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目黑区。

    小林宅邸。

    正厅的拉门大敞着，榻榻米上飘着淡淡的刀油味。

    林枫穿着藏青色浴衣，盘腿坐在矮桌后。

    一把军刀横在桌面上，他手里捏着块白布，顺着刀脊一点点往下擦拭。

    伊堂快步从长廊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加急电报译文。

    “先生，大本营内线的特急情报，瓜岛那边，出结果了。”

    林枫没抬头，白布在刀尖上顿了顿。

    “一木支队没了？”

    “嗨！全军覆没，一木清直拔刀自裁。”

    林枫嗤笑出声，随手把白布丢在旁边。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茶杯，视线落在旁边那个太平洋海图沙盘上。

    他就算不在现场，脑子里也能把那场蠢仗复盘得分毫不差。

    “我早说过，那就是去送死。”

    林枫喝了口茶。

    “一木那个蠢货，是不是大半夜在塔伊乌点登的陆？”

    伊堂看着手里的电文原件，咽了口唾沫。

    “是，凌晨一时。”

    林枫冷哼一声。

    “九百一十七个人，对吧？”

    “带着那些轻机枪、掷弹筒，连重炮都没带齐，就敢去冲阿美莉卡人的阵地。”

    伊堂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战报上的数字，和几天前林枫在大本营会议上说的分毫不差。

    林枫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捏起一枚小红旗插在泰纳鲁河口的位置。

    “阿美莉卡人两千多号人，滩头全是沙袋胸墙和重机枪。”

    “一木连第二梯队都不等，直接发起总攻。”

    “他的三八大盖能拼过M1919重机枪？”

    林枫指尖拨弄着那枚红旗。

    “几波冲锋下来，河水全得染成红的。”

    伊堂低着头，声音干涩。

    “内线说，一木支队不到四十分钟，第一波冲锋的百十号人就全交代在河里了。”

    “后来他又组织了两次，全被美军的交叉火力打成了筛子。”

    林枫坐回垫子上，拿起果盘里的青苹果，在袖子上蹭了两下。

    “意料之中。”

    “杉山元那个老东西呢？听到这消息，没气吐血？”

    伊堂跟着笑了一下。

    “参谋本部作战室差点被掀了。”

    “内线说，杉山元老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最后把电报纸全砸桌上了。”

    “整个大本营，没人敢吱声。”

    林枫咬了一口苹果，脆响声在空荡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他能想象出杉山元那副气急败坏又下不来台的德行。

    三天前的会议上，那帮老将还嘲笑他不懂海岛作战。

    现在，脸被打得啪啪响。

    林枫嚼着苹果问。

    “田中新一在场吧？”

    “在。杉山元当场下令，让川口支队加快整编，三千五百人的旅团级兵力，十天内开赴瓜岛。”

    林枫冷笑两声。

    添油战术。

    一个大队填不满，就填一个旅团。

    一个旅团死光了，就派一个师团。

    这正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

    每多往瓜岛那个绞肉机里填一个师团，华夏战场的苏北、皖南、浙赣就会少一份压力。

    “由着他们去送。”

    林枫把啃了一半的苹果扔回盘子。

    “外面那个，还没下车？”

    伊堂往门外看了一眼。

    “周海的轿车在石板路上停了十分钟了。”

    “属下看着，像是他夫人陈淑在车里逼他。”

    林枫重新拿起白布擦刀。

    “逼他有什么用。”

    “汪卫要他办宣战和借钱的事，他一件都办不成。”

    “让他滚进来。”

    伊堂领命出去。

    没过几分钟，周海跟在伊堂身后，迈着小碎步跨进正厅。

    他西装后背湿透了一大块，脑门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前几天在废弃仓库里，伊堂的枪管顶着他脑袋的阴影还没散。

    他两腿肚子直打软。

    周海咽了口唾沫，扑通一声就在榻榻米边缘跪坐下来，不敢往里挪半分。

    “阁、阁下。”

    林枫把军刀插回刀鞘。

    “什么事，说。”

    周海拿手绢擦了擦脑门。

    “汪、汪院长希望对盟军正式宣战，请将军在东京帮着疏通疏通关系。”

    “还有，中储券实在撑不住了，急需内阁批下一亿日元贷款……”

    林枫拿起桌上的军刀，连刀带鞘重重磕在桌沿上。

    砰。

    周海吓得后半截话直接咽了回去。

    “宣战？”

    林枫扯了扯嘴角。

    “汪卫想借着宣战这顶破帽子，从军部这里骗军费骗武器。”

    “你当大本营那帮人是猪脑子？”

    “外相早就一口回绝了吧。”

    周海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又去求了海相嶋田、岛国银行总裁，全、全碰了壁……”

    他头垂得快贴着地面了，整个人透着股走投无路的颓气。

    林枫端起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

    “如果，我能让你见到天蝗呢？”

    周海抬起头。

    见天蝗？

    要是能拿到这等殊荣，他在金陵的位子就稳如泰山了！

    谁还敢动他？

    周海喘着粗气。

    “我……我该怎么做？请将军指条明路！”

    林枫指腹摩挲着茶杯边缘。

    “开个新闻发布会。”

    周海愣在那，没转过弯来。

    “你以为你只是在借钱？”

    林枫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

    “一亿日元不过是个数字。”

    “把各国外派记者全招来，让他们知道海相、央行总裁都与你见面，在商讨贷款的事宜。”

    “这就是内阁在给你背书。”

    周海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有了这场发布会，山城想杀他的刺客、金陵想搞他政敌，全得掂量掂量他背后的靠山。

    这根本不是钱的事，这是保命符！

    “发布会的稿子，我会让人替你写好。”

    林枫敲了敲桌面。

    “三天后，帝国饭店大宴会厅，准备去吧。”

    周海连着磕了两个头，连连道谢。

    倒退着出正厅，关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等拉门重新合上，伊堂这才走上前，给林枫的杯子里添了点热水。

    “先生，真帮他批一亿日元？”

    林枫端起热茶。

    “又不是我们出钱，谁爱出谁出。”

    旁边的黑色电话机突然响了起来。

    伊堂接起听筒，捂住送话器转头。

    “先生，海军军令部打来的。嶋田大将请您今晚务必赴宴。”

    林枫扯松了领带。

    陆军在瓜岛吃了瘪，海军那帮人现在只怕正喝着清酒看笑话呢。

    “备车，去喝几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