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在统计伤亡。

    西境联盟的伤亡数字比预想的大。两百个战斗单位，阵亡了六十三个，重伤十一个，轻伤四十多个。还能战斗的只剩不到九十人。第三第四方阵伤亡最大，两个方阵的副队长都战死了。

    姜晚坐在石墙下，面前放着一叠阵亡名单，手里握着一根炭笔，一个一个地核对名字。她的战甲还没换，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头发还是黏成一缕一缕的。但她写字的手很稳，一笔一画，没有颤抖。

    陆承洲走到她旁边坐下。

    “六十三个人。”姜晚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压出来的，下面全是翻涌的情绪。

    “其中有十九个是我从西境联盟总部带出来的第一批成员。跟了我三十多天。从最开始的七八个人，发展到现在的规模。他们每一个人我都认识，每一个人的脸我都记得。”

    她把炭笔放下，抬起头看着暗紫色的穹顶。

    “但我不会让他们的死白费。血狼联盟欠我六十三条命，我会让他们还。”

    陆承洲没有说安慰的话。他知道安慰没有用。在这个世界里，失去的东西只能用敌人的血来偿还。这是规则，也是唯一能让活着的人继续走下去的方式。

    “西境联盟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他问。

    “休整三天。然后回西境。”姜晚转过头看着他，“血狼联盟的东区讨伐军虽然被打退了，但他们在其他三个区还有大量兵力。东区失败了，他们会从西区、南区、北区抽调新的部队。下一次的规模只会更大。”

    “所以你回去之后要继续扩充兵力。”

    “对。我需要更多的战斗单位，更多的装备，更多的盟友。”姜晚顿了一下，“你也需要。”

    陆承洲点了点头。

    “在你回去之前，我想跟你谈一件事。”

    “什么事？”

    “正式的盟约。不是口头约定，是系统认证的盟约。签了之后，资源共享，情报互通，战时互助。你可以把你的条件写在盟约里，我能接受的我就签。”

    姜晚看了他几秒。

    “你知道系统认证的盟约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签了之后，背叛盟约的一方会被系统惩罚。轻则扣除积分和资源，重则强制降低领地等级。是绑在一条船上。”

    “你愿意跟我绑在一条船上？”

    “你已经把银线给了我。”陆承洲说，“那把剑是你爸给你打的。你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了我，我不能什么都不给。”

    姜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把阵亡名单收起来，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布袋里是一张空白的羊皮纸——系统商城卖的盟约书，一张五百积分。

    她把盟约书摊开，拿起炭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推给陆承洲。

    盟约内容很简单：西境联盟与陆承洲领地结为攻守同盟。一方受到攻击，另一方必须出兵支援。资源在双方同意的情况下可以共享。盟约有效期为永久，除非双方一致同意解除。

    条件一栏她写了三条：第一，陆承洲领地保持自治权。第二，上供资源不超过总产出的百分之十。第三，军事行动需双方协商一致。

    和陆承洲当初提的三个条件一模一样。

    “你不是说我之前提的条件可以协商吗？”陆承洲看着第三条。

    “那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姜晚把炭笔递给他，“签不签？”

    陆承洲接过炭笔，在盟约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系统提示音响起。

    “盟约签订成功。同盟‘西境联盟-陆承洲领地’成立。盟约类型：攻守同盟。盟约等级：系统认证。违背盟约惩罚：扣除积分一万点，领地等级强制降低两级。”

    一万积分的惩罚。陆承洲现在的全部身家加起来都不够一万。领地等级降低两级——从LV3掉到LV1，等于从头再来。这个盟约的约束力比他想的要重得多。

    姜晚把自己的名字也签上，然后把盟约书一撕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递给陆承洲。

    “从现在开始，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战甲上的灰尘。

    “三天后我带队回西境。这三天里，我帮你重新布置防线。你的防线虽然挡住了两次进攻，但每次都是险胜。下一次血狼联盟再来，不会给你险胜的机会。”

    “好。”

    ......

