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田六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板上。

    他没哭，也没喊冤，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把木算盘，低头拨了起来。

    算盘珠子噼啪乱响。

    克莱尔站在旁边，盯着这位日军师团长看了半天。

    都快被送去瓜岛了，他居然还在算账。

    珠子停下。

    原田六盯着算出来的数字，腮帮子抽了两下。

    “王八蛋杉山元！按阵亡抚恤标准，我们第四师团全死在瓜岛，发下来的钱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

    楼下院子里，调令已经传开。

    搬货的大阪兵全停了手。

    一个军曹冲进粮仓，锁死装满大米的库门，又把钥匙塞进裤裆，摆明了谁来都不给。

    几个老兵翻出刚缴获的美军抗疟药，蹲在墙根查黑市报价。

    还有人拿着纸笔，盘算自己存在大阪商会里的钱该留给谁。

    院子乱成了一锅粥。

    没人商量怎么打美军，全在琢磨临死前怎么少亏一点。

    林枫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们一会儿。

    大阪兵怕死。

    更怕死了还赔钱。

    “别算了。”

    林枫敲了两下桌面，抬眼看向原田六。

    “给参谋本部回电。”

    原田六抱着算盘抬起头，巴巴等着林枫下令抗命。

    “就写四个字。”

    “坚决服从。”

    原田六两眼一黑，连滚带爬扑到桌前。

    “将军，瓜岛那地方连仙台师团都填不满！”

    “我们第四师团平时只管后勤和买卖，真上了岛，连给阿美莉卡人塞牙缝都不够啊！”

    林枫没理他。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公文纸，提笔写下一串物资，甩到原田六面前。

    “把出征预算附上。”

    原田六接住公文纸。

    大型运输船二十四艘。

    驱逐舰护航八艘。

    全师团半年满额口粮。

    按照瓜岛疫区标准，配发三个月抗疟药及抗生素。

    战时伤亡抚恤金，出征前一次性预拨。

    原田六一路看到底，总价后面那串零看得他眼皮直跳。

    “阁下，您是不是多写了一个零？”

    林枫把雪茄塞进嘴里。

    “再加一个。”

    原田六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杉山元要大阪人去送死，先把买命钱付了。”

    林枫划亮火柴，低头点燃雪茄。

    “钱不到账，船不到港，护航舰队不来，你们就在码头等着。”

    原田六又看了一遍预算表，腰杆顿时挺了起来。

    “嗨！”

    他一骨碌爬起来，抱着算盘往楼下冲。

    跑到门边，原田六又折了回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公文纸，这才继续往外跑。

    “都别乱了！”

    他的吼声很快从院子里传来。

    “参谋本部给咱们结买命钱！仓库重新开门，先把半年口粮算出来，按马尼拉最高价报！”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算盘声紧跟着响成一片。

    林枫转头看向伊堂。

    “再给参谋本部发一份请示，以十三军的名义。”

    伊堂拿起笔。

    “标题呢？”

    “庆祝南太平洋大捷。”

    林枫翻开桌上的《朝日新闻》号外，将头版推到伊堂面前。

    “报纸上说，皇军击沉四艘美军航母、三艘战列舰，亨德森机场也已经攻克。”

    “请参谋本部解释，瓜岛既然已经大获全胜，为何还要把第四师团这种预备部队送过去？”

    伊堂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林枫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末尾再加一句。”

    林枫弹掉烟灰。

    “若瓜岛战局依旧危急，恳请东京彻查今日胜利号外，以免有人虚报战功，欺瞒天皇。”

    伊堂看着刚写完的电文，喉结动了动。

    “立即发？”

    “现在就发。”

    ……

    东京，参谋本部。

    办公室里没人开口。

    几名高级军官低着头，目光全落在杉山元手里的两份电报上。

    一份是第四师团的出征预算。

    另一份是十三军发来的庆功请示。

    杉山元抓起桌上的《朝日新闻》号外，两把撕开，砸向地面。

    纸片落在作战课长脚边。

    作战课长弯下腰，一片片捡了起来。

    东条坐在旁边，端起茶杯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小林没有抗命。”

