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悦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余光飞速往左前方掠了一眼。

    走廊拐角处，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半蹲着，相机镜头从膝盖的缝隙间探出来，黑洞洞的口径对着这边。

    官方摄影统一挂蓝色证件，那人胸前什么都没有。

    陈清悦的后背条件反射地贴近了唐川。

    她装出一副因为差点被门槛绊到而侧身的样子，顺势往唐川身后让了半步，动作行云流水。

    唐川没揭穿，反而把步幅放大了一寸，把她的整个上半身完全遮进阴影里。

    “你太小看这边的狗仔了。”他的声音没回头。

    “他们不需要正脸，半张侧脸加上你的礼服颜色就能出稿，配文随便编，点击量就够他们吃一个月。”

    陈清悦的指尖攥了攥罩衫袖口。

    “更绝的是恶意剪辑。”唐川继续说，步子没停，带着她往VIP通道方向走。

    “这边综艺节目靠的就是这套活，把不同时间线的画面拼在一起，配个暧昧BGM，评论区自行脑补。”

    “颁奖典礼后台的素材一旦流出去，他们有一百种办法让你上热搜，还全是你没法反驳的那种。”

    陈清悦的牙咬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泡菜国狗仔的厉害，但知道和亲眼撞见是两回事。

    刚才那个长焦镜头从膝盖缝里探出来的画面，想想就渗人。

    “谢了。”她的声音闷在唐川背后，带着一点不太情愿承认自己大意的别扭。

    唐川没应声，两人拐进VIP通道的瞬间，走廊另一头的广播系统响了。

    韩语女声，语调上扬，节奏欢快。

    唐川听不懂韩语，但旁边的翻译立刻凑过来。

    “唐先生，主持人刚宣布，下一位颁奖嘉宾，陈清悦女士。”

    陈清悦脚步一顿，她转过身，罩衫已经被候场助理接走了，里面那身定制礼服完整显露出来。

    深蓝色缎面长裙，领口收得利落，肩线干净。

    唐川的余光扫过头顶。

    灯光正在切换，后台通道的照明从暖白变成了压暗的深蓝色调，这是典礼现场转场的信号。

    三秒之内，这个走廊会变成全场最亮的焦点。

    唐川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往左侧退了两步，肩膀贴进一根承重柱的阴影里。

    几乎同一瞬间，四束追光从舞台上方坠落，锁在陈清悦身上。

    全场聚焦。

    两千多个座位上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闪光灯的快门声密得分不出间隔。

    陈清悦的下巴微抬，脊背笔直，迈步走向舞台中央。

    唐川贴在柱子阴影里，呼吸放得极轻。

    追光打下来的时候他已经退出了画面边缘，只差两秒。

    如果刚才慢了哪怕一拍，此刻他就站在陈清悦身侧一米的位置，被追光连带照进去。

    那画面，国际颁奖典礼上，获奖女星身旁站着一个西装男人，距离暧昧，角度微妙。

    狗仔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帧画面。

    唐川的后颈出了层薄汗。

    好在躲得够快。

    舞台上的陈清悦接过奖杯，致辞简短得体，掌声如潮。

    唐川靠在柱子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舞台方向，瞳孔却没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脑子里跑着的，是昨晚查到凌晨两点的东西。

    盘长结，最早可追溯至战国时期铜器表面的绳结纹饰。

    唐代文献已有明确的编法记载，宋代进入民间普及期。

    到了明清两朝，编绳工艺已经形成完整的技法体系，官修典籍里有整章篇幅专述。

    时间线差了一千多年。

    传统大帽的脉络更清晰。

    唐川脑子里的证据链条一环扣一环往下排。

    “哥。”

    赵雅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

    唐川的视线偏了一下，又回到前方。

    “哥？”

    赵雅戳了戳他手臂。

    “陈清悦姐下台了，你看见没？她走红毯那一段超好看。”

    “嗯。”

    赵雅的嘴还在动，但唐川的脑子已经飘回去了。

    泡菜国知识产权厅的终审周期通常是十八到二十四个月。

    对方初审通过，意味着已经走完了形式审查和初步实质审查，留给异议程序的窗口期，

    “哥你到底在不在听我说话？”

    唐川偏过头，看了赵雅一眼。

    赵雅把嘴一撇。

    算了。

    她太熟悉这个状态了，小时候唐川做竞赛题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

    人坐在饭桌前，筷子夹着菜，眼睛盯着某个虚无的点，问他什么都是嗯。

    那个时候妈还以为他在走神发呆，其实脑子里已经把整道证明题推了三四遍了。

    赵雅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通讯录，给大学追星室友发了条语音过去。

    对方秒回，兴奋得语音条涨到了六十秒。

    赵雅窝在座位里跟室友你来我往地聊开了，声音压得不算小，聊的全是刚才红毯上谁的礼服最绝谁的妆最拉胯。

    羿天佑坐在赵雅另一侧，脊背挺得像根标枪。

    他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舞台，偶尔眨一下眼，但他的余光一直黏在唐川身上。

    唐川那张脸，面无表情，眉心微蹙，手指有节奏地在大腿上弹着。

    从坐下来到现在，一句多余的话没说过。

    羿天佑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是不是昨天那场谈话表面上过了关，实际上唐川根本没消气？现在故意不搭理他们，是冷暴力？

    还是觉得他羿天佑不配坐在这个位置？

    赵雅发完一条语音，偏头看了羿天佑一眼。

    这人坐得跟上了发条的兵马俑似的，后背离椅背足有三指宽，手心估计全是汗。

    她凑过去，声音极轻。

    “你放松点行不行？脸都僵了。”

    羿天佑的唇线动了动。

    “你哥从刚才开始就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赵雅扫了唐川一眼，又扫了一眼他那只弹个不停的手指。

    “他在想案子。”赵雅的语气笃定。

    “从小就这样，竞赛周那几天你跟他说什么都白搭，脑子里全是题，现在估计也是，不知道又接了什么硬骨头。”

    羿天佑的肩膀线条肉眼可见地松了两度，他沉默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人跟人的差距确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