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没让位。

    “四个版本我都看了。”

    宫梦月钉在原地，从脖子根烧到耳尖。

    “这些不是最终稿！全是废稿！我要删了的！”

    唐川起身让出椅子。

    “别删，每个模型局部都有亮点。陶俑的釉面质感，剪纸生物的翼面镂空，傩戏面具的配色。”

    “虽然不适合当最终Boss，但留着，以后新地图的普通怪可以直接套用。不浪费。”

    宫梦月愣了两拍。

    一整夜，四版，自己判了四次死刑的东西他三句话就给安排了去处？

    “……你不是答应这周不来找我的吗。”

    她表情里有藏不住的心虚。

    唐川把手插进兜里。

    “我今天来，是带你出去找灵感的，去异宠店看看？”

    宫梦月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去哪，而是四个废稿已经够丢人了，再在他面前交白卷怎么办。

    她不想让唐川看到自己无计可施的样子。

    “不想去。”

    宫梦月的后背对着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带着抗拒。

    唐川在原地站了三秒。

    上午开会得出的结论，虫形Boss，非遗做皮这套方案，已经在脑子里成型了。

    但直接要求她只听自己的，等于否定她所有的努力了。

    这比灵感枯竭本身还伤人。

    “异宠店不想去，那还有别的选择。”

    宫梦月的肩膀动了一下，没转身。

    唐川掏出手机晃了晃，虽然她看不见。

    “市中心新开了一家科技展馆，上周预约的票。”

    “本来打算周末带赵雅去，她临时有事没去成。两张票作废可惜了。”

    宫梦月终于把转了四分之一圈，露出半张侧脸。

    眼底的红血丝很明显，熬夜的后遗症写脸上。

    “科技展馆？”

    “嗯。有外星生物主题的雕塑区，还有生物仿生结构的互动展台。”

    “纯粹散心，跟工作无关。”

    最后那句话精准命中了宫梦月的死穴。

    跟工作无关，不是去找灵感。不是被推着走。

    只是和唐川两个人出去玩。

    她把椅子又转了四分之一。

    “异宠店呢？你刚才提了异宠店。”

    “也约了。不过你可以不去。”

    宫梦月的鼻子皱了一下。

    “我去科技展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换上外套，动作利索。

    宫梦月拉好拉链，偏过头看唐川。

    “我喜欢挑战，但抓虫子挑战恐惧这种事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唐川挑了下眉。

    “国宝级黑客，能徒手扒穿全球顶级防火墙，怕一只六条腿的甲虫。”

    宫梦月一巴掌拍在他手臂上。

    “那不一样！防火墙不会飞！不会爬！不会突然落到你头发上！”

    “行行行，不去就不去。”

    唐川伸手拔掉她后脑勺上别着的铅笔，顺手搁在桌上。

    “走吧，车在楼下。”

    科技展馆坐落在市中心商圈的位置，外立面是银灰色的金属板。

    入口处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当期主题。

    星际生物·跨维想象。

    宫梦月踩着运动鞋跨进大厅，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

    冷气从头顶的风道灌下来，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尊三米多高的外星生物雕塑。

    流线型的躯干，表面覆着一层哑光漆，关节处嵌着发光的蓝色导管。

    宫梦月仰着头绕了一圈，瞳仁里映着那些蓝色光点。

    “这外骨骼的结构做得真细。”

    她的手悬在雕塑表面两厘米处，没碰。

    “球窝关节加层叠甲片，活动范围设定在一百二十度以内，设计师懂生物力学。”

    唐川跟在半步之后，不说话。

    她的状态从工作室里那个死局里抽离出来，换了个环境，大脑的齿轮正在重新啮合。

    灵感根本不用催。给她时间就行。

    两人沿着主展区的引导线往里走。

    第二展厅更大，穹顶悬着一组仿深海生物的灯光装置。

    触手造型的光纤从天花板垂下来，末端的荧光粒子随气流轻微摆动。

    四壁摆满了各种外星生物的雕塑有的似鸟非鸟，翼膜半透明。

    有的全身覆甲，肢节繁复得数不清。

    唐川停在一尊甲壳类生物雕塑前，低头看底座上的介绍铭牌。

    文字很长，从设计理念写到材料工艺，密密麻麻。

    他读得认真。

    宫梦月站在三步开外，余光扫过去，唐川侧身的轮廓，被展厅灯光勾了一层银边。

    肩线，下颌的弧度，低头时后颈微微绷起的线条。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展厅右侧的墙面是一整块弧形镜面，设计初衷大概是为了视觉延伸。

    此刻镜面里映出整个空间的全貌，包括她和唐川的背影。

    两个人站在同一片冷蓝色的光域里，一个低头读字，一个微微偏头看着对方。

    距离刚好，角度刚好，光线刚好。

    宫梦月的手指已经按下了快门键。

    无声快门。

    她飞速看了一眼屏幕。

    构图完美。

    两个人的背影各自占据了画面的右三分之一，左侧是展厅纵深处层叠的雕塑剪影。

    冷蓝调的灯光，把整个画面压成电影级的色温。

    宫梦月拇指飞速操作。

    她打开一个注册了快有一个月但从没发过内容的小号。

    ID：暗恋的他。

    配文只敲了四个字今日份记录。

    发送。

    她盯着刚发出去的动态，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月前注册这号的时候，纯粹是脑子一热。

    她也没想过真的会往上发东西。

    但是她现在发了。

    无所谓，反正没人关注这个号。零粉丝，发了也是自己看。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若无其事地跟上唐川的步伐。

    然而她低估了互联网的玄学推流速度。

    十五分钟后。

    一个日常刷新鲜内容的网友，无意间在推荐页刷到了这张图。

    点开，放大。

    构图，光影，人物比例，这可不是随手一拍能出的效果。

    网友转发。附言。

    “这谁啊？镜面反射拍背影这种操作我见过不少，但这张的电影感绝了。”

    半小时后，三十七条转发，八十多条评论。

    “博主ID叫暗恋的他所以这是在偷拍暗恋对象？”

    “等等，这个男的身材也太好了吧，肩宽腿长比例什么鬼。”

    “拍照技术满分，可惜是个恋爱脑。放着这手活儿不去搞摄影，天天追着别人屁股后面拍背影。”

    “恋爱脑实锤了姐妹们，ID都这么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