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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太阳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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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玉录》残篇中记录过一句话:「所谓救赎,实为暴力。」

    路明非从未想过,夏弥手中让枯木逢春、死灰复燃的奇蹟,剥开层层闪闪发光的糖纸後,内里竟是这般腥臭且残酷的真相。

    掠夺、拆解、搬运。

    为了在荒原上托起一座名为奇蹟的通天巨塔,就必须将周遭千里的瓦房尽数踏平。

    但这又算得了什麽?

    如果代价仅仅是这些————

    哪怕要点燃整个西伯利亚的冻土,把终年不化的寒冰化作沸腾的红莲地狱,只要能让蜷缩在轮椅里、随时会熄灭的小太阳重新燃烧,路明非觉得自己真的会拎着折刀,在这个世界的喉咙上狠狠来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

    庆幸笑容明亮如太阳的女孩,如今仅仅保有一个凡人的躯壳。

    「当然...」

    路明非低声道,「克拉拉当然是个凡人。她最怕痛了。」

    夏弥冷哼一声,白皙的脚尖骤然发力,带着潮湿的凉意,毫不客气地在男孩怀里踹了一下。

    「收起你悲天悯人的表情,同桌。我们可是混血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收割者,你居然在担心除草的时候会踩死蚂蚁?」女孩冷哼一声,娇俏的脸庞在忽明忽暗的雷光中显露出一抹神只般的漠然,「路边的野草不够,你就去杀猫!猫的命不够厚,你就去屠龙!随便拉出一个来,命都比普通人硬得多。」

    她从沙发深处撑起身子,湿漉漉的发丝垂落在路明非手背,冰冷且沉重。

    「听着,同桌。成神的路是用屍体铺出来的。」

    盯着面前忽明忽暗的黄金瞳,路明非手下力道失了控。捏的女孩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神性淩冽的金光像被掐断的保险丝,散得乾乾净净。

    「你想捏断本小姐的脚吗?!」夏弥吃痛地低吼,神性散尽,只剩下少女的娇嗔。

    路明非沉默着。

    直到窗外的闪电接二连三地划破他的瞳孔,他才低低地开口:「你说的没错。」

    夏弥愣了一下,捕捉到男孩眼中飞速消逝的狠辣,心里咯噔一声。

    这家夥不会真被她忽悠了,准备去当个灭世的大魔王吧?

    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点失落与试探:「真的...准备好了吗?」

    路明非庄重地颔首。

    「我刚才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如果去大润发的海鲜区。以我的速度,杀一年的鱼。当我心冷得跟斩鱼刀一样的时候,提炼出来的生命元素一定够了!」

    」

    夏弥半撑着身子,眼皮一跳。

    老旧的水管里,传来滴答、滴答的节奏,似在嘲笑她这个傻子。

    软绵绵地向後倒去,女孩把脸陷进乱糟糟的靠垫里。一副这个世界赶紧毁灭吧,最好连同这个同桌一起人道毁灭」的摆烂表情。

    可在靠垫遮掩的阴影中,她嘴角终究还是不可抑制地勾勒出一抹弧度..

    「喂,你知道翠————」

    在雷鸣坠入凡间,洁白而汹涌飓风刮过的刹那。

    路明非完成了观测。

    「轰!」

    事实证明。

    薛丁格的猫死了。

    猫猫死前吐出了降临於雪原之上的第一缕晨曦,一场在盛夏午後兜头砸下的暴雨。让男孩跌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暖流漩涡。直至海啸退却,在这滩涂之上,在这毫无遮掩暴露在最灼热的日光下,感受深海中最隐秘的潮汐。

    「路————明————非————」

    风暴中心传来了女孩的声音,像被揉碎在云层里的雷鸣,带着濒临决堤的羞愤。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

    实践才能出真知。

    不比网际网路上看世界。

    现实中的有些风景,一旦看了一眼,灵魂就会被经久不散的暴雨永远打湿。

    从此往後,无论你走在撒哈拉的艳阳下还是躲在温暖的壁炉旁,你都只会觉得寒冷...

