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的日头毒辣。

    第四师团临时营地里，十几号光着膀子的大阪兵蹲在地上。

    手里各捏着放大镜和小秤，把一堆金首饰翻来覆去地瞧。

    “这颗是缅甸红宝石，三克拉往上，至少值两万美金。”

    “少扯犊子！你哪只眼看出来三克拉的？顶多两克拉半！”

    “你懂个屁！看这火彩.....”

    原田六站在边上拿小本子记着数，嘴里叼支铅笔。

    林枫靠在装甲车阴凉处，双手插兜，从头看到尾。

    不得不服。

    这帮人要是脱了军装扔进东京银座的拍卖行，没人会怀疑他们的专业水准。

    当兵纯属浪费人才。

    “将军！”

    原田六颠跑来，铅笔往耳朵上一别。

    “初步估值出来了！昨晚那批货，光金饰和宝石就值八十万美金！加上金条和现钞....”

    林枫直接打断。

    “今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原田六立刻收起笑脸，压低嗓门。

    “妥了，阿美莉卡银行的警卫换班时间、金库型号、楼层布局，全摸清了。”

    “今晚九点出发，保证十一点之前清场完毕。”

    “保证在湾湾银行接收银行前拿下它。”

    林枫没接话，视线落在远处那辆卸货的卡车上。

    1942年日军占领马尼拉后，几乎所有的外国银行都遭到了接管和清算。

    这场金融掠夺并非零散的抢劫，而是由日军军政府统一发起的系统性行动。

    其中最重要的执行机构是“弯湾银行”（The Bank Of TaiWan）。

    它早在1938年就在马尼拉设立了分行。

    日军军政府委派它清算马尼拉所有的荷兰、英国、阿美莉卡和华夏的银行。

    10月，它的任务更是扩大为“接收所有本地银行中敌对国侨民的存款”。

    已完全成为岛国军政府控制菲律宾金融的工具。

    阿美莉卡银行，估值八百万美元。

    昨晚那票只是开胃菜。

    “石川。”

    石川从车尾转出来，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完的电报纸。

    “将军，东京来的加密电。”

    林枫接过，扫了一遍。

    电文用的是苏婉专属的编码格式，外皮套着一层家信。

    “家中长辈近日旧疾复发，急需一批珍贵药材，可否帮忙想办法？价格好商量，万望回音。”

    林枫把电报纸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

    沪市那边动了。

    药品、盘尼西林、磺胺。

    这些东西在黑市上比金子还硬，华中和苏北的游击队最缺的就是这玩意儿。

    韩冲那小子，总算学会主动开口了。

    这封电报经苏婉的手转出来，说明不是单纯的购买关系，是组织层面的接触。

    有意思。

    “回电。”

    林枫从口袋摸出钢笔，在电报纸背面写了一个字。

    “价。”

    石川接过纸，愣了一瞬。

    “就……就一个字？”

    “多了他们看不懂。”

    ……

    沪市，雨没停过。

    潘年安全屋的窗户糊了两层旧报纸。

    韩冲坐在桌前，两条腿架在另一把椅子上。

    “买药这事，不能做成一锤子买卖。”

    潘年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正要说这个。”

    韩冲把架着的腿放下来。

    “你有主意？”

    潘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头用铅笔画了条粗糙的航线图。

    “小林枫一郎现在在马尼拉干什么？抢银行。”

    “抢出来的东西，金条好说，直接熔了就是硬通货。但古董、珠宝、名画呢？”

    韩冲顿了顿，慢接上。

    “烫手山芋，那些东西来路不干净，谁敢接手谁就是共犯。”

    潘年点头。

    “对。”

    “他有货出不了手，咱们有渠道但缺物资。这不就对上了？”

    韩冲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帮他销赃？”

    “港澳有咱们的人，南洋有阿美莉卡网络，瑞士有中立国的银行。”

    潘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砸得实。

    “古董走香港拍卖行，珠宝拆了重新打磨走新加坡，油画直接送苏黎世。”

    “三条线一开，再烫手的东西都能洗成干净净的美金。”

    韩冲盯着那张草纸看了好一会儿。

    “组织批了？”

    潘年端起茶杯，吹了浮沫。

    “还没。但我准备先斩后奏。”

    “苏北那边等不了公文跑一个来回。”

    韩冲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

    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利弊。

    风险大不大？

    大。

    一旦暴露，整条线全完。

    回报呢？

    长期、稳定、低价的药品和物资供应。

    这笔账，划得来。

    “行。方案我来写，走苏婉的线发过去。”

    ……

    ……

    马尼拉，十四军宪兵队。

    小村大佐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今天的巡防报告。

    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抽屉拉开。

    那两根金条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小村把金条拿出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给小林的哪个名单都是涉及麦克阿瑟的资产。

    看似有油水，实际上是给小林挖了一个大坑。

    阿美莉卡银行。

    今晚他们就去。

    而自己呢？

    辛苦苦提供情报、出人出力、签字背书。

    就换两根金条？

    那是一根手指头都不到的零头。

    小村合上抽屉，站起身，把军帽正了正。

    十五分钟后，他出现在十四军司令部参谋长的办公室门口。

    “报告！下官有要事禀报！”

    参谋长是个五十出头的少将，生田。

    这人在马尼拉待了大半年，对辖区内的一切风吹草动都门儿清。

    小村把昨晚的事情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那位小林将军，手持内廷信物不假。属下斗胆推测，他未必将全部收获如实上报。”

    生田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你的意思是，他在中饱私囊？”

    小村低着头，嘴没停。

    “下官不敢妄言。”

    “只是觉得，十四军作为驻地部队，有义务协助监督皇室资产的安全。”

    生田没立刻回话。

    办公室里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半晌，他放下签字笔。

    “今晚，唐人街那片区域，你们宪兵队有没有行动安排？”

    小村抬起头。

    “暂时没有。”

    “现在有了。”

    生田从抽屉里拽出一份空白的行动令，刷几笔签完，盖上公章推过去。

    “以清剿市区残余游击武装为名，调一个步兵大队，今晚八点对唐人街实施全面军事封锁。”

    他抬起下巴，盯着小村。

    “行动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出，有冲突，先斩后奏。”

    小村把行动令捏在手里，腰弯得更深了。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