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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年站在门口,一时之间有些恍神。一年不到的功夫,他已经从那个连药钱都付不起的猎户,变成了坐拥几千人几百镇兵的镇监。
身家也有了上万两银子,放在去年,他想都不敢想。
“小叔,你不进去吗?”
小月扯了扯他的袖子。
许长年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进了门槛。
济风堂确定里头收拾得还算整洁,柜台后面摆着一排排的药柜,柜门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药香浓郁,混着几分陈年的草木气息。
韩大夫正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翻一本泛黄的药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来人。
“哎呀,许镇监!”
“您怎么来了?”
韩大夫赶紧放下药册子,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惊喜,又带着几分感慨。
他确实该感慨。
去年许长年来的时候还是个穷猎户,为了药钱跟老爷子磨了半天嘴皮子。
这才多久没见,人家已经是一镇之主了。
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风头正盛。
韩大夫心里头又是唏嘘又是佩服。
许长年笑着拱了拱手:“韩大夫,好久不见了。”
“今天来县城办点事,顺道过来看看您。”
韩大夫连连摆手:“许镇监太客气了,您能来我这儿坐坐,那是给我面子。”
韩大夫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让,“快坐快坐,喝口茶。”
许长年带着小月坐下,喝了一口茶,寒暄了几句,才把来意说了出来:“韩大夫,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您打听个事。”
“您说。”
“我大伯,许铁树,您认识吧?听说他家就在这附近,我想去拜访拜访,就是不知道具体地方,想请您指个路。”
许长年这话一出口,韩大夫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中,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许长年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那还用问嘛,肯定有事啊!
许长年赶紧问:“韩大夫,您有话直说,我大伯怎么了?”
韩大夫放下茶碗,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许镇监,你那大伯家里……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你直说吧,我这也不是个愣头青了,什么事扛不住?”
韩大夫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为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大伯这些日子病倒了。”
“什么病,很难治么?”
许长年有些不解的问道。
这生个病,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吧。
“心病。”
“操心操的,整日整夜吃不好睡不好,自个儿把自个儿折腾病了。”
韩大夫摇着头说道。
许长年有些纳闷,他大伯许铁树在县城里面,日子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起码是衣食无忧的。
好好的怎么就把自己折腾病倒了?
“韩大夫,我大伯家里日子不是挺安稳的么?怎么操心操成这样了?”
韩大夫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还不是因为你那个哥哥,许长轩。”
许长年一愣:“许长轩?他怎么了?”
韩大夫看了许长年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你那个堂哥,年初去了京城参加会考。”
许长年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啊,这不是好事嘛?我记得还跟了二哥他五十两银子呢!”
“人走的时候好好的,刚开始的时候,还托人带了信回来。”
“可自打那以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说是音信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大伯就这么一个儿子,指望着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现在人没了音讯,他怎么能不着急?”
“日也想夜也想,饭菜吃不下去,觉也睡不踏实,这才不到半年人就垮了。”
韩大夫也是越说越心酸。
许长年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他这个二哥,去京城参加会考,走的时候风光得很,大伯还摆了几桌酒送行。
只不过因为两家的关系,许长年也没去凑热闹。
可哪曾想到,人没了消息?
许长年放下茶碗,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去年他们家,大哥许长庆失踪了,今年大伯家许长轩又渺无音讯。
真是造化弄人!
原本想着大伯家日子过得安稳,自己上门拜访,两家人就算不能重修旧好。
至少也能坐下来客客气气说几句话。
可谁知道,大伯家里也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从安平县到京城,一路上千里迢迢,要经过好几个郡,翻山越岭过河渡江的。
一个读书人孤身在外,路上遇到什么意外,碰上山贼水匪,或者生病染疫,都是说不准的事。
许长年摇了摇头,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压下去,从怀里又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韩大夫,麻烦您个事。”
韩大夫看着那银子,连连摆手:“许镇监,您这是干什么?”
许长年说道:“我想请您带个路,去我大伯家一趟。”
“我自己找过去怕是不太方便,您领着我,正好也能给他带点药过去。”
韩大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柜台上的银子,又看了看许长年的神色,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那我锁了门带您过去。”
韩大夫把济风堂的门板上了,提着两包药材在前头领路。
许长年牵着小月跟在后头,拐进一条窄巷子,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了。
这扇门看着有些年头了,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门框上贴着两副褪色的对联,一副已经烂了半边,挂在门框上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韩大夫上前敲了敲门,喊了两声:“铁树,在家吗?”
