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雪一下就下到了第三天清晨。

    这一天两夜，所有人都没有怎么休息过。

    累了、困了，就地打个盹儿。

    迷迷糊糊地被人塞上一碗酸辣浓稠的糊糊，喝上一口，酸香味直冲脑门。

    喝上一碗，身子热起来，爬起来再干。

    皇天不负苦心人，此时雪一停，顿时满山欢呼。

    放眼山外，无一处不蒙白。

    就连随州城，房屋、街道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厚实干净的雪堆。

    孩子们哪里见过随州街道这光景，纷纷出门在雪地上撒欢。

    可眼前这几座荒山，还有淘淤泥的这段河流，是裸露着的。

    在雪白与灰褐的对比下，能看到梯田已初具雏形。

    赵暖放下锄头，弯腰捧起一捧泥土：“我们真的做到了，土地没有冻上。”

    “啊啊啊啊！”

    “天呐！”

    “太好了！”

    “我们做到了！”

    ……

    所有人都开始欢呼，有老者虔诚跪地，双手捧起黏腻的泥巴贴在脸上。

    他们就快要有土地了。

    有了土地就不会再挨饿，孩子也不会夭折。

    看着大家高兴，赵暖也高兴。

    可高兴着高兴着，她突然打了个寒颤。

    干活时身上出了汗，此时一停下来，可不就发冷。

    她连忙招呼大家：“好了，所有人都去炭场喝一碗酱醋汤。别嫌辣，一定要喝。”

    大妞在河岸挥手大喊：“先都过来喝一碗汤，再吃一块饼子。”

    妍儿拉着赵暖的手：“娘，大妞与您心有灵犀。”

    “咱们赵家山的人全都心有灵犀。”宁安也跑过来拉住赵暖的另外一只手，但她同时回头看向赵家山的方向。

    看到她这样，赵暖心中暖暖的：“你娘这两天肯定也没怎么睡，夜里的火把这么亮，她肯定都看到了。”

    宁安回过头，对赵暖甜甜一笑：“嗯，祖母、段爷爷、陈姨、乔叔他们肯定都看到了。”

    赵家山上， 陈秋月推开门，就看到满院雪白。

    她疾步走到山门口的草棚下，见到篝火还燃着，松了口气。

    听到动静，躺椅上盖着被子的林静姝睁开眼。

    “可冷？”陈秋月摸了摸她的手。

    “雪停了？”

    “停了。”陈秋月语带责备，“这手冰成这样，你怎么就睡着了？”

    边责备林静姝，边将自己的手凑近炭火烤热，然后捧住林静姝的双手。

    循环往复，直到林静姝的手暖起来。

    “我不冷，冬日手凉是正常的。”

    “我还没见过有人不怕冷的。”陈秋月白了她一眼。

    “噗嗤~”

    “姐姐笑什么？”

    “你越来越像大姐了。”

    陈秋月像是得到表扬一般，脸色荡起红晕：“我……我哪里比得上大姐。不过你现在为了孩子们隐忍的样子也越来越像大姐。”

    “真的？”林静姝眼睛微微睁大。

    “嗯，”陈秋月点头，“孩子们还小的那些年，大姐夜里常常起来在院子里一遍一遍的走，或者躺在摇椅上一夜不睡，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有时候是因为孩子们白天闹矛盾了，有时候是因孩子们生病受伤。”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也一夜没睡？”林静姝掀开被子，翻身起来。

    陈秋月听到林静姝这话，给她借力的手依旧稳稳的：“那时候我虽是良籍，可我的女儿跟男人是奴籍啊。怕孩子小、男人心思粗做错事，我这个做老娘、新娘的哪能不上点心？”

    “那你可对姐……”说到这里，林静姝停了一下，“对赵家山有什么不满的？明明不要他们父女卖身，我们也有能力救你们一家的。”

    陈秋月早就没了初上山时的那种卑微，她在赵暖的影响下，成了一个人格完整的人。

    听到林静姝这话，她笑道：“大姐当初进侯府亦是奴婢，周家落难后拼命也要搭把手。我以她为榜样，又怎会生出那样的心思。”

    陈秋月说完后，停顿了两息，再次接着说道：“哈哈哈，才上山的时候，是有过的。”

    林静姝笑着瞪她：“刚刚还说没有的。”

    她不是真的怪陈秋月。

    陈秋月能直面当初的阴暗心思，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她与姐姐一样，作为女人能直面自己的野心，也能保留作为人的善良。

    两人牵手站在山顶，眺望远方没有被雪覆盖的荒山。

    人，真能胜天，也定能胜天！

    今天早上炭场熬的酸辣糊糊不是稀的，而是混合了杂粮粉、土豆、豆粉的稠糊糊。

    豆粉是赵家山上榨豆油剩下的豆粕饼。

    榨完油后，豆粕饼油汪汪的。掰开晒干，煮菜汤糊糊的时候加一些，表面就有一层油花。

    这东西含油，所以不能久放，赵暖下山的时候就全带下来了。

    除了一碗糊糊，每人还有一个大饼子。

    这饼子是这两天大妞带着做饭组的人，没日没夜赶出来的，翠香楼的人跟开荒的百姓一样，都熬红了眼睛。

    有大妈端着粥，拿着饼对翠香楼的柳妈妈说：“赵娘子说今日让咱们休息，你们忙完了也快回去休息吧，这眼睛都熬红了。”

    “哎哎，多谢……多谢您的关心。”柳妈妈受宠若惊，哪还有翠香楼那种傲气。

    旁边有大婶笑笑：“以前日子不好过就算了，现在日子好过起来了，往后不干那事儿就成了。”

    也有年纪小媳妇挤过来搭话：“我那在榨坊做工的婶子说咱们这是新生，你们也新生。”

    “各位娘子说的有理，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咱们都好好过。”说着话，柳妈妈又给面前这几位各盛了一勺酸辣糊糊。

    怕土地被冻上，百姓们休息了一天一夜，初四这天又自发上工。

    赵暖有些心疼他们，想要阻止。

    方宜染却悄悄跟大妞说：“这地得有人踩、有人走，就不容易上冻。”

    大妞推了推她：“你去跟赵娘子说。”

    “我……”

    “去啊。”

    方宜染盯着大妞的双眸，确定大妞是真心想举荐自己后屈膝行礼：“多谢组长举荐，可我只想跟着您。”

    人要有上进心 ，但不能好高骛远。

    赵娘子身边的人已经很多了，她何必挤过去站在外围，还给人一个攀附的印象。

    乔组长身边还空着，她说不定能做第一个追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