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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 通州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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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十九年,二月初八。

    北直隶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平原,官道两侧的白杨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杨震率领的三千轻骑已经连续奔袭了七个昼夜。从德州出发,绕过天津,取道河间、霸州,一路向北——他们的目标是通州。

    士卒们眉毛胡子上都结了冰碴,胯下战马喷着白气,马蹄踏碎冻土上的薄冰,发出密集的碎裂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奔袭的意义。

    “督帅,前方三十里便是通州。”斥候飞马来报,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清军在通州城外扎了三座大营,互为犄角,兵力约两万。城中还有五千八旗精兵,由谭泰统领——自德州逃回后,多尔衮未加贬斥,反令他戴罪守通州。”

    杨震勒住马,取出地图在风中展开。石阿豹、韩大忠等将领围拢过来。

    “谭泰在德州吃了大亏,这次必不敢再分兵。”杨震指着地图上的通州城,“三座大营品字形展开,护住城池东南西三面,北面是运河渡口,有浮桥连接对岸。若我军正面强攻,三营互相支援,加上城中精兵,很难啃动。”

    韩大忠眯着眼端详良久:“督帅,末将观此营势,西营靠山,东营临河,中营最大。清军将精锐放在中营,两翼营头多半是绿营充数。若我军佯攻东西两营,集中精骑突袭中营,一旦中营溃败,两翼便不攻自破。”

    “谭泰吃过佯攻的亏,这次恐怕不会轻易上当了。”石阿豹摇头,“末将以为,不如趁夜偷袭。今夜是初八,月黑风高,正利于奇袭。末将愿率死士摸掉西营哨楼,为大部队打开缺口。”

    杨震沉吟良久,目光从地图上移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通州城头。北风卷起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朱炎那封密令上的话:“必须在二月底之前,拿下通州。”

    “谭泰以为我军远道奔袭,必然疲惫,会急于求战。”杨震缓缓道,“他布下这品字三营,摆明了是要以逸待劳,待我军攻城时从侧后夹击。既如此,我们就偏偏不急。”

    他收起地图:“传令,全军在霸州以北二十里的杨家铺扎营,多挖灶坑,多竖旗帜,作出五万大军驻扎的假象。另派小股游骑昼夜骚扰通州三营,只放箭不接战,让他们睡不好觉。三天之后,再做计较。”

    命令传下,将士们虽有些失望——奔袭七昼夜,原以为会立即投入战斗——但军令如山,无人异议。三千轻骑转向西北,在杨家铺安营扎寨。

    当夜,杨震在帐中召集众将密议。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人脸半明半暗。

    “白天说扎营三日,是做给细作看的。”杨震压低声音,“清军在通州必有探子混迹乡里,若我军表现得急切攻城,谭泰反而会警惕。但我们给他三天时间,让他摸不清虚实,他才可能犯错。”

    他铺开地图,手指点在西营与中营之间的一处山坳:“此地名为‘狼儿峪’,距通州城十五里,地形隐蔽,可藏兵数千。明日夜间,石阿豹率一千精骑悄然移驻此处,不得举火,不得喧哗。后日夜间,韩大忠率一千步卒潜入东营外的芦苇荡。”

    “末将领命。”二将齐声应答。

    “本督率其余将士,正面吸引谭泰注意。”杨震继续道,“等到第三天——二月十一日,寅时三刻。石阿豹从狼儿峪杀出,直取西营与中营结合部,切断两营联络。韩大忠从芦苇荡出击,火烧东营粮草。本督率主力正面冲击中营。”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谭泰布营,妙在互为犄角。破他的办法,就是同时砍断两只角,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石阿豹与韩大忠对视一眼,热血沸腾。

    “不过,”杨震话锋一转,“这三天里还有一件要紧事。据细作禀报,通州城北运河渡口的浮桥是清军粮道,每日有粮车从北京运来。韩大忠,你派几个机灵的兄弟,装扮成运粮民夫混进去。要摸清浮桥守军数量、换岗时辰。若能在大战当夜烧掉浮桥,断了城中援兵……”

    “末将明白了。”韩大忠咧开嘴,“正好有几个山东兄弟,一口北直隶话,混进去不难。”