    是融化在伟大荒芜雪原深处、彻骨的清冷。

    「啪——!」

    羞愤欲死的女孩发动了一记重踢,白生生的脚底板印在路明非胸口。

    可谁能想到这家夥竟纹丝不动,身体连晃动都没一下。

    生物力场吃下了所有动能。

    夏弥只感觉自己踹到了一块生铁。

    「你是铁打的吗?!」

    女孩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小腿,却无能为力。只能惊恐地瞪大灿若熔金的眼睛,瞳孔深处转着委屈而模糊的圈圈。

    路明非回过神,慢条斯理地揉了揉胸口。

    他偏过头,在仿佛要把他挫骨扬灰的羞愤视线中,一脸淡然道:「师父。我真的。受益匪浅。」

    夏弥张了张嘴,只觉大脑在滋滋尖叫,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片刻後。

    薛丁格的猫大概已经被当场火化了。

    女孩把自己包裹成要去南极科考的爱斯基摩人,除了脑袋和脚丫子,每一寸皮肤都对路明非执行了严密的防御。她半躺在塌了一半的旧沙发里,语气重回神秘学导师的清冷。

    「你知道《翠玉录》吗?」她幽幽开口,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

    沙发的另一端,路明非正襟危坐,「我不知道。听起来是某种只在拍卖会上才能见到、被一群穿燕尾服的老头抢破头的老古董。」

    「那你还知道什麽?!」夏弥磨了磨牙。

    「————知道你家浴室大门原来没坏。」路明非挠挠脸,语气诚恳得让人想报警,「刚才摔的那下劲儿挺大。」

    「翠玉录!链金术石板!」

    金色的余辉在瞳孔深处明灭,女孩恨不得把某块不存在的石板直接拍在这衰仔的脑门上。

    「其上之能,其下之能,皆归於一。太一从地升天,又从天而降,如是获得世界之荣耀,远离黑暗蒙昧。」」

    「在秘党自诩精英的老家夥里,一直有一派理论。他们认为《翠玉录》不只是链金秘籍,而是一本通往神座的船票。」

    「链金术师们管这条路叫古道黄泉」。是横跨在红莲业火与恶鬼悲泣间的罅隙,窄如刀锋。如果你能一直走下去,不被两旁伸出的焦黑枯骨拽入深渊,不被焚尽灵魂的烈焰化作齑粉...」

    「当你推开尽头沉重的石门後,你就是神。」

    ....好吧,我有点印象了,我记得薯片给我的资料里提到过这个观点。」路明非不解,「可我记忆没错的话,还有一种说法是从地到天才是一切链金术的极致追求。毕竟这个境界,就足以把废铁变成黄金,把凡人变成不朽。」

    夏弥转过头,金光在化作两点在极夜中不熄的火种。

    「这是凡人的极致追求。」

    「实际上,这只是一半。因为人类从泥土爬向苍穹,仅仅只是摘到了生命果实。」

    「可只获得生命果实是远远不够的,这只是半神。半神之躯承载不了永恒。你必须重新坠落。在大地深处咀嚼智慧的禁果。」

    「必须死一次。穿过最深邃的幽冥。」

    「如此这般,尽头才是天堂。」

    「所以,你的意思是?」路明非问。

    「掠夺。」夏弥回答得很乾脆,这词从她温润的唇齿间蹦出来,带着令人战栗的刀剑嗡鸣,「想要登神,你就得在那条路上挖出一颗成色、权柄、灵魂都足以与你匹配的心脏。然後,亲手吃下去。他们管这叫封神之路。

    「6

    「」

    男孩从来不是傻子。

    「你想让我走上这条路?为什麽?」他轻声发问。

    夏弥动作一滞。

    她这才惊觉自己这番话带了多少私心。

    她抿着嘴,半晌才轻声呢喃:「秘党里有个传闻,你应该还没资格听。」夏弥再次开口,声音细若游丝,「新的时代要开了。祂将带着积攒了几个纪元的复仇火焰而归。当祂睁眼的时候,这个世界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法则,都会和垃圾一样被烧成焦炭。」

    积攒了几个纪元的复仇火焰?