“是我,济风堂的老韩。”
门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应声。
韩大夫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许长年站在后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和门缝里露出来的落叶,心里头已经大概猜到了什么。
他转头对韩大夫说:“韩大夫,您和小月先往后退几步。”
韩大夫一愣:“许镇监,您这是……”
“我从墙上翻进去。”许长年说得轻描淡写,“没人应门,我大伯身子又不好,怕是有事。”
韩大夫张嘴想劝,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许长年那副笃定的神色,最终什么都没说,拉着小月往后退了几步。
许长年后退两步,抬眼打量了一下院墙。
墙不算高,大约八尺出头,砖缝里长了些青苔,踩脚的地方也还算结实。
许长年先是退开距离,随后助跑两步,脚尖在墙面上一点,身子往上一窜。
双手已经搭住了墙头,紧接着腰腹发力一翻,整个人就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头。
动作干脆利落,落地的时候连个多余的声响都没发出来。
“好厉害啊,我也想这么翻墙……不过我们家墙现在太高了!”
小月在墙外头垫着脚尖想看,被韩大夫拽着往后拉了拉:“别往前靠。”
许长年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心里头不由得沉了一下。
院子里头确实有些荒芜了。
地上的青砖缝里长满了杂草,脚踩上去窸窸窣窣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
看得出来好些日子没人清扫了。
许长年走到门后面,把门闩抽开,拉开了大门。
韩大夫和小月进了院子,韩大夫看着满地的落叶和杂草,脸上露出几分不忍的表情,低低地叹了口气。
小月则是好奇地东张西望,忍不住说了一句:“小叔,大伯公家里怎么这个样子啊?”
许长年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大步朝正屋走去。
正屋的门虚掩着,许长年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被帘子遮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落了一层灰的地面上。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味,像是好久没有开窗通风了。
桌子上的茶壶落着灰,旁边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干皮。
许长年的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最后落在靠墙那张榻上。
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薄被,面朝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可那呼吸声又浅又急,一听就不像是正常睡着的人。
许长年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大伯?”
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许长年又喊了一声:“大伯,是我,许长年。”
这一次,榻上的人动了动,慢慢翻过身来。
许铁树头发花白,比许铁林看起来还要老上几分,两颊凹陷,眼窝泛青,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他眯着眼睛看着许长年,像是没认出来人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哑又轻地喊了一声:“轩儿……你回来了?”
许长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许铁树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攥住了许长年的胳膊。
那力气大得吓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轩儿,你终于回来了……”
“爹以为你……爹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许长年被他攥着胳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自己不是许长轩,可看着大伯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那话就像堵在嗓子眼里一样,怎么都说不出口。
韩大夫看见这副场景,赶紧上前来打圆场:“铁树啊,你认错人了。”
“这不是轩儿,这是长年,老二家的长年。”
许铁树攥着许长年胳膊的手猛地一僵。
他慢慢松开手,目光在许长年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先前那亮了一下子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失望。
他往后靠了靠,靠回了榻上,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力气耗尽了,整个人又缩回了那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半晌才开口,声音又干又哑:“是你啊……你来干什么?”
许长年被他这语气问得有些尴尬,搓了搓手,一时之间不知怎么接话。
他大伯这句“你来干什么”,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头的意味许长年听得清清楚楚。
两家人这些年不来往,许铁树心里头一直攒着对许铁林的气。
这会儿许长年忽然上门,他第一反应就是:你是不是替你老子,来看我笑话的?
屋子里安静得有些沉闷。
许长年站在那儿,正琢磨着怎么开口,然后就看向小月。
许长年心里头一动,给小月使了个眼神。
小月这丫头虽然年纪不大,但从小在村子里长大,察言观色的本事一点不差。
一下子就看懂了许长年的意思,跑到床边,伸手拽了拽许铁树的袖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大伯公,你还记不记得我呀?我是小月!”
许铁树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眯着眼睛认了好一会儿。
脸上那层僵硬的冰,终于慢慢化开了一点:“你是……长庆家那个小丫头?”
小月点了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大伯公记性真好!”
“我都好几年没见着您了,您还记得我!”
许铁树看着小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嘴角终于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可那笑还没成型又被什么压回去了。
许长轩现在下落不明。
许长庆也失踪了。
都是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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