    接下来的两天,明军大张旗鼓地在杨家铺挖灶、竖旗、操练,一副稳扎稳打的架势。游骑则昼夜不停地在清军三营外驰骋放箭,弄得清军疲惫不堪。

    谭泰果然中计。他在中军帐中对众将道:“杨震远道而来,所带粮草不多,不敢持久。他越是做出不急的样子,越是说明他心虚。传令各营,坚守不出,等他粮尽退兵时再出击。”

    他万万没想到,杨震的杀招已在暗夜中悄然展开。

    二月十一日,寅时。

    天边没有一丝月光,朔风如刀。清军三营的哨兵缩在垛口后面躲避寒风,全然不知死神的脚步正在逼近。

    狼儿峪的山坳里,石阿豹的一千精骑已经整装待发。人马都衔枚裹蹄,悄无声息。石阿豹亲自检查每一匹战马的马蹄包裹,又试了试腰刀的锋刃。他身后是一百苗弩手,每人背着漆黑的弩机,箭头都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东营外的芦苇荡中,韩大忠的一千步卒已潜伏了两个时辰。身上结满了霜,手脚冻得发僵,但没有一个人动弹。他们身前堆着一捆捆浸了火油的干草,手中的燧发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中军方向,杨震亲率一千精骑立于黑暗之中。身后是将士们粗重的呼吸声,面前是月光下隐约可见的清军中营。他缓缓拔出佩剑,剑刃映着寒光。

    “点火。”

    一声令下,三枚烟花尖啸着冲上夜空,炸开三团红光。

    刹那间,石阿豹的一千精骑如决堤洪水般从狼儿峪冲出,直扑西营与中营的结合部。马蹄声如惊雷炸响,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苗弩手在奔驰中放箭,弩箭无声无息地穿过夜色,钉入清军哨兵咽喉。哨兵连喊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倒在垛口上。

    “敌袭!”西营守军终于惊醒,慌乱中撞响警钟。但石阿豹的骑兵已经越过栅栏,杀入营中。刀光闪烁,鲜血飞溅,许多清军还没从帐篷里爬出来,就被砍翻在地。

    东面,韩大忠的一千步卒同时发作。他们把点燃的干草捆抛入清军东营,火借风势,瞬间烧成一片。营中粮草囤积的仓房被点燃,烈焰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空。守营的绿营兵惊慌失措,有的忙于救火,有的弃营而逃,哭喊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杀!”

    杨震亲率主力,从正面发起冲锋。明军骑兵排成锋矢阵型,如一支黑色的利箭射向清军中营。马刀在火光中闪着血光,战马的铁蹄踏碎冻土,大地在颤抖。

    谭泰从睡梦中惊醒,披甲上马时连头盔都没戴正。他冲出大帐,只见三面火光,杀声震天。西营方向传来石阿豹的喊杀声,东营已是一片火海,正面则是杨震排山倒海的冲锋。

    “不要慌!”谭泰拔出腰刀,厉声大喝,“各营就地抵抗!东营的绿营顶住,西营死守栅栏,中营随本将军迎敌!”

    但他的命令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清军惊醒时已陷入混乱,许多士兵找不到自己的长官,长官找不到自己的队伍,兵找不到兵器,马找不到鞍鞯。明军的冲锋如潮水般涌入,刀光所至,血花飞溅。

    石阿豹率部突破了西营与中营的结合部,将两营之间的联系拦腰斩断。他身后的苗弩手在火光中不断放箭,专门射杀试图重新集结的清军军官。短短一炷香时间,西营三个佐领全部被射杀,群龙无首的西营清军开始溃散。

    韩大忠的步卒趁火势从东营侧面杀入。许多绿营兵本就不愿为清廷卖命,见粮草被焚、四面喊杀,纷纷抛下兵器跪地投降。韩大忠一面命人收缴降兵兵器,一面率队向东营指挥大帐猛冲。东营主将是汉军旗参领,刚从大帐中冲出便被韩大忠一刀劈翻。

    两翼已断,只剩中营还在苦苦支撑。

    谭泰确实是久经战阵的宿将。他迅速收拢了中营的八旗精兵,在营中心空地上摆开阵势。数百面盾牌竖起,长枪手蹲在盾后,弓箭手张弓搭箭,死死挡住了明军的冲锋。

    杨震见正面冲锋受阻,立刻改变战术。他令骑兵在两翼驰射骚扰,吸引清军注意力,同时命人飞报石阿豹——要他率部从清军中营背后发起冲击。

    石阿豹接令,留下一部继续肃清西营残敌,自带五百精骑绕到中营北面。此时天色已微明,晨光照在清军盔甲上,映出冰冷的寒光。中营背靠通州城,城墙上的守军已经警觉,开始向下放炮。炮弹呼啸着掠过天空,砸在远处的地面上,炸起泥土和碎石。