    路明非心跳漏了半拍。

    白帝城地宫中支离破碎的壁画在脑海中拼凑。

    Apokolips.

    NewGods.

    天启星,新神。

    祂们终将在黑暗君主的指引下归来。

    「你说的是......天启星的新神?」男孩沉声道。

    夏弥愣住了。

    这又什麽玩意?

    新发售的游戏吗?

    无可救药的悠哉怪..

    女孩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直勾勾地盯着路明非。

    「同桌...」她轻声呢喃,「同桌。如果一根枝条上长了两颗相连的果实,养分只够一颗活下去。你会亲手掐死另一颗吗?

    」

    「6

    「」

    「我不知道。」路明非摇摇头。

    夏弥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穿着宽大校服裙、披着羽绒被,没心没肺的疯丫头又回来了。金光在她的眼底散作漫天星屑,烂漫得无可救药:「哎呀,你看看你。这种老掉牙的掉水里先救谁」的问题,你居然还要思考。大不了你就把水烧开了,让老婆和妈妈一起去泡温泉不就是了。」

    眨眨眼,路明非眼里掠过一抹足以劈开黑暗的炽热。

    「你说这个我可就有动力了。」他指节上的戒指亮起一抹红光,像在余烬中重燃的火星,「因为我真的有能力两个一起救!」

    夏弥眼皮一跳,她这简直是听到了这辈子最荒诞的睡前故事。

    无奈地向後倒在抱枕堆里,感受着由於过於离谱而产生的荒谬安全感。

    「————希望吧,英雄。」女孩大大咧咧地将两只穿着纯白棉袜的脚一并蹬进了路明非的怀里,「现在先把你的手挪过来握住。」

    棉袜的质感软塌塌的,包裹着脚踝,透着一股不讲理的女王范儿。

    路明非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又是这个流程?」

    「正经点!」

    夏弥在沙发里翻了个身,半眯着眼睛瞪他,「刚才一直被你打岔,我都忘记正事了。

    之前多亏了你差点把云层都烧化的眼睛。把地上的一片野草宰了。游离的生命元素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被我顺手捞起来塞进她体内的。」

    「这不能怪我。」

    路明非老老实实地收紧了五指。

    「练就对了!喏,拿着。」夏弥随手从茶几边角处拽起几朵紫罗兰,塞进路明非空着的手,「试试杀掉」它们。用意志把它们的生命线扯断。」

    「记住,要快。四元素螺旋缠绕,生命依附於元素而存在。这是造物主编织的死结。

    你慢一秒,生命就会在元素溃散的瞬间烟消云散。」

    路明非接过花。

    紫罗兰的花瓣带着某种让人昏沉的幽香。

    他深吸一口气,暗淡的黑瞳深处,鎏金翻涌。

    世界在他眼前轰然解构。

    紫罗兰化作一团旋转的星云。

    土的厚重、水的灵动、风的狂烈与火的暴戾纠缠在一起,形成了微缩的四螺旋结构。

    这就是这个世界一切生命的锚点。

    而在螺旋结构的核心处,一根若有若无的绿线正缓慢律动。

    路明非皱了皱眉。

    他依旧表现叛逆。

    完全不按照夏弥教的那样温和地去沟通元素,而是直接把精神力化作一只带着高压电的钩子。

    强行一钩。

    「刺啦——!」

    紫罗兰内的四元素漩涡崩碎了。

    绿线被他毫无怜悯地硬生生拽了出来。但路明非并没停下,他微微一拉,绿线直接被他捏在了手中,一抹耀眼的金色从中心晕染开来,将其染成了一根流淌着生命力的金丝。

    而这几朵娇嫩的紫罗兰,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脆、发黄,最後碎裂成铁锈色的灰烬。