    戈隆在半夜找到了陆承洲。

    掠夺者领主坐在北侧箭塔下的石墩上，赤着上身，右臂上缠着绷带。绷带是沈雨泽给他包扎的，白色的布条从手腕一直缠到肩膀，上面渗出了几块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战斧放在脚边——斧柄断了，斧刃上缺了一个大口子，三颗符文石碎了一颗，另外两颗也布满了裂纹。这把斧头跟着他打了不知道多少仗，在这次战斗中彻底报废了。

    “你的人帮我包扎的。手艺不错。”戈隆看了看手臂上的绷带，“我欠你一次。”

    “你不欠我。你帮我挡住了指挥官。没有你拖住他那么久，我的领地现在已经没了。”陆承洲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战斧坏了，以后用什么？”

    “我还有备用的。比这把差一点，但够用。”戈隆顿了一下，“不过我这次来不是聊斧头的。”

    “那聊什么？”

    “铁斧营地加入你的同盟。”

    陆承洲愣了一下。

    “你确定？我是人类，你是掠夺者。系统认证的盟约对掠夺者领主一样有效，惩罚也是强制降低领地等级。”

    “我知道。”戈隆站起来，暗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发着淡淡的光，“我今天差点死了。指挥官那把刀落下来的时候，我以为我死定了。但姜晚救了我，你也救了我。在我差点被砍死的那一刻，冲上来救我的是你们，不是我手下的掠夺者。”

    “这不代表你欠我们什么。”

    “不是欠。是选择。”戈隆把断斧从地上捡起来，握在左手里，“掠夺者相信强者。但强者不只看力量。指挥官比你强，比我强，比姜晚强。但他死了。为什么？因为他是一个人。你们是三个人。三个愿意为彼此挡刀的人，比一个只相信自己的人更强。”

    他把断斧插进腰间的斧套里，伸出右手。

    “掠夺者戈隆，请求加入同盟。”

    陆承洲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掠夺者的手握力和人类完全不同——力气极大，骨骼粗壮，掌心的皮肤像砂纸一样粗糙。但戈隆控制着力道，没有捏疼他。

    “我去拿盟约书。”陆承洲说。

    “不用盟约书。”戈隆松开手，“掠夺者不相信纸。掠夺者相信血。”

    他拔出腰间的小刀，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流出来，滴在地上。

    “把你的手给我。”

    陆承洲伸出手。戈隆用小刀在他掌心也划了一道，不深，但血还是涌了出来。

    戈隆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从指缝间滴落。

    “以血为誓。背叛者死于斧下。”戈隆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在地上。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血誓盟约。盟约类型：血盟。盟约等级：最高级别。违背盟约惩罚：永久失去掠夺者阵营的信任，所有掠夺者领主将成为你的敌人。”

    永久失去掠夺者阵营的信任。

    这个惩罚比积分和领地等级更重。积分可以再赚，领地可以重建，但永久被一个阵营排斥，意味着在这个世界里将永远失去和掠夺者结盟的可能性。

    戈隆收回手，在小刀的刀背上舔了一下，把血迹擦干净。

    “从现在开始，铁斧营地和你的领地是一体的。你打谁，我打谁。”

    他转身往北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那把断刀——指挥官的那把——别扔。”

    “为什么？”

    “符文武器是可以修复的。找一个3级以上的铁匠，用系统商城卖的灵魂铁锭，可以把断刀重铸。”戈隆侧过头，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笑意，“那把刀的名字叫‘夜哭’。在掠夺者的传说里，夜哭是一把能斩断灵魂的刀。虽然只是传说，但万一传说是真的呢？”

    他大笑着走了。笑声在夜色中回荡，沙哑而豪迈。

    ......

    沈雨泽在第二天早上就能下床了。

    高级治疗药水的效果确实厉害，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过了一夜就愈合了七八成。他坐在病床上喝了一碗粥，然后就要去锻造坊。

    “你再躺一天。”陆承洲拦住他。

    “躺不了。脑子里全是活儿。”沈雨泽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昨天那把弩，我还有个改进方案。弩臂的叠压层数可以再加一层，拉力能提升百分之十五。还有那把断刀——戈隆说得对，灵魂铁锭可以重铸符文武器。我在系统商城查过了，一块灵魂铁锭三千积分。你现在是土豪，买得起。”

    陆承洲确实买得起。

    上次战斗的奖励积分加上结余，总共还有八千三百积分。三千积分的灵魂铁锭虽然贵，但如果能重铸一把符文武器，值。

    “先别管断刀。”陆承洲说，“你的伤还没好全。今天先把锻造坊里简单的东西做了。民兵的武器损耗很大，需要补充。”

    “行。补充武器没问题。昨天孟平捡回来那堆铁料够打三十把铁矛。”沈雨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对了，姜晚那把备用铁剑报废了。她说你的银线暂时不还了——不对，她说银线现在是你的了。但你没有多余的剑。我抽空给你打一把新的，比之前那把再好一点。”

    “别太累。”

    “放心。打铁不累。打仗才累。”沈雨泽走出了小屋。

    陆承洲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年轻人走路还有点瘸——爆炸的时候左腿也受了伤，但他在咬牙忍着。

    他把每一个人的付出都看在眼里。姜晚的银线，戈隆的断斧，沈雨泽的弩和命。这些人把能给的都给了。

    他不会辜负他们。

    ......

