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包厢里安静了。

    蒋帆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他心里一激灵。

    等等。

    他说，他叫夏冬。

    他就是夏冬？

    “您……是夏冬？盛夏科技的夏冬？”

    “恭喜你答对了。”

    蒋帆站在原地，手握着也不是，松开也不是。

    准备了一晚上的开场白，最后说出来的是“这么巧”。

    蒋帆想死。

    “对不起对不起。”他赶紧找补，“我昨晚没睡好，脑子有点慢。”

    “看出来了。”夏冬乐了，“坐，别站着。”

    夏冬确实没介意。他进门第一眼，就认出了蒋帆。

    前世这位的照片，没少上科技新闻。

    上辈子夏冬这种底层码农，加班加到猝死。追根溯源，福报这条链上，多少有这位一环。

    这辈子好了，攻守易形。

    前世的大佬，此刻坐在他对面，紧张得一宿没睡好。

    夏冬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黑眼圈这么重，昨晚没睡？”

    蒋帆老老实实坐下：“睡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没细算。”

    其实就是没睡。这话蒋帆不好意思说。

    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压压惊，结果烫了嘴。

    夏冬假装没看见。

    “夏总，我冒昧问一下，您今年……有三十岁吗？”蒋帆还没缓过来。

    “我刚二十。”

    二十。

    蒋帆默默算账。盛夏科技两周年的庆典，前两天刚办完。

    往前推两年，人家创业的时候，十八。

    自己十八在干什么？在复旦的宿舍里，为期末考试发愁。

    人家十八开公司。自己二十五，公司六个人，账上没几个钱。

    蒋帆忽然理解了网上那句话，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的时候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都大。

    服务员进来点菜。夏冬接过菜单扫了一眼。

    “清蒸东星斑，黑松露和牛粒，拍黄瓜，回锅肉，蒜蓉空心菜，白灼澳洲龙虾，再来一个西红柿蛋汤。”夏冬合上菜单，“对了，两瓶可乐，要冰的。”

    夏冬把菜单递给蒋帆，“你看看你还有什么要点的。”

    “夏总，菜足够了，今天能跟您坐在一起吃饭，本身就比什么菜都难得。”蒋帆现在还不忘恭维夏冬一句。

    “那就这些。”

    服务员出去，夏冬举起茶杯喝了一口。

    “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蒋帆心想，您比吃人吓人多了。

    “我这人比较直接，咱们直接聊。”夏冬说，“友盟的业务，你怎么看？”

    来了。蒋帆精神一振，把材料往夏冬那边推。

    “材料就不看了。”夏冬摆摆手，“你们的情况，我了解。直接说。”

    蒋帆的手停在半空。

    准备了一宿的PPT，一页都没机会打开。

    他定了定神，把背好的东西说出来。

    “移动互联网刚起量，开发者是最先入场的一批人。”

    “开发者最缺的是数据。用户从哪来，留不留得住，全得靠统计。”

    “安卓停了，盛夏OS是最大的增量市场，谁先卡位谁赢。”

    “友盟的目标，三年之内，做成盛夏OS生态里最好的数据工具。”

    夏冬听完，点了点头。

    “看得挺准。”

    蒋帆刚要松口气。

    “那按你的设想，友盟最好的情况，走到哪一步？做到多大？”

    蒋帆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覆盖几十万开发者，做成行业标配。再往后，看有没有机会上市。”

    “上市。”夏冬笑了，“你自己算过没有，开发者服务这个市场，就算让你一家做完，一年能收多少钱？”

    蒋帆沉默了。

    他当然算过。开发者是最精明的一群人，让他们为工具掏钱，比登天还难。友盟的SDK到现在都是免费的。

    “你价格要的低了，本来客户数量就不多，那你赚的总量就不够大。”

    “你价格定得高了，对于那些开发者来说，自己开发性价比更高，所以也不会用你的产品。”

    “所以总结一句，你们友盟的产品，天花板不高。”

    夏冬替他下了结论，“再怎么做，市场规模就在那儿。独立做，做不大。”

    夏冬夹了块刚上桌的回锅肉。

    “但是这个东西，对大企业很有价值。数据能力，操作系统必须有，开发者生态必须有。”

    “所以我打算收购友盟。”

    蒋帆心里一紧。来了。

    “盛夏科技的快看网，是依靠把数据用好起家的。你们的产品理念，跟我们是一路的，两边能很好地合在一起。”

    “三百万。这是我给的收购友盟的价格。”夏冬说，“公道价。”

    三百万。

    蒋帆心里飞快地算。六个人，几个月，三百万，人均五十万。

    2010年的五十万，够在北京付个首付。

    这条件说出去，外人得羡慕死。创业几个月，公司卖三百万，全员进盛夏。

    可他折腾这一趟，图的不是六个首付。

    同时，聊到了自己的产品，对方也的确比较直接，语气也比较客气，蒋帆刚刚的紧张感也少了很多，开口说，“夏总，说实话，我想拒绝。”

    “哦？”

    “您说的对，友盟的天花板不高。”

    “但是如果将来做的好，肯定会超过三百万。但友盟刚起步，它的价值，我觉得不止这些。我们想再闯一闯。”

    蒋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或者，盛夏以投资的方式进来？股份好商量。”

    “投资就不用了。”夏冬摇头，“我不缺那点投资收益。这个数据能力，盛夏要握在自己手里。”

    “至于再闯一闯，”夏冬放下筷子，“我这不是为难你，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数据分析这个模块，对操作系统太重要了，对我们的开发者来说，也是一个重要的工具，一个很基础的功能。所以苹果做了个AnalytiCS。”

    “盛夏OS相关的功能，也已经在立项中了，最晚明年也会启动。我们一旦动手，官方工具，免费开放。到那时候，你们没有生存空间。”

    夏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得蒋帆后背发凉。

    “三百万这个价，给的是认可。我完全可以不通知你，直接把功能做了。以盛夏的技术储备，三个月上线。”

    “到时候你们怎么办？宣布创业失败，各回各家？”

    蒋帆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侮辱性倒是没有，伤害性极大。

    因为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盛夏什么技术实力？九章架构，TenSOrFlOW，快看网日活过亿。人家要做个统计SDK，分分钟的事。

    官方免费工具一上，第三方死路一条。这个道理，做开发者服务的人都懂。

    而且他也能够理解，一个数据分析工具会极大提升开发者的能力，让开发者有更清晰的渠道去了解自己的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