一缩。

    “控制核移动了！”

    女孩身后，小红裙裂开。

    一条银白尾椎探出，尖端嵌着04编号。

    它绕过零号，直刺龙飞扬的旅行袋。

    林卫国的声音变得愉快。

    “飞扬，你护人，护花，护零号。”

    “可你只有两只手。”

    “你选哪个？”

    龙飞扬没选。

    他抬脚，把地上花骨踢了出去。

    花骨刚被踢醒，人还没反应过来，整张脸就撞上银白尾椎。

    噗。

    尾椎穿过他肩膀，扎偏了。

    花骨惨叫。

    “我又不是盾牌！”

    龙飞扬道：“你是门禁卡升级版。”

    “多功能。”

    花骨疼得翻白眼。

    尾椎抽回，带出一串血。

    女孩被零号抱着，控制核还在尾椎尖端亮着。

    龙飞扬一步到她身后。

    伸手。

    抓住尾椎。

    女孩终于急了。

    “别碰！”

    林卫国也喝道：“四号，断尾！”

    银白尾椎从根部自行脱落，想化成液体钻入地板。

    龙飞扬五指收拢。

    咔。

    尾椎被捏碎。

    里面那枚04编号核掉了出来。

    只有指甲盖大小。

    还在跳。

    龙飞扬捏着它，看向培养舱里的林卫国。

    “你刚才问我选哪个？”

    “我选拆你家孩子遥控器。”

    林卫国的半张脸阴了下去。

    零号抱着女孩跌坐在地。

    女孩身体开始抽搐，小红裙下的机械骨骼一节节松开。

    她抬头看零号，嗓音又变回奶声奶气。

    “妈妈。”

    零号低头。

    “我在。”

    女孩眨了眨眼。

    “我饿。”

    零号眼泪掉在她脸上。

    “妈妈带你回家吃饭。”

    女孩很认真地问：“家是什么？”

    零号答不上来。

    龙飞扬把04编号核丢进掌心，金色血气一卷，核表面浮出一圈细小文字。

    天外天幼神胚胎适配器。

    龙飞扬的手停住。

    林卫国笑声又响了起来。

    “看见了？”

    “四号不是我的终点。”

    “她只是钥匙胚。”

    “真正的门，已经在零号分区最底层开了一条缝。”

    话音落下。

    整座实验室往下一沉。

    走廊尽头，那扇写着“三号”的门慢慢打开。

    门后没有怪物。

    只有一张手术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长发铺开。

    脸被氧气罩盖着。

    龙飞扬看清她眉心那道旧疤时，手里的04编号核被他捏成粉末。

    因为那张脸。

    和陈梦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