    「这样吗?」

    路明非转过头,指头缠绕着耀眼夺目的金色生命丝线。」

    「」

    「————路明非,你是怪物吗?」

    花灰散落,夏弥坐直了身子。

    一头湿发贴在脸上,却遮不住她瞳孔里翻江倒海般的惊惧。她在这一刻看到的不是一个男孩,而是一个提着镰刀路过花园、无所谓的死神。

    「还好,挺简单的。就像把游戏的技能点洗掉,再重新点一遍。」路明非挠挠头,语气轻松。

    「传递给我,别愣着。」夏弥咽了口唾沫,示意他进行最後一步。

    可这也是足以让任何生命有可能爆体亡命的一步转移!

    路明非点点头,顺着纤细的足踝,将被染成金色的生命线平稳地灌注进去。

    没有一丝颤动,更没有所谓的排斥,只不过是一滴水消失在汪洋里。

    夏弥嘴角抽动了两下,这挫败感比洗完头发现没带毛巾还要严重。

    「算你狠。」

    她微恼地轻哼,没好气地把脚抽了回来。

    「下一课,也是最後的一课。看好了,这叫——元素置换!」

    夏弥神情肃穆,紧接着将手伸进乱糟糟的靠垫里,竟摸出一把硬币,她随手挑出一枚,平放在手心里。

    「要改变元素,首先要「理解」元素。去听元素的声音。」

    她平铺掌心,硬币也似乎是感知到了天敌的逼近,不可抑制地颤栗起来。

    紧接着...

    原本闪烁着廉价光泽的硬币迅速变色,黑铁之色将其覆盖。

    而在镜瞳的视野中,路明非便看到了微观粒子在其的蹂躏下,正像被驱赶的羊群一样,被迫改变了延续了亿万年的排列顺序。

    「这是在基础上改变物质形态。」

    「而下一步...」女孩微微眯起眼,瞳孔深处金色的火光升腾,语气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傲慢,「才是真理。」

    五指猛然收拢。

    路明非竟是看到了一个炽热的光球。

    高温、高压、强磁场。

    种种极端环境竟在光球中的硬币上堆叠!

    硬币在哀鸣中崩溃。

    「这便是核心。摧毁物质固有的秩序,令其陷入彻底的死亡。」

    发出一声低喝,夏弥随手一掷,将混沌、灰暗、不再具有物理常性的质点跃入虚空。

    精神力的狂潮席卷而过。

    地、风、水、火被彻底释放。

    随後...

    又有元素在其中汇聚。

    当一切尘埃落定,重新落入夏弥手中的已然不是圆滚滚的硬币。

    一只金属蝙蝠。

    路明非盯着这玩意儿,眼皮一跳。

    这不他之前上课画的蝙蝠镖吗?!

    「赏你了。」夏弥随手掷来。

    路明非握住,掂量了一下。

    啧...

    完全不符合体积的质量。

    这一枚硬币大小的东西,却有着十公斤重。

    「分子有不同的舞姿,元素亦然。」夏弥瘫进沙发垫里,黄金瞳里倒映着路明非啧啧称奇的脸,语气清冷,「火对应正四面体,风对应正八面体,水对应正二十面体,土对应立方体。」

    「通俗易懂的说,就是固态、液态、气态和等离子态。」

    「而我,刚刚便强行打破了硬币内部的稳定结构,抹除它作为铁」的一切属性..

