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额角冒出一点汗。

    他没敢抬手去擦。

    停机坪上风不小，吹得军帽檐微微发颤。

    小野只觉得后背一层层发潮。

    “将军，请不要让我难做。”

    林枫看着小野，忽然笑了一声。

    “你难不难做，关我什么事？”

    这话一出，小野脸色更难看了。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上头的命令写得明白。

    抵达羽田后，立刻带往皇居，不得延误，不得私下接触海军人员。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海军军令部牌照的黑色轿车开了过来。

    车轮停在几步外。

    车门打开。

    屿田的副官走下来。

    “小林将军。”

    副官站得笔直，态度恭敬。

    “屿田阁下请您上车。”

    小野脸色一变，急了。

    “这是陆军事务！”

    “海军无权插手！”

    副官转头看他。

    “小林将军是海军军令部特别顾问。”

    他停了一下。

    “陆军宪兵，准备扣押海军高级将领？”

    小野脸色一下僵住。

    这句话太毒。

    他要是继续拦，就是陆军宪兵扣押海军顾问。

    往小了说，是军种冲突。

    往大了说，海军能把事情直接捅到御前。

    这口锅，小野背不起。

    他手指捏着刀柄，手背绷出青筋，却迟迟没敢拔刀。

    林枫看都没再看他，直接上了海军轿车。

    伊堂和石川收枪，跟着坐到随行的车中。

    车子很快驶出机场。

    轮胎卷起一点灰，吹到小野靴面上。

    小野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旁边一个宪兵小声问。

    “大佐阁下，我们……”

    小野低骂一声。

    “闭嘴。”

    他还握着刀柄。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机场出口，那把刀也没能拔出来。

    他盯着车消失的方向，牙关咬得发酸。

    这事回去怎么汇报？

    说自己奉命拦人，结果让海军一辆车接走了？

    真他娘的丢人。

    可比起丢人，小野更怕另一件事。

    小林枫一郎，根本不像来受审的。

    他像是来讨债的。

    ……

    皇居，御前会议。

    殿内很安静。

    几个侍从站在柱边，头压得很低，连呼吸都不敢重。

    天蝗坐在上首，脸上看不出情绪。

    竹田亲王坐在一侧，眼睛半垂着，像是在养神。

    杉山元、东条、永野等军政要员分坐两侧。

    东条脸色不太好。

    他今天一进殿，就觉得气氛不对。

    杉山元想借笛崮山和瓜岛，把小林压下去。

    笛崮山那边，二十二师团违令撤退，确实能做文章。

    瓜岛这边，报纸已经吹成了大捷，全国都在庆祝。

    小林之前又偏偏说过瓜岛必败。

    这两件事合在一起，足够在御前掀起风浪。

    可问题是……

    小林枫一郎这个人，从来不是站在那里让人打的主。

    门开了。

    林枫大步走进来。

    他走到中间，鞠了一躬。

    “陛下。”

    天蝗微微点头，没有开口。

    杉山元已经等不及了。

    他站了起来。

    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指着林枫。

    “小林枫一郎！”

    “你可知罪！”

    殿内几名军官眼皮一跳。

    这话问得太重。

    几乎不给回旋余地。

    林枫抬头看他。

    “我有什么罪？”

    杉山元声音拔高。

    “第一，你罔顾大本营命令，强令二十二师团撤退，放跑了八路军指挥机关！”

    “这是通敌！”

    “这是叛国！”

    他说完，又抽出一份报纸。

    “第二，你在大本营会议上，妄言瓜岛必败。”

    “现在联合舰队和陆军在瓜岛取得辉煌胜利，全国都在庆贺。”

    “小林枫一郎，你动摇军心，欺瞒圣听！”

    殿内没人开口。

    所有目光都落在林枫身上。

    有人等着看他辩解。

    有人等着看他发疯。

    也有人，已经悄悄往后缩了半寸。

    小林发疯，通常不是一个人倒霉。

    林枫没急着开口，笑了一下。

    笑声让杉山元心里莫名一堵。

    随后，林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慢慢展开。

    “总长阁下。”

    “你说我放跑了八路军指挥机关。”

    林枫抬起眼。

    “那我问你。”

    “华北方面军在笛崮山抓到了几个八路高官？”

    “缴获了几部电台？”

    “拿到了几份作战文件？”

