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拨着桌上的打火机。

    “怎么，杉山阁下。”

    “你的运输方案出来了？比我想得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杉山元的呼吸重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顶住了嗓子。

    过了片刻，他绕开了这个话题。

    “听说第四师团在马尼拉，还有两艘大型运输船。”

    林枫眼皮一抬。

    好家伙。

    这老东西不翻地图了，开始翻他口袋了。

    “没错。”

    杉山元干笑了一声。

    “有一批物资急需从马尼拉调往拉包尔，军部征用这两艘船。”

    “十四军宪兵负责押送，第四师团出一个中队配合。我已经通知田中司令了。”

    他说完，不等林枫回话，电话里便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电话挂了。

    林枫拿着传出盲音的话筒，手指停在半空。

    拉包尔。

    说得好听。

    拉包尔再往前跨一步，就是瓜岛。

    这两艘船只要装上物资出了港，连块铁皮都别想剩回来。

    杉山元在御前会议上被逼到死角，拿不出船，拿不出粮，转头就来抢他的东西。

    林枫拿起钢笔，直接在便笺上写了一行字。

    “来人。”

    门被推开。

    伊堂快步进来。

    林枫把便笺递过去。

    “给第四师团长原田六发特急密电。”

    “告诉原田六，船可以沉，人不能傻。”

    伊堂低头接过。

    “嗨。”

    林枫坐回椅子里，手掌压着桌沿。

    杉山元想抢船。

    行。

    那他就换一条路，抢东京。

    .....

    次日上午。

    带着金箔纹路的请柬，送进了东京各大华族宅院。

    杉山家宅邸后堂。

    杉山夫人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小木案上，就摆着这张请柬。

    落款是“小林婉”。

    旁边放着这个月的配给本。

    管家早上刚报过账，家里的酱油和精盐指标，昨天已经见底。

    厨房女佣昨天做汤，只敢拿筷子尖沾一点盐粒，在锅边抹了一圈。

    端上来时，杉山元喝了一口，脸当场就黑了。

    现在的东京，有钱也买不到盐。

    参谋总长家也一样。

    下半个月想喝口带咸味的汤，还得看配给所那张臭脸。

    昨晚，杉山元在书房里摔碎了一个名贵茶盏，把小林枫一郎骂了半宿。

    今天一早，请柬送到。

    杉山元只留了一句话。

    “下午去一趟。”

    杉山夫人没问。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

    男人在御前会议上恨不得把对方按进土里，夫人们到了茶室，还得笑着夸对方和服颜色不错。

    她要是把请柬退回去，明天整个东京贵族圈都会传杉山家失礼。

    失礼两个字，比骂杉山元无能还难听。

    更何况，杉山夫人看着空掉的盐罐，手指在配给本上按了按。

    小林家那位刚从马尼拉回来的将军，是天皇眼前的红人。

    手里握着华中兵站，也握着马尼拉物资线。

    去了这场茶会，能吃到用真盐做的茶点。

    更要紧的是，能搭上一条买紧俏物资的线。

    人饿到这份上，脸面就没那么值钱了。

    不止杉山家。

    整个东京上层圈子，都被这张薄薄的请柬搅动了。

    近卫家的回执最先送来。

    随后是鹰司家、二条家、九条家的女眷。

    军部高官家里也坐不住了。

    有人派管家送来京都旧藏的真丝料子。

    有人送了两只鎏金香炉。

    还有一家更实在，直接抬来一箱古董银器，箱盖打开时，银光晃得小林家的账房眼睛都眯了一下。

    没收到请柬的人更急。

    上午十点不到，已经有三拨中间人堵在小林宅后门，求佣人递句话。

    黑市上，一张边角发皱的小林家茶会请柬，已经炒到二根金条。

    整个上午，小林宅邸都忙得脚不沾地。

    佣人们搬屏风，擦茶具，铺榻榻米。

    整个上午，小林住宅的佣人们都在布置茶会现场。

    林枫站在走廊下，看着人来人往，眉头皱了一下。

    “中午出去吃。”

    “家里人太多，吵得脑仁疼。”