    「」

    「它的硬度、熔点、延展性,乃至它在人类字典里的「概念」。」

    她指着蝙蝠镖。

    「接着,我注入了极致的地」,再融入了稀薄的风」。」

    「现在,这玩意儿不是钢,也不是银。它是我随手捏出来的新金属」。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把它变成一根针,却让它拥有一座大山的重量。」

    「怎麽样?这就是链金术的七大终点之——元素置换。」

    「拥有重新定义万物的力量。」

    路明非捏了捏沉重的蝙蝠镖。

    他能感受到在这冰冷的质感下,四元素被重新排列组合,被强行囚禁在一个极不稳定的逻辑框架里。」

    「」

    见男孩不说话,夏弥一时还以为对方是被打击到了。

    「好了,别灰心。」她轻声说,语调里带着某种梭哈般的豪赌感,「这其实是本师父压箱底的活计,不信你看...」

    她拍向身下斑驳的旧沙发,使得方才抓出的硬币们竟如惊弓之鸟,在一连串撞击声中冲向半空。

    下一刻...

    「叮!」

    蛮横的高温领域诞生。

    金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外壳迅速泛起刺眼的橘红,接着在半空中直接坍塌成了灼热的铁水。

    铁水没有下坠。

    它们在磁场的揉捏下拉伸定型。

    仅仅一个呼吸的功夫。

    硬币们死掉了。

    取而代之数枚在微光中闪烁着寒芒的蝙蝠,以某种玄奥的轨迹围着夏弥飞旋,双翼边缘切割着潮湿的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啸叫。

    「链金术·死神之镰。感觉如何?」夏弥仰着小脸,「在我的领域里,任何金属都是我的奴隶。它们会被顷刻置换成链金刃,然後————」

    「把敌人切成漂亮的小方块。」

    她并拢双指,斜斜一划。

    蝙蝠镖们在天上飞来飞去。

    路明非坐在一旁,眨巴着眼睛,这熟悉的起手式。

    这不就是【天地为炉】加上【剑御】吗?

    「帅是挺帅的。」路明非嘟囔了一句。

    他擡起手。

    漆黑的蝙蝠们僵在了半空。

    黑色剥落,银色回归。

    蝠翼缩回圆润的边缘,利刃退化成平庸的质地。

    在夏弥近乎呆带的注视下,在一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中,蝙蝠们整整齐齐地重新变回了略显陈旧的硬币。

    「啪。」

    路明非装模作样地合上手掌。

    他哼哼两声,学着夏弥刚才的样子挑了挑眉:「难度似乎不大。只要搞清楚了它们之前是怎麽「活」过来的,顺手把它们再送回坟墓里,这种事..」

    「也就是按个「CtrI+Z的功夫,师父。」

    「我精神力挺够用的。」

    夏弥僵在了沙发里。

    片刻後...

    「你走吧。为师现在的CPU已经烧了。不想教了。快滚。」

    她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语气透着一股绝望。

    路明非有些犹豫。

    「快滚!不然你真想留在这睡觉吗!来自M78的外星人!」夏弥不由分说地踹了男孩一脚。

    路明非揉揉屁股,最後看了一眼这简陋到近乎荒凉的家,转身推门,消失在漆黑的楼道里。

    「咣当!」

    沉重的防盗门轰然关上。

    「叫你走还真走啊!」

    夏弥怒不可遏。

    但又只能无奈地把脸深埋进膝盖,蜷缩进过於宽大的小熊睡衣里。

    窗外的雷鸣低沉。

    原本热闹过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女孩眯着眼,来自灵魂深处的惫懒感袭来。

    世界在退後,化作一场没有声音的黑色大雪。

    她想睡了。

    就这麽睡过去,如往常般在漫长的冰河纪里把自己埋进恒古不化的雪堆。

    可...

    就在这大雪的缝隙里..

    总有些不和谐的声音不知死活地响起!