    杉山元脸色一顿。

    这个问题，他当然知道答案。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可他不能这么说。

    “虽未抓到高官，但已全歼敌军掩护部队！”

    “掩护部队？”

    林枫冷笑。

    “一万多人，围了四百人，打了三天。”

    “最后逼得十四个人跳崖。”

    他把纸往下一压。

    “这也叫胜利？”

    “这叫无能。”

    殿内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几个陆军将领脸色同时变了。

    杉山元脸色涨红。

    “小林！你放肆！”

    林枫根本没看他。

    “如果二十二师团留在那里，只会跟华北方面军一起丢人现眼。”

    “我下令南进，是为了追击真正的指挥机关，却被你的人阻拦，失去战机。”

    杉山元气得手都在抖。

    “强词夺理！”

    他指向林枫。

    “那瓜岛呢？”

    “瓜岛大捷，你又作何解释！”

    这句话一出，陆军那边不少人精神一振。

    瓜岛大捷，是他们今天最硬的牌。

    报纸登了。

    号外发了。

    街头已经有人庆祝。

    全国都知道帝国胜了。

    小林当初说瓜岛必败。

    这就是把柄。

    林枫转头，看向屿田太郎。

    “屿田大将。”

    屿田眼皮动了一下。

    他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圣克鲁斯海战，联合舰队损失了一百多名精锐飞行员，两艘航母受创。”

    “这也叫大捷？”

    屿田繁太郎脸色僵了一下。

    海军那边几个将官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这个数字，不该在御前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杉山元立刻喝道。

    “海战胜负，自有海军判断！”

    林枫转回头，看向他。

    “好。”

    “那说陆军。”

    “总长阁下。”

    “陆军在瓜岛的第二师团，现在还有多少粮食？”

    “还有多少弹药？”

    “丸山政男的部队，是不是已经在丛林里挖野草吃？”

    杉山元抬头。

    “你胡说八道！”

    林枫把手里的纸丢在地上，纸页滑到杉山元脚边。

    “这是拉包尔方面的补给记录。”

    “这是联合舰队运输损耗记录。”

    “还有前线航空侦察汇总。”

    “美军正在向瓜岛继续增兵。”

    “我们的补给线，已经快断干净了。”

    杉山元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脸色一点点变了。

    那上面的数字，他见过一部分。

    只是参谋本部送到御前的版本，被修得干干净净。

    粮食不足，写成暂时困难。

    运输失败，写成部分受阻。

    伤亡惨重，写成士气高昂。

    一句话。

    能遮的，全遮了。

    可林枫现在拿出来的，是没修过的原账。

    一刀见血。

    东条坐在一侧，脸皮绷紧。

    他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小林这次回来，不是来辩解的。

    他是来掀桌子的。

    林枫转向上首。

    “陛下。”

    “所谓瓜岛大捷，只是参谋本部为了遮住前线败局，硬堆出来的号外。”

    “联合舰队沉了一艘美军航母不假。”

    “可帝国损失的是飞行员，是燃油，是时间，是再也补不回来的精锐。”

    “陆军在瓜岛没有拿下机场。”

    “没有打垮美军。”

    “连自己的部队都快喂不饱了。”

    他停了一下。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林枫抬起头，一字一句说道：

    “瓜岛，已经守不住了。”

    杉山元嘴唇动了动。

    可这一次，他没能立刻骂出来。

    因为他脚边那张纸上，每一个数字都在往他脸上抽。

    杉山元原本以为，这次稳了。

    笛崮山。

    瓜岛。

    两张牌都在他手里。

    一张能扣小林贻误战机，另一张能证明小林当初判断错误。

    只要在御前压住他，哪怕不能立刻送上军事法庭，也能把他的气焰打下去。

    可小林拿出那张补给记录时，杉山元心里就沉了一下。

    参谋本部内部会议上，他亲眼看过原始版本。

    只是呈给御前之前，已经被人改过措辞。

    改得像帝国还能继续赢下去。

    杉山元盯着脚边那张纸。

    他不怕小林骂他。

    也不怕小林拔刀。

    那都是小事。

    可小林现在没有拔刀。

    他只是把真账摊开了。

    这才最要命。

    天蝗坐在上首，终于慢慢低下眼，看向杉山元。

    “山杉，这份记录，是真的吗？”

    杉山元额角渗出汗。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场御前会议，从一开始就不在自己手里。

    从小林踏进这座大殿开始。

    被审的人，就已经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