    “必须在城墙火炮形成火力覆盖前,击溃中营!”石阿豹咬牙道。

    他高举腰刀,五百精骑如同离弦之箭,从北面杀入清军后阵。清军后阵正全力应付杨震的正面进攻,猝不及防被捅了个透心凉。石阿豹一马当先,腰刀劈开两面盾牌,在清军队列中撕开一道口子。身后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入,与清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格斗。

    前后夹击之下,清军中营终于支撑不住。阵型开始松动,士兵不断倒下,活着的步步后退,最后被压缩在一个不足百步的圈子内。谭泰骑在马上,浑身是血,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他的副将在刚才的交战中阵亡,中军大旗也被石阿豹一刀砍断。

    杨震策马来到阵前,面对残存的清军,声震战场:“谭泰!你已被围,放下兵器,豫国公仁德,饶你性命!”

    谭泰惨笑,用满语对身边的亲兵说了句什么。亲兵们齐声高呼,举起兵器,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数百名满清亲兵如同困兽,不顾一切地冲向明军阵线。弓箭射倒了一批,又有新的填上来;长枪捅穿了胸膛,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这种悍不畏死的冲杀,令人心惊。

    杨震脸色铁青,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举起手臂,挥下。

    “放箭。”

    弓弦声密集如雨,箭矢如飞蝗般扑向冲锋的清军。一排、两排、三排——箭雨持续倾泻,直到最后一个冲上来的清兵倒在阵前十步之处,抽搐着断了气。

    谭泰被三支箭射中,从马上坠下,挣扎着想要爬起。韩大忠跃马上前,一刀斩下。

    通州城外三座大营,全军覆没。两万清军,阵亡六千余,被俘过万,仅少数溃兵逃回城中。

    午时,杨震站在被硝烟熏黑的清军中军大帐废墟前,望着不远处的通州城。城墙上清军旗帜仍在飘扬,但已可隐约听见城中的哭声——守城的五千清兵,多半是三营溃败后的残兵,士气已坠入谷底。

    “督帅,我军阵亡五百,伤一千三百。”韩大忠禀报,“石将军被流矢擦伤臂膀,无大碍。俘获粮草可支三万大军半月,马匹两千余。”

    “好。”杨震点头,“传令:围城三面,留北门一条生路。命俘虏在城外喊话劝降。三日内,我要通州城头挂上大明旗帜。”

    与此同时,运河对岸的浮桥已被韩大忠事先安排的人手点燃。浓烟滚滚,火光映天,彻底断绝了城中清军从北岸获取援兵的希望。

    通州被围,北京门户洞开。

    消息传至北京,多尔衮正在武英殿内召集廷议。

    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满汉大臣分立两列,无人敢言。多尔衮端坐御座之上,面色铁青。他身后的龙椅上坐着年仅六岁的顺治帝福临,孩子被殿中气氛吓得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出声。

    “通州被围,谭泰战死。”多尔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两万精兵,一日而溃。杨震的先锋距北京,只有四十里了。”

    无人应答。

    “说话啊!”多尔衮猛然拍案,“平时一个个口若悬河,如今大兵压境,一个个都哑巴了?”

    洪承畴出列,跪奏:“摄政王,臣还是那句话——退守辽东,保存元气。杨震虽克通州,然远师疲惫,粮道漫长,若要攻北京,尚需时日。此时北撤,辎重、眷属、典籍、档案,皆可从容运出。若等朱炎三路大军合围……”

    “臣附议。”刚林出列跪下。

    “臣附议。”宁完我亦跪下。

    满殿大臣接二连三跪倒,只有吴三桂还站着。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目光在殿中众臣脸上扫过。

    多尔衮看着他:“平西王,你说。”

    吴三桂沉默良久,开口时声音沙哑:“摄政王,臣接到的旨意是死守北京。臣已将关宁铁骑调入城中,九门布防已毕。若要战,臣愿与北京共存亡。若要退,臣……领旨便是。”