    「噔。噔噔。噔。」

    很没礼貌的敲击声。

    夏弥睁开眼,怒气冲冲,但随即又化为错愕。

    这是她见过最荒诞的一幕。

    隔着模糊的水幕,一张脸贴在窗户外面。男孩单手抓着锈迹斑斑的排水管,大半个身子悬在大雨中央。

    风把他的卫衣吹得猎猎作响。

    女孩踩过地板,拉开早已在岁月里朽坏、正发出刺耳呻吟的金属窗。

    「路明非!你神经病啊!这是八楼!」

    但她的尖叫声在风雨中显得很是单薄。

    男孩咧嘴一笑,额头上还粘着一片被风吹烂的不知名树叶。他伸出手,将三个不沾一点风雨,带着满满鼓胀感的袋子,递到了女孩鼻子底下。

    「给你。」

    「三份全家桶。今天的学费。」

    忙碌了一天的路先生。

    直到午夜时分才敲响了属於他的翡翠堡垒。

    .

    咔哒。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显得异常突兀,路明非缩着脖子溜进家门。

    只可惜正对着大门的真皮沙发上,空气冰冷。

    皇女坐正中央。一身象牙色的真丝公主睡袍,裙摆樱花瓣般散开,白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在她身侧,女总裁正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什麽。至於另一边,则是正优雅摇晃着一支红酒杯的女忍者。

    路明非扶着门框,清了清嗓子。

    「大夥都还没睡呢?正在深夜办公吗?」

    没有回应。

    直到零动了。

    女孩踏着拖鞋,走至路明非身前,鼻翼颤动了两下。

    看的男孩都有些心虚,「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明非,」零仰起头,「而且你比原定的时间晚了一百八十分钟。」

    「————今天晚上有一场学术研究。」路明非目视前方,义正言辞道,「我跟同学深入讨论了一些关於微观粒子重组的基础理论。」

    「连回家这种事都能忘?」

    酒德麻衣轻笑,摇曳着一双长腿走了过来。

    「而且...」零忽然上前一步,将鼻尖贴在路明非的胸口上,眉头越锁越紧,「你们贴得很近?」

    「什麽近不近的?大家都是知识的搬运工..」路明非在审判之眼下挣紮,「最多也就进行了全家桶式交流。原味鸡嘛,冷了就不好吃了。」

    「是吗?」坐在一旁看戏的酒德麻衣终於发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声。

    「是吗?」酒德麻衣抿了一口红酒,在路明非身边慢悠悠地打了个转,香风缭绕,「可你这青苹果的味道。」

    她半眯着眼,语气玩味。

    「是叫夏弥的小丫头吧?」

    「学外语呢,路少爷?外语里「青苹果」怎麽说来着?」

    「误会了。」路明非辩解,「你们知道,有些学术问题,在水果摊里讨论起来更有灵感!

    「」

    」

    「」

    「明非。该去洗澡了,热水。」零冷不丁道。

    「收到!」路明非如蒙大赦,胡乱挥着手,「那就晚安!各位!我先去看看克拉拉。

    「」

    「克拉拉小姐早就睡了。」苏恩曦叫了一声。

    随着男孩离去。

    大厅里重新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苏恩曦从笔记本电脑後探出头,撕开一袋薯片,金黄的碎屑落在她价值不菲的职业装上。

    咔嚓一声,她咬碎薯片,斜眼看向零。

    「啧啧,我们伟大的皇女殿下。上次我还劝你,忍得太久容易内伤。」苏恩曦含糊不清地吐槽,「结果呢?现在占有欲强到连演都懒得演了。这种程度的压迫感,你就不怕这只小怂猫被你吓跑了?」

    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注视着二楼转角消失的身影。

    「你们不了解他。」她声音轻软。

    「虽然我很不想反驳,」苏恩曦放下薯片,语气里带着点傲慢,「但你的表现除了这种近乎病态的监视,也没法真正走进他的心里。那个男孩,他心里藏着一个世界规模的荒原,只有太阳和黑夜才能笼罩这片荒原。你确定你这一丁点苹果味的醋意能填满它?」

