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姐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若有所思。

    她身后那个瘦高阿姨张了下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切入点。

    “地面上再划两块固定区域。”唐川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下。

    “东侧靠墙那片做摊位区，西侧开阔地做活动区，中间步道留出来。”

    “面积我刚扫了一眼，活动区比你们现在用的还宽，因为摊位集中收拢之后，空间反而释放出来了。”

    张大姐扭头看了眼西侧那片空地，目测了一下距离。

    确实不小。

    “那耳机谁出钱？”

    她问的是最实际的问题。

    唐川侧头看向徐学海。

    老爷子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了。

    他听懂了，这个方案把噪音问题从根上切掉，不是忍让，是技术手段一刀干净。

    “我出。”徐学海把折扇往掌心一拍。

    “耳机，发射器，充电柜，收纳盒，全套我来，用好货。”

    蒋文在旁边看着老友这副拍板的架势，微微点头。

    识货的人知道，一套高端无线同步耳机系统加上配套设备，三十多人的量，没个几万块下不来。

    但这些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唐川心里那口气松了。

    多亏老爷子不缺这份钱。

    换个普通摆摊大爷，这方案也落不了地。

    张大姐的表情明显松动了。

    她回头看了眼队伍里那几个刚才最不服气的，又看了看徐学海。

    老头子二话不说自掏腰包，没让她们花一分钱，这姿态摆得够诚恳。

    “这样的话……”她的手从腰上放下来，语调不再是刚才那股怼人的劲儿了。

    “我回去跟姐妹们说说，应该能行。”

    她停了停，目光在唐川和徐学海之间转了一圈，像下了什么决心。

    “老爷子出了钱，我们也不能没表示。”张大姐冲身后那群红衣阿姨扬了下巴。

    “回头我拟个东西，场地文明使用公约，队里每个人签字。”

    “耳机损坏自赔，活动时间和区域严格按划定执行，违规三次退出，白纸黑字，谁也别赖账！”

    徐以苼看着张大姐一行人三两两散去。

    那群红练功服的背影混入广场路人中，嗓门里还带着刚才的热络劲儿，完全不像十分钟前那副剑拔弩张的架势。

    她低头看了眼唐川。

    这人坐在轮椅里，双手搁在扶手上，表情松弛。

    徐以苼把那口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声音里掺着股服气。

    “我跟她们磨了一周没磨动的事，你二十分钟就拐过来了。”

    唐川没接这话，拿手机翻了两下。

    “设备型号我查了，你让采购那边对着这个清单买。”他把屏幕朝她亮了一下。

    “一套三十五人规模的无线同步系统，发射器要选频率稳定的，耳机续航至少六小时，充电柜最好带锁。”

    徐以苼接过手机扫了一遍，把型号和参数截了图，转发给助理，附了句立刻采购。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肩膀终于从绷了一下午的状态里卸下来。

    助理那边动作快。

    两小时后，一辆面包车停在广场东侧，四个工人搬着纸箱下来。

    充电柜，发射器，三十多副头戴式耳机，固定支架，逐一拆箱调试。

    徐以苼全程盯着，偶尔转头跟唐川交换一个眼神确认细节。

    又过了一小时，设备安装完毕。

    张大姐带着十几个阿姨回来了，比之前约定的人多。

    消息传开了，连平时不怎么来的几个也跟着凑热闹。

    一人领了一副耳机，戴上，愣了两秒。

    音乐信号同步推送。张大姐的耳朵里响起那首她们跳了上百遍的《最炫风》前奏。

    节拍清晰，音质饱满。

    她下意识动了一步，脚底跟着节奏踩上去。

    张大姐扭头看旁边。

    站在三米开外的徐学海正靠着展架跟蒋文说话，完全没抬头。

    外面也确实一点广播的声音都没有。

    张大姐确认了，她把耳机重新扣好，嘴角往上翘了一截。

    “行。”

    一个字，比刚才签公约时那番长话都管用。

    十几个阿姨排好队形，音乐推到副歌段，齐刷刷跳起来。

    路过的居民停下脚步看，一群人跳得整齐热烈，但周围安静静，只有脚掌落地的轻响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有个遛狗的大爷站了半分钟，跟旁边人嘀咕,

    “这什么新花样？突然就不吵了？”

    另一边，摊位区照常营业。

    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在徐学海的展架前弯腰看模型，没有音响轰炸，说话都不用扯嗓子。

    人流量肉眼可见地回升。

    不到半小时，西侧活动区多了七八个新面孔。

    整个广场的氛围变干净很多。

    徐学海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背着手踱到唐川轮椅旁边。

    蒋文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把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老徐那儿顺来的。

    “小唐。”徐学海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压低了声音。

    “谢了。”

    唐川摇头。

    “设备钱是您出的，方案落地靠的也是您的面子。”

    “你少跟我打太极。”徐学海站起来，折扇从蒋文手里抽回来，在唐川肩头轻拍了一下。

    “没你那套说辞，张红梅那帮人不可能松口。我搁这儿摆了仨月摊，头一回觉得踏实。”

    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唐川坐轮椅的样子，嘴角歪了。

    “就是这造型……”老爷子忍了两秒没忍住，噗地笑出来。

    “很厉害，轮椅侠唐川。”

    蒋文在旁边跟着乐，手指虚点着唐川。

    “坐着轮椅平事儿，你是头一号。回头我让人给你刻块牌子挂轮椅上，移动调解员。”

    唐川没接茬，嘴角带了点弧度。

    徐以苼站在几步外，听见轮椅侠三个字，绷着的表情终于裂了条缝。

    傍晚六点出头，广场上的光线变成橘黄色，摊位区开始陆续收摊。

    活动区那边的阿姨们也跳完了最后一支曲子，摘耳机，擦汗，互相道别。

    一天的热闹正在降温。

    一道引擎声从街口方向传过来。

    不是普通的发动机声。

    低沉，浑厚，频率均匀又克制，但那股子蓄势待发的劲儿藏不住。

    徐学海抬头。

    广场南侧的停车区入口，一辆车正低速驶入。

    车线条流畅，漆面上嵌着几道荧光粉色的装饰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