    多尔衮从御座上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地图前。图上的红色标记已经烧到了通州,大同方向的玄青部已经越过宣府,川陕一线夔门已失,北京被三面合围,只剩北面一条生路——通往辽东的生路。

    他想起兄长皇太极临终前的话:“入关容易守关难,若事不可为,当保辽东根本。”

    他想起自己率八旗铁骑踏破长城时的豪情万丈。那时北京城门大开,明臣跪迎,何等意气风发。如今不过数年,竟落到这般田地。

    “朕……”多尔衮开口,声音艰涩,“不是不能死战。八旗子弟,从没有怕死的孬种。但若一战而覆灭,便再无翻身之日。”

    他缓缓转身,面对群臣,脸上满是苦涩与不甘。

    “拟旨。”

    殿中鸦雀无声。

    “册封顺治皇帝福临为皇帝,朕解摄政王之任,归政于帝。着内务府、宗人府,将典籍、档案、玉牒装箱,三日内运往盛京。着八旗各旗都统,将本旗老幼妇孺,先行撤往山海关。着洪承畴拟《告北京军民书》,晓谕百姓,大清暂退,日后必还。”

    殿中静得针落可闻。群臣跪伏于地,许多人浑身颤抖。

    “着平西王吴三桂,率关宁铁骑断后,据守北京九门,挡住明军追击。最后撤离者,官升三级,赐黄马褂。”

    吴三桂单膝跪地:“末将领旨!”

    “着盛京将军,修缮宫殿,预备接驾。迁都盛京,恢复天命汗旧制。八旗各归牛录,整顿军备,休养生息。”

    一系列旨意颁布,群臣叩首领旨。

    多尔衮走到御座前,将代表摄政王权力的印信放在福临面前,单膝跪下。

    “皇上,臣有罪。臣未能守住先帝打下的江山。臣当自贬三级,罚为普通旗丁,随军北撤。”

    年幼的福临茫然不知所措,一旁的乳母低声教他说话。他怯怯地说:“皇叔……皇叔不必……不必自责……”

    泪水从多尔衮眼眶滑落。他伏地叩首,久久不起。

    退朝后,洪承畴被多尔衮单独留下。

    “亨九,”多尔衮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你当年降清,可曾后悔?”

    洪承畴沉默良久:“臣降清,是为报答皇太极陛下知遇之恩。陛下待臣以国士,臣自当以国士报之。”

    “那现在呢?朕让你做替罪羊,你恨不恨朕?”

    “臣……”洪承畴声音发涩,“臣不恨。摄政王所为,皆为大清。罪己诏发出去,总是要有人背骂名的。臣是汉人,注定是大清的罪臣,那便罪到底罢。只望摄政王答应臣一件事。”

    “说。”

    “退回辽东之后,善待治下汉民。不要迁怒,不要屠戮。汉人也是大清子民,若推之以诚,必报之以忠。若能如此,臣死而无怨。”

    多尔衮转过身,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良久,他点头:“朕答应你。”

    二月十五,杨震攻破通州的消息传回南京。

    文渊阁内,朱炎盯着塘报久久不语。周文柏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良久,朱炎放下塘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通州缓缓移向北京,在北面重重一点——山海关。

    “多尔衮要跑。”朱炎沉声道。

    “跑?”周文柏不解,“通州虽失,北京城坚池深,又有吴三桂关宁铁骑,清廷不至于……”

    “你不懂多尔衮。”朱炎摇头,“此人雄才大略,也极善权衡。若有一战之力,他必定死战;若明知不敌,他会毫不犹豫保存实力。通州一失,三路合围之势已成,他若不走,就是坐以待毙。”

    “那……”周文柏急道,“我军当如何应对?”