    苏婉没有反对，安静的回去换了一身和服。

    冷风卷着枯叶刮过街道。

    一辆挂着军部通行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小林宅邸门口。

    伊堂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手按在腰间配枪上。

    后面一辆福特轿车紧紧跟着，车里坐着四名便衣警卫。

    林枫现在仇家太多。

    安保级别已经拉到顶。

    车队缓缓驶出街道。

    路边排队领糙米的人，还有几辆破旧民用卡车，一看到那块军部牌照，立刻贴到马路牙子边。

    有人把孩子往身后拽。

    有人低头攥紧米袋。

    车队经过的地方，道路硬生生空出一条线。

    没人敢抬头看第二眼。

    车厢里很安静。

    苏婉穿着一身深紫色和服，衣角绣着金线暗纹，头发梳得很整。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那些缩着脖子、满脸菜色的人。

    林枫靠在真皮后座上，随口问了一句。

    “当将军夫人，感觉怎么样？”

    苏婉收回目光，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借你的名头办事。”

    “该还的，我会还。”

    林枫没接话。

    苏婉又补了一句。

    “我现在只是个喜欢茶道和插花的小林夫人。”

    林枫闭上眼养神，把窗外那些饥饿的目光挡在眼皮外。

    车队最终停在日比谷的松本楼门前。

    这里是东京顶级法式餐厅，皇室和财阀常年包场。

    比日式料亭更中立，也更适合谈不方便摆到明面上的事。

    车刚停稳，伊堂推门下车。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头，又扫过台阶上的门童。

    确认没有闲杂人等，他才转身拉开后座车门。

    后面福特车上，四名便衣警卫跳下来，大衣底下鼓着枪套，直接守住台阶两侧死角。

    林枫迈出车门。

    他穿着将官大衣，领口竖起挡住下巴，脸色冷硬。

    松本楼老板早就带着几个领班候在门口。

    见林枫下车，他立刻弯腰，脑门差点贴到膝盖。

    “小林将军，您能来，是小店的荣幸。”

    老板一路小跑在前面引路。

    “包间已经备好了，绝对清静。”

    林枫当没听见，转身伸出手。

    苏婉搭着他的手背走下车。

    街对面几个缩着手哈气的路人偷偷张望。

    看见一个穿金线和服的女人挽着帝国中将，几个人赶紧低头。

    林枫带着苏婉进门。

    皮靴踩在厚实地毯上，声音闷闷的。

    一行人直接上了二楼最深处的私密包间。

    厚重橡木门一关，外面的杂音被隔得干干净净。

    桌上已经摆好了前菜。

    东京平民每个月只能领到两百克劣质粗盐。

    这张餐桌上，却摆着盐烤深海鲷鱼、铺满冰块的高级刺身，还有一碗香气很浓的味增汤。

    林枫脱下大衣丢给服务员，拉开椅子坐下。

    苏婉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条烤得流油的鲷鱼上。

    “这顿饭吃下去，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饿肚子。”

    她拿过湿毛巾擦手。

    林枫拿起筷子。

    “吃你的。”

    “你不吃，他们也吃不上。”

    包间外的走廊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还有几句压低的争执。

    声音不大。

    在这种地方，已经算失礼。

    伊堂推门进来，走到林枫身边。

    “阁下，近卫文隆少爷和藤原小姐在隔壁包间。”

    他声音很低。

    “刚才他们在走廊里，藤原小姐对咱们外面的警卫排场有些不满。”

    林枫停下筷子，看了一眼门口。

    “近卫隆？”

    “嗨。近卫少爷想过来打招呼，被藤原小姐拉住了。”

    林枫扯了下嘴角。

    “他倒是命硬。”

    上次华族会馆闹成那样，近卫隆还能活蹦乱跳。

    说明近卫文确实舍得往这个儿子身上砸资源。

    蠢归蠢。

    好用也是真好用。

    林枫重新夹起一块刺身，蘸了蘸酱油。

    “不用管他们。”

    他把刺身送进嘴里。

    “让门外警卫盯紧点，谁敢探头，直接打断腿。”

    门外走廊上，高跟鞋踩得很重。

    藤原南云正朝这边走来。

    门外，近卫隆的声音压得很低，急得都快变调。

    “南云，算了，那是小林大哥的包间。”

    “你别去。”

    藤原南云没有理他。

    又走近了两步。

    门口的便衣警卫伸手拦住。

    “藤原小姐，请止步。”

    外面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藤原南云冷冷开口。

    “让开。”

    “我要见小林枫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