    59

    「」

    发现无人回应自己,苏恩曦不解地擡头看去。

    却见女孩正盯着自己,面无表情,但眼中的不屑已经快要流出来了。

    苏恩曦一愣,愤愤不平地塞了一大口薯片:「行行行,皇女殿下最高,我就多余操这份心。」

    转过头,零看向窗外虚无的黑夜。

    那晚的誓约在她脑海里翻涌。这种感觉很陌生,让本该冷若冰霜的躯壳里产生了一种名为雀跃的震动。

    吃薯片的家夥永远不会懂。

    男孩从不喜欢被当成救世主供起来。

    他需要的,是即便他已经飞上九霄云外、如神明般俯瞰地球的时候,依然敢用力揪着他的领口、用最嫌弃的语气命令他去洗澡的人。

    因为只有这一刻,他才会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零迈开步子,走向楼梯。

    「又要去哪?」苏恩曦没好气地问。

    「暖床。」零头也不回道。

    门廊里的灯光斜斜切入屋内,路明非站在克拉拉的房门口,手指在虚空中停顿了半晌,才轻如落羽般扣响了沉重的胡桃木门。

    无人响应。

    唯有轻微的沙沙声。

    毫不避讳地推门而入。

    克拉拉陷在厚厚的鹅绒被里,睡颜恬静。

    盯着女孩的影子看了很久,路明非心中关於「掠夺、封神、剥离生命」的残酷,在触及这如瀑的金发後,终於温顺地缩回了心房最阴暗的角落里。

    他笑了笑。

    .

    咔哒。

    门关了。

    可几乎是在光影彻底消失在门缝里的顷刻间。

    床上沉睡的神明睁开了眼。

    湛蓝色的瞳孔里哪有一丝睡意,全是名为计划通的狡黠。

    「感谢你,苏恩曦小姐。」

    克拉拉念念有词,她像条入水的锦鲤,在床单上艰难地翻了个身,两只枕头被她用来充当稳固的胸垫。平板被她从枕头最深处掏了出来,屏幕的幽光映亮了由於兴奋而微红的小脸。

    「晚上打算看什麽?」一道声音幽幽地响起。

    「薯片管家说...」克拉拉熟练地滑动屏幕。「越是逻辑不通的剧情,越能修补受损的脑细胞。她给我推荐...」

    「明非?!」

    克拉拉惊呼一声,颤颤巍巍地把平板塞进枕头底下。

    可由於缺乏生物力场,整张大床只能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嘎吱声。

    她无奈地回过头。

    路明非并没有离开。

    他倒挂在房门上方的横梁处,双脚勾着装饰性的雕花边缘。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这就是苏恩曦说的你已经进入的深度睡眠」?克拉拉。」路明非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抓狂的无力感。

    「你居然也喜欢这种三流肥皂剧。」

    看着由於无奈而显得过分沧桑的衰仔,克拉拉破罐子破摔地吐了吐舌头,随即支起身子,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在大雨过後的微光里狂舞,她理直气壮:「别告诉布莱斯。」

    「她会嘲笑我的审美。甚至可能会为此建立一个专属的加密档案。」

    路明非叹了口气,无声无息。

    「早睡早起。克拉拉,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就是一块正在漏电的电池。生物钟一旦紊乱,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

    「所以...你是怎麽发现我的。」克拉拉无奈。

    「你忘记了吗?超级视力,超级感官。」

    「可恶...」

    「抱歉,我去偷偷练习了。」路明非得意洋洋。

    「是吗?」

    克拉拉鼻尖嗅了嗅,嘴角流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青苹果味?」

    路明非一怔,有些懊恼。

    「真的很明显吗?为什麽你们一个两个的都闻得到。」

    「你被熏入味了,明非。」克拉拉伸出手,指尖轻点路明非的鼻尖。她笑容收敛了,湛蓝色的瞳孔深处,只有足以洞穿星云的透彻,「是那个叫夏弥的女孩吧?她今晚对你做了什麽?」