    朱炎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开的梅花,眉头紧锁。

    若清军退往辽东,北伐便不算全功。辽东广袤千里,八旗精兵虽败,根基尚在。若给他们几年喘息之机,等吴三桂的关宁铁骑与辽东满蒙联军汇合,再南下时,便又是一场血战。

    而且——海外。清军若退往辽东,必然联络朝鲜。朝鲜虽已上表归附,但毕竟与满清有姻亲之谊,若被拉拢过去,东北海疆便永无宁日。再加上西班牙在东南沿海虎视眈眈,若东西两线同时受敌,便不好办了。

    必须在清军退回辽东之前,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拟令。”朱炎的声音冷峻而果决。

    周文柏铺开纸,提笔蘸墨。

    “令杨震——通州既克,不必等候后续,即刻北上,直插山海关。不必攻城,只据守要路,断北京与辽东之间的官道。清军若北逃,就地截击。”

    “令郑森——水师全速北上,封锁渤海湾,绝不容清军一船一卒从海路退回辽东。若朝鲜胆敢派船接应,视为敌国,一并击沉。”

    “令玄青——不必围攻宣府,速率主力东进,与杨震会合,堵死居庸关至古北口一线。清军从任何一条山谷北逃,都要堵死。”

    “令万元吉、李定国——川事交给刘文秀,你二人速率川军精锐兼程北上,出潼关,过洛阳,从南面包抄,防止清军向南溃散后窜入山西、陕西。”

    一连串命令如同疾风骤雨,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周文柏飞速记录,墨迹未干便唤来信使。片刻之后,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从南京城门口飞驰而出,蹄声如雷,奔往四方。

    朱炎坐回案后,面色并无轻松。他知道,命令虽已下达,但各路将领能否按时抵达预定位置,是巨大的未知。杨震只有三千轻骑,即便加上后续部队,也不过万余,要阻截数万八旗精锐北逃,风险极大。郑森的水师要封锁整个渤海湾,以当前的舰船数量也捉襟见肘。玄青的义军装备简陋,在平原上面对八旗骑兵,胜负难料。

    但他别无选择。

    “传徐光启、周文柏、王瑾入阁。”朱炎揉着太阳穴下令。

    徐光启是户部重臣,王瑾掌管钱粮度支。几人入阁后,朱炎开门见山:“北伐即将收官,接下来要准备两件事。其一,光复北京之后,如何安民、如何重建京城、如何恢复北直隶的民生;其二,北京收复之后,南京与北京的关系——是还都北京,还是留都南京?这两件事,必须提前筹谋。”

    徐光启抚须沉吟:“安民不难。我军入京,只要秋毫无犯,百姓自会箪食壶浆。倒是重建北京——这些年北京三易其手,城垣损坏,人口流失。需从江南调拨粮米、选派工匠北上修城。至于还都之事……”

    他看向朱炎,斟酌措辞:“国公,恕老朽直言。若还都北京,江南根基未稳,恐生变数;若留都南京,则北直隶的民心如何维系?此事关系天下格局,需从长计议。”

    朱炎点头,这正是他所思所想。他在明末这个乱世中崛起,从信阳到南京,根基一直在南方。北京虽是正朔所在,但经过李自成破城、清军入关、两次易主,人口凋零,百业萧条。若贸然还都,江南这一摊子新政如何延续?

    但若留都南京,北方士绅会怎么想?他需要一场朝堂上的大讨论,而非自己独断。

    “暂且不急。”朱炎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打胜仗。等北京收复之后,再议此事。”

    话虽如此,他心中已有蓝图。若北京为京师,南京为陪都,保留一个精简的行政班子,仿后世的“双首都”模式,或许是最佳选择。但这需要宪法框架下的制度安排,而非他一人说了算。

    王瑾开口了,依然是他那精于计算的口吻:“国公,北直隶的赈济粮草,户部已在筹备。目下江南仓库存粮三百六十万石,可调一百万石北上。但有一个难处——山东虽已光复,运河部分河段年久失修,漕运能力有限。若水师不能完全封锁渤海,海运又有风险。用陆路转运,耗费糜巨不说,时间也长。”

    “郑森若能拿下天津港,漕粮便可从海路直运。”朱炎道,“此事已列入计划。”

    “那便稳妥了。”王瑾埋头盘算,“一百万石粮食,够北直隶百姓三个月之用。三月之后,夏粮登场,便可就地征集。”

    几人正商议间,侍从入报:“郑森将军的密使到了。”

    朱炎立即传见。来的是郑森的副将,一路风尘仆仆,呈上书信。

    朱炎展信细读。郑森在信中禀报了两件大事:其一,水师已于二月十二出海北上,预计二月廿五前后抵达天津外海;其二,与荷兰东印度公司达成一项新协议——荷兰以十万斤铜料和最新式航海罗盘技术,换取在广州、泉州、宁波三地的有限通商权,但不包括福州,因那里是西班牙觊觎之地,郑森有意留下牵制。