    孟平在第二天上午提交了一份领地防御体系升级方案。

    他拄着木杖站在陆承洲面前，摊开一张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标注。他的眼窝比昨天更深了，眼睛里全是血丝——这份方案是他连夜赶出来的。

    “三件事。”孟平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三个位置。

    “第一，石墙需要升级。现在的石墙是2级防御建筑，耐久值四千二。挡住普通士兵没问题，但挡不住攻城器械。血狼联盟下次来，一定会带攻城锤或者投石机。我建议把东西两道石墙升级到3级——需要更多的石料和铁料，耐久值能提升到八千以上。3级石墙附带一个被动效果：受到攻城武器攻击时，耐久消耗降低百分之二十。”

    “第二，强化箭塔的数量不够。两座不够，至少四座。四角各一座，形成全向火力覆盖。建造材料和之前一样——石料两百单位，铁料五十单位，2级充能水晶三颗。四座强化箭塔同时开火的交叉火力，能在一分钟内击溃一个百人队的冲锋。”

    “第三，我们需要侦查手段。不能每次都等敌人打到门口了才知道。我在系统商城里找到一个东西——侦查蜂巢。一个蜂巢附带五只侦查蜂，飞行半径十公里，能把侦查画面实时传回领地。一个蜂巢的价格是一千五百积分。两个就是三千。”

    陆承洲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石墙升级：石料需求大概两千单位，铁料四百单位。这些材料可以从石山上采，从战场上回收的铁料里拿。人工成本忽略不计——民兵和劳动力可以干活。

    强化箭塔两座：石料四百单位，铁料一百单位，充能水晶六颗。充能水晶一颗两百，六颗一千二。加上材料和人工，总成本大概在三千积分左右。

    侦查蜂巢两个：三千积分。

    三项加起来，材料成本大概六千积分。

    他现在有八千三百积分。够用。

    “全部批准。”陆承洲说。

    孟平愣了一下。“你都不砍价的？”

    “砍什么价？”

    “别的领主都会砍价。这个太贵了，能不能便宜点，能不能少建一座。你倒好，全部批准。”孟平笑了一声，沙哑的笑声在喉咙里滚动，“我在灰谷领地的时候，我的领主为了省钱，连第二座箭塔都不肯建。结果血狼联盟打过来的时候，箭塔被集火摧毁，防线十分钟就崩了。”

    “省钱的下场就是丢命。”陆承洲说，“我不想丢命。”

    “我也是这么想的。”孟平把图纸卷起来，“三天。石墙升级和两座新箭塔，三天内完工。侦查蜂巢我现在就去系统商城下单，今天下午就能到货。”

    他拄着木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承洲。”

    “嗯？”

    “灰谷领地被攻破那天，我看着核心水晶碎掉。我经营了四十天的东西，一瞬间就没了。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找到一个值得留下的地方。”孟平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木杖的手指节发白，“但你这里不一样。你愿意在建防线上花积分，愿意听建筑师的意见，愿意把资源交给专业的人。这种领主不多。”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会把你这个领地建成整个东区最硬的乌龟壳。我说的。”

    木杖敲在石地上，咚咚咚的响声渐渐远去。

    ......

    侦查蜂巢在当天下午到货了。

    系统商城的配送方式很简单——一道白光闪过，两个巴掌大的六角形蜂巢出现在核心水晶旁边。蜂巢的材质像某种深褐色的陶瓷，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小孔。每个小孔里都趴着一只拇指盖大小的侦查蜂。

    侦查蜂不是真正的蜜蜂，是系统制造的机械生物。翅膀是透明的薄膜，身体是金属外壳，眼睛是两颗微小的水晶球。

    孟平把蜂巢安装在强化箭塔的塔顶，然后启动了认主程序。他让陆承洲把手指按在蜂巢上，系统提示音响起。

    “侦查蜂巢认主成功。领主陆承洲获得侦查蜂控制权限。侦查蜂飞行半径：十公里。续航时间：四小时。画面传输延迟：零点五秒。”