    杉山元扭头看向他。

    东条连眼皮都没抬。

    “第四师团已经回复坚决服从。运输船、护航舰和出征物资，也都是正规申请。”

    “他只要求参谋本部解释一件事。”

    “一个已经被帝国彻底攻克的战场，为什么还要继续增兵？”

    杉山元腮边的肌肉绷紧。

    东条放下茶杯。

    “强行调兵，就等于承认这张头版是假的。”

    “那是欺瞒天皇。”

    杉山元两手撑住桌面，没有下令撤回调令。

    东京街头还在庆祝南太平洋大捷。

    报馆、车站、学校和工厂，全挂出了胜利标语。

    此时承认战报造假，第一个被推出来承担责任的就是参谋总长。

    杉山元把两封电报扣在桌上，抬头看向作战课长。

    “先压着。”

    ……

    与此同时，海军军令部也收到了联合舰队的战果估算报告。

    第一版写击沉三艘航母。

    送到宣传部门后，数字被改成了四艘航母、三艘战列舰。

    末尾还印着四个大字。

    未损一舰。

    几个宣传干事围着报告编写战斗细节，谁也不敢往下砍数字。

    一名刚调来的年轻参谋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长官，美军在南太平洋能动的航母总共只有两艘，我们从哪里击沉第四艘？”

    主管当场拉下了脸。

    “去后勤处核对舰队油料表。”

    年轻参谋还想解释，已经被两名勤务兵架了出去。

    剩下的人继续低头编写战报。

    秘书官走进办公室，递上一份来自马尼拉的申请。

    “第四师团长原田六提请，大阪商会愿意自费打捞第四艘美军航母的残骸。”

    “他们不要军费，只收废钢。”

    永野修身盯着申请单看了几秒，抓起来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

    “压下去。”

    秘书官站着没动。

    “长官，申请上还要求联合舰队提供沉没坐标。”

    永野修身抬起头。

    “我说，压下去。”

    “嗨！”

    秘书官抓起申请，匆匆退出办公室。

    永野随即叫来负责航空兵统计的军官。

    “把宣传报告拿走。”

    “我要真实战损。”

    两小时后，一张没有修饰过的统计表送上桌。

    舰艇主力确实保住了，可参战舰载机中，有一百多架没能回来。

    阵亡名单里，大多是从珍珠港、中途岛一路打下来的老飞行员。

    好几个航空队连能接替指挥的骨干都挑不出来。

    南云忠一在报告末页写下批注。

    “航空队必须立即补充，否则后续将失去持续作战能力。”

    文件送回东京后，宣传部门划掉了这行字。

    他们重新填上一句。

    “敌舰队已彻底失去作战能力。”

    窗外的街道上，庆功队伍还在往前走，膏药旗一面接着一面。

    ……

    马尼拉，小林会馆。

    林枫没有等参谋本部回电。

    “去请竹田亲王。”

    半小时后，竹田匆匆赶来。

    “太平打捞行动”的新一批黄金刚刚入库，他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笑。

    林枫把杉山元的调令推了过去。

    “亲王殿下，按照参谋本部的调令，第四师团明天就该登船去瓜岛。”

    竹田脸上的笑当即没了。

    “第四师团走了，谁负责转运黄金？”

    他抓起调令，来回看了两遍。

    “秘密库房、藏宝坐标和运输账册都在他们手里。”

    “这批财物不能进入帝国国库。换一支部队接手，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

    林枫端起咖啡。

    “我坚决服从军令。”

    “还请殿下尽快物色新部队。”

    “我今晚就让原田六整理秘密账册，准备交接。”

    竹田攥着调令，手背上的青筋顶了起来。

    重新交接藏宝地点，就会多出一批经手人。

    参与的人越多，皇室私吞占领区财富的事越难封住。

    “不能换。”

    竹田将调令拍回桌上，起身便走。

    到了门口，他又转过身。

    “第四师团必须留在马尼拉。”

    “我亲自给内廷发电报。”

    “谁敢动他们，就是跟皇室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