    朱炎读罢,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郑森成熟了,不再是那个意气用事的年轻将领,而是一个善于平衡利弊、懂得用贸易换取战略资源的统帅。

    “回复郑将军:协议可行,但需加一条——荷兰人必须承诺,不向清廷残部及西班牙提供军事援助。若有违反,通商权即刻收回。”

    “另外,”朱炎继续道,“告诉郑将军,朝廷正考虑在工部之下设立‘海疆司’,专管海外贸易、舰队建造、侨民保护。此事非他莫属。待北伐功成,便正式下旨。”

    副将领命而去。

    二月廿五,杨震率部抵达山海关外三十里的抚宁。

    这一路北上,官道上到处都是清军北撤留下的痕迹——遗弃的车辆,砸烂的辎重,杀死的驮马。路边不时可见冻饿而死的清军老弱妇孺。冬天的北直隶太冷了,那些在深宫大院里养尊处优的满清贵族,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长途跋涉。

    杨震心情复杂。他是军人,杀敌时从不手软。但看到路边冻死的老人孩子,仍不免心生怜悯。他命人将尸体收殓掩埋,又在抚宁城外设了个粥棚,收容掉队的清军老弱。

    “督帅,”石阿豹臂上的伤已结痂,但绷带尚未除去,“探马来报,山海关内有大队人马正在集结——看旗号是吴三桂的关宁铁骑。人数约两万,还有大量辎重车队。看起来,北京城里的清廷核心已经撤到关外了,吴三桂正在断后。”

    “多尔衮呢?”杨震问。

    “还不确定。有俘虏说多尔衮还在北京,也有说已经随顺治小皇帝撤往盛京了。”

    杨震沉思片刻:“不管多尔衮在哪里,我们必须堵住山海关。若让关宁铁骑退回辽东与八旗汇合,日后必成大患。”

    他展开地图。山海关东临大海,西接燕山,城关坚固,易守难攻。以他目前的兵力,强攻山海关无异于送死。但若只是堵住关门,不让清军安然北撤,却可以做到。

    “传令:在抚宁通往山海关的官道上,挖三道壕沟,设拒马、鹿角。另在燕山余脉的几处隘口设伏,防备清军从山路绕行。”杨震下令,“给我死死钉在这里,盯住山海关。一座关,数万兵,总有耗不住的时候。”

    就在杨震到达抚宁的同一天,郑森的水师出现在了天津外海。

    五十艘战船排开阵势,遮天蔽日。旗舰“镇远号”桅杆上挂着“大明水师提督郑”的巨大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天津港内,清军残存的水师早已闻风而遁,只留下十几艘破旧漕船。郑森不费一兵一卒便占据了天津港,并立即派人修复码头,准备接应从海路运来的粮草。

    他在旗舰上召开会议,副将禀报道:“将军,据渔民和商人提供的情报,清廷的北撤分为两路。陆路经山海关去盛京,海路则从营口、金州等地用小船分批渡海。先撤的是老幼妇孺和档案典籍,八旗精兵留在最后。目前海路撤退已近尾声,陆路仍在进行中,估计还有两三万军民堵在山海关以南。”

    “山海关以南……”郑森展开海图,目光落在辽东湾最北端的海岸线,“若要阻断陆路北撤,只有攻占宁远、锦州,切断辽西走廊。这超出了水师目前的能力范围。但我们可以做到另一件事——派一支船队沿海岸巡逻,遇有小股渡海船只,直接击沉。逼他们全部走山海关,然后让杨将军慢慢关门打狗。”

    副将点头称是,迟疑了一下又道:“将军,还有一事。朝鲜方面有动静了——据潜伏在汉城的细作禀报,朝鲜国王虽已向大明朝贡,但其朝中亲清派势力不小。近日有朝鲜水师在鸭绿江口集结,似有接应清军渡江之意。”

    郑森眉头紧皱。朝鲜若出兵接应,情况就更复杂了。他沉声道:“派两艘快船去汉城,以大明水师提督名义,递交国书。告诉朝鲜国王——大明已基本光复中原,清廷退往辽东不过是苟延残喘。若朝鲜执迷不悟,协助清虏,待中原事定,天兵渡江之日,悔之晚矣。”