    陆承洲闭上眼睛。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新的窗口——五只侦查蜂的视角画面，五个小小的画面框排列成一排。每只侦查蜂都可以独立控制，只要在脑子里想一个方向，蜂就会往那个方向飞。

    他先测试了一下。控制一只侦查蜂往南飞。

    侦查蜂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翅膀的振动频率极高，发出微弱的嗡嗡声。视野画面从强化箭塔的塔顶开始，快速掠过敏兵的营地、石墙、拒马阵、焦黑的战场，然后进入南边的荒野。

    荒野上的景象在画面里清晰得惊人。每一块石头、每一丛枯草、每一条干涸的沟壑，都像是用放大镜在看。他甚至能看到地面上留下的血狼联盟营地痕迹——帐篷桩留下的洞、篝火烧过的灰烬、丢弃的破损辎重。

    侦查蜂继续往南飞。五公里后，他看到了血狼联盟撤退的路线——地上散落着被丢弃的物品，破损的旗帜、断裂的武器、几辆坏掉的辎重车。路线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十公里的飞行半径，意味着他能监控到方圆十公里内所有的动静。敌人距离领地还有十公里的时候，他就能发现。

    “值不值？”孟平在旁边问。

    “值。”陆承洲睁开眼睛，“三千积分花得太值了。”

    “还有更值的。侦查蜂有夜视功能。晚上的画面和白天一样清楚。而且在侦查蜂的飞行半径内，你可以标记重点关注区域。如果有敌对单位进入标记区域，蜂巢会自动发出警报。”

    陆承洲重新闭上眼睛，控制侦查蜂在领地周围飞了一圈。他把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十公里边界全部标记为重点关注区域。任何敌对单位进入这个范围，系统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他。

    他现在有了一套完整的预警系统。

    下一次血狼联盟来的时候，不会再像前两次一样打到门口才发现。

    ......

    第三天，石墙升级工程完工。

    孟平兑现了他的承诺。东西两道石墙全部升级到3级，耐久值从四千二跃升到八千六。墙体比之前高了将近一米，厚度增加了半米。墙顶上加建了城垛，弓箭手可以躲在城垛后面射击，不用再暴露上半身。

    最关键的是那道被动效果——受到攻城武器攻击时，耐久消耗降低百分之二十。这意味着以前能扛一百下的石墙现在能扛一百二十下。多出来的二十下，在战场上可能就是一个小时的时间差。

    两座新的强化箭塔也建成了。一座在领地东南角，一座在领地西北角。四座强化箭塔分布在领地的四个角落，形成了孟平所说的“全向火力覆盖”。

    陆承洲站在领地中央，转了一圈，看四角的强化箭塔。

    每一座塔顶的水晶球都在发光。淡蓝色的光芒在暗紫色的天穹下格外醒目。

    现在这座领地不再是一个简陋的避难所，开始像一座要塞。

    “你管这个叫乌龟壳？”陆承洲问孟平。

    “乌龟壳还没建完。”孟平拄着木杖站在旁边，“等积分够了，我还打算把普通箭塔全部升级成强化箭塔。四座强化箭塔加四座普通箭塔，八座箭塔组成三层火力网——外层强化箭塔远程压制，中层普通箭塔中程拦截，内层拒马阵和石墙近距离防御。”

    “还要加一个护城河。”沈雨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蓄水池的水可以用上。把东西两道石墙外面的地面挖低两米，引蓄水池的水灌进去，就是一条简易护城河。敌人过河的时候速度减慢，会被箭塔当成活靶子。”

    “护城河需要大量的水。蓄水池的水够吗？”陆承洲问。

    “够。三口井同时抽水，加上蓄水池的储水量，灌满两条护城河没问题。而且护城河里的水不是死的——可以挖一条暗渠把河水引回蓄水池，形成一个循环水系。这样水不会发臭，也不会渗光。”沈雨泽掏出了他的小本子，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示意图，“我都算过了。暗渠的坡度、水流速度、蒸发损耗率，全部算过了。”

    陆承洲看着沈雨泽的本子。上面那些数字和公式他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字他看得懂——“总工期：五天。总成本：石料八百单位，劳动力十五人。”

    “五天能干完？”

    “五天。”沈雨泽肯定地说，“孟平负责砌墙，我负责暗渠。分工干。”

    “那就干。”

    陆承洲已经学会了不在防御上省资源。

    每一次战斗都在教他一个道理：战前花出去的每一分资源，战时都能换来好几条命。命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