    路明非不敢直视这双澄澈的眼睛。

    「她教了我一些可能让你会好起来的东西。」

    「克拉拉,我准备...」

    「明非。」

    克拉拉往前凑了凑,温柔地注视着男孩。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去交换任何东西。只要我就在这里,坐在柔软的床垫上,偷偷瞒着布莱斯看这种狗血剧,这就已经很好了。」

    她揉了揉男孩湿哒哒的头发。

    「救赎如果是用别人的鲜血灌溉的,长出来的也只会是带刺的玫瑰。乖。我可不想让你最後连笑容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但...

    男孩没有和往常一样妥协。他一言不发地伸出手,蛮横且不可理喻地握住了克拉拉纤细的足踝。寒意隔着薄薄的棉袜,渗透进他的掌心,激起了一阵颤栗。

    而在这一刻,路明非闭上眼,意识潜入深邃黑暗的海。

    这里有着被封存在他每一个细胞深处的太阳能量。是璀璨、能够令冰川消融、让万物生长的金色粒子。也是他眼里待宰的羊羔。

    「死吧!」

    他心中怒吼。

    作为这个世界最顶级的黑客,路明非暴力入侵了自己的免疫系统和能量循环。他在体内发起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将充满活力的金色微型恒星一个接一个地捏碎!直至汇聚成一团近乎白炽的湍流,顺着手臂,化作一道金光撞入克拉拉体内。

    突如其来的生命灌注让女孩原本瘫软的娇躯有些僵硬,原本由於衰败而黯淡的瞳孔,在一片骤然升高的室温中剧烈震颤。如玉般的足踝,此刻竟由於过载的生机泛起了一层玫瑰般的红晕,呼吸骤然淩乱,如同溺水的人突然吸入了一大口带有阳光味道的氧气。

    可路明非却在衰败,他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坠落,龙血在发疯,躁动的基因正抗议主人败家子式的自残。

    「明非————够了!」

    此刻即使虚弱,但这曾能单手拦截超音速列车的手也依然猛地发力,女孩不由分说地将男孩惨白的脸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滚烫的汗水浸透了睡衣。

    掠夺终止了。

    路明非埋在带着冷冽气息的雪原里,声音发闷,「————克拉拉。你现在的大动作」,很顺滑。和正常人类一样了。」

    男孩大口喘息,话音里透着一股得意。

    克拉拉气极反笑,她低头看着怀里快要虚脱的家夥。这家夥刚才是真的要把自己拆了,把骨髓里的每一丝光亮都拿去填补她的亏空。

    「是,托路大善人的福,我现在这上半身也能做大动作」了。」克拉拉低低地叹息,她望向他,眼底没有惊叹,唯有疲惫与怜悯,「你这是在把自己烧成灰,明非。为了没用的我...值得吗?」

    路明非擡起头,炽热的瞳孔已经暗淡,他却倔强的笑笑,「比起你看狗血偶像剧自愈,我觉得还是我的效率稍微高一点点。」

    「毕竟,超人只需要站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就能再次去拯救他的大都会。」

    「可全世界都忘了...克拉拉不需要拯救世界,她只想在局促的小报社里,吃着属於自己的玉米卷。」

    克拉拉沉默了很久。

    直至忽然牵动唇角,笑容凄清而温柔。她伸出手,一点点理顺男孩额前几缕被冷汗与雨水浸透、乱糟糟贴在眉骨上的碎发。

    「克拉拉...太阳明天会升起来吗?」

    「当然,太阳总会照常升起。」

    女孩的声音像是从平流层飘落的雪花。

    「————这就够了。那麽晚安,克拉拉。」

    路明非喃喃着,呼吸逐渐沉稳,陷落在柔软的安眠里。

    「晚安。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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