    二月底,宣府城外。

    玄青接到朱炎的急令后,立即调整部署。他令王辅臣率宁夏骑兵继续围困宣府,自己与马守应率主力东进,直插居庸关至古北口一线。

    他骑在一匹瘦马上,道袍外罩着一层皮甲,须发被寒风吹得凌乱,但目光依然清亮如水。身旁的马守应麾下回兵骑兵在山道上迤逦而行,雪亮的弯刀映着日光。

    “道长,”马守应策马上前,“前面就是居庸关了。关内清军守军不到三千,又多为绿营。依末将看,劝降即可,不必强攻。”

    玄青点头:“派使者去。告诉守将,大明豫国公有令:降者赦其罪,编入新军;顽抗者,城破之后,不论满汉,皆以叛逆论处。”

    使者入关半日便带回了好消息:居庸关守将愿降,只求保全城中军民性命。

    居庸关一降,清军从北京北撤的通道中,最重要的一条便被堵死了。如今从北京往北,山海关被杨震堵住,居庸关被玄青堵住,只剩下古北口、喜峰口等几条险峻的山谷小路。那些小路骡马难行,大军辎重根本无法通过。

    北京,被彻底围死了。

    三月初三,朱炎率后续大军抵达保定。

    保定是北京的南大门,距北京只有三百里。朱炎在此驻扎,把指挥部从南京前移到了前线。随行的有周文柏、王瑾,以及格物院的宋应星和一批技术骨干。

    宋应星不是来打仗的。他是奉命来考察北直隶的农田水利,为战后重建做准备。

    这天,朱炎在保定府衙召集会议。与会者有周文柏、宋应星,还有从各地赶来的地方官员。议题只有一个:北京光复后的善后事宜。

    “北直隶连年战乱,人口锐减,田地荒芜。”朱炎开门见山,“收复北京之后,首要之事不是庆祝,是安民。户部已从江南调拨一百万石粮食,将在天津港卸船,经陆路运抵北京。沿途各县需设粥厂,收容难民,组织春耕。”

    周文柏接话:“吏部正在遴选北直隶各府县的官员人选。眼下最缺的是能干事、肯干事的循吏。江南新政培养了一批青年官员,可择优选派北上。另,特科中也有不少燕赵子弟,愿回乡效力。”

    朱炎点头:“准。另传令给徐阁老,请他以‘三朝元老’的名义,写一篇《告北直隶士绅书》。告诉他们:朝廷回来,不是来秋后算账的。凡是在清廷治下未曾助纣为虐的士绅,一概既往不咎。若有曾为清廷效力但无血债者,只要上表谢罪、归顺朝廷,亦不追究。只有屠杀百姓、献城投敌的首恶,才依法论处。”

    这番话看似宽仁,实则绵里藏针。江南的钱谦益、鲁王之乱还历历在目,朱炎深知,若不能分化北方士绅,让他们心怀希望,这些地方实力派迟早会成为新政的绊脚石。给他们出路,但也要划底线——有血债的,一个不赦。

    三月初六,朱炎从保定北上,进驻涿州。此地距北京只有百里。

    当晚,涿州大营的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各路将领的军报如雪片般飞来,堆了半张桌案。

    杨震的军报:已钉死山海关,吴三桂数次出关探路,都被壕沟、拒马和明军的炮火挡了回去。吴三桂亲自率骑兵冲了三次,折损千余人,未能突破。

    郑森的军报:水师已完全封锁渤海湾,击沉了十几艘试图偷渡的清军船只,俘获满清贵族及随从两千余人。天津港正在接收江南漕粮,第一批粮船已靠岸卸货。

    玄青的军报:居庸关已降,古北口残敌也已肃清。各部正在燕山各个隘口设卡,确保清军不能从山路北窜。

    万元吉、李定国的军报:川军精锐已过洛阳,正在向邯郸方向推进,预计三月中旬抵达北京南郊,完成最后一面的合围。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朱炎放下最后一份军报,起身走出大帐。

    春风拂面,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涿州的田野上,有农人正在扶犁耕田。战乱似乎没有完全打断这里的生活,老农看到帐外的明军旗帜,远远地跪下磕了个头,然后继续赶着牛犁地。

    朱炎看了许久,对身旁的周文柏说:“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等北京收复了,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周文柏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眼前这片刚刚从寒冬中苏醒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崇祯十九年,三月初六。

    春天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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