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们的注视中，安魂曲优雅的行了一礼，认真向所有人告别，先一步离开了。

    出乎意料的是，尖塔出身、作为董事发言人的安魂曲，却居然对明珀发出的反叛宣言没有什麽太大的反应。

    既没有抵触与憎恨，也没有虚伪的讨好。

    反倒是————安明珀？

    「别太担心，高层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对你下死手的。」

    她对明珀友善的点了点头，温和的说着：「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罢，安魂曲便捏碎了一枚筹码直接离开了。

    毕竟在现在这个混乱的局势下，使用任何交通工具都不如遁入时间的夹缝来的安全。

    「————她这是什麽意思？」

    时钥有些困惑：「那话，是在————骗人吗？」

    「在董事们看来，重要的恐怕未必是「公司」本身————」

    明珀倒是若有所思：「我猜她应该是这个意思。」

    有些时候，只是能出现「比较友善的态度」，本身就已经代表了些什麽。

    如果她是「赫利俄斯」的人，那意味着————那位半神恐怕已经在暗中观察明珀许久了。

    以前明珀并不知晓这些通过了「最终考验」的半神都有多少人，能有什麽程度的实力。但如今亲眼见证了阿撒兹勒的力量、又了解他所承受的枷锁後，明珀心里反而就有底了。

    这种级别的人间之神，在自己的神域里能做到「心想事成」的真神————真看得上物质界那点所谓的「财富」吗？

    那除非全都是祖国人这种级别才行。

    最关键的是，他们所背负的称号，允许他们成为祖国人吗？

    堕天使、太阳神、克苏鲁神话里的邪神————

    ————嗯，後面那个不好说。

    但赫利俄斯肯定不会。

    那麽如果排除掉「半神」，公司还能剩下什麽？

    董事会里那些「胜者」？亦或是————董办里的那些「幸存者」？

    要是这麽算的话，那反叛军的胜率一下就从无限接近零，直接提升到了至少十位数。

    在阿撒兹勒离开之後，明珀便和时钥一同离开了。

    明珀没有像是安魂曲那样直接使用筹码加速离开————正如明珀所说，他要看看，如今谁敢来拦他。

    「我才刚升职，带你出来玩了半天，现在家都回不去了————」

    时钥无奈的叹了口气：「真是好强的破坏力啊。」

    「那可真是悲伤啊，时小妹。」

    明珀嚣张的笑着：「但我是不会道歉的。」

    「啊，我明白。」

    时钥点了点头，倒是意外的能理解这句话。

    明珀早晚是会知道「天堂」所在的，毕竟这是至少三分之二的自由欺世者都知晓的「最大的自由欺世者组织」。也是公司没有将所有不属於公司的欺世者赶尽杀绝的直接原因。

    虽然成为欺世者之後，公司就会立刻来邀请你加入公司、成为特工————

    但其实，这个要求就算不答应，也不一定会死。只需要定期缴纳一定的「税金」，也就是岁月筹码，就可以保持一定程度的安全与自由。

    而这个数其实公司要的很少。

    因为安全与自由给的也很少————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就连成为「矿机」也是有门槛的。

    矿机的本质是能时空穿梭的科研人员，是要作为实验主导者，实时调整已知内容、决定实验未来方向的。

    如果对应领域的素养不够、或者年龄太大、脑部有损伤导致无法使用学习装置，都不会被邀请成为矿机。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很有可能黑灯瞎火的把车开到沟里去，进而带偏所有实验人员————

    只有足够优秀，却又没优秀到独一无二，公司不舍得消耗掉那种级别的「半步天才大圆满级」聪明人，才会被公司抓走，在欺世游戏中燃尽自己的生命。

    毕竟，「未来」也不是心想事成、要啥有啥的。不是说「我下定决心要成为伟大的数学家」，然後直接穿越到未来就能直接拿到什麽东西的证明的。

    必须在现实就有足够强烈、足够明确的方向性，才能确保「未来不管如何畸变都一定能满足这个条件」。就比如说「我的腿没有断，我的体力也没有耗尽」，因此在我「用一个小时的时间一定能走到」的区域内，使用一枚时之赤铜就能直接抵达目的地。

    而不是说「我将会打车前往机场并立刻登上飞机，然後飞机在飞行半个小时後我就会抵达另一个城市」，因此用一枚时之赤铜就能直接瞬移到其他城市————这种事，筹码是做不到的。

    但如果是坐上了燃料充足的机车或者浮空车，那麽确实可以瞬间出现在机车或者浮空车一小时内能抵达的位置。

    所以同理。

    如果要开发悖论技术，就必须准备这个技术所需要的全部条件。

    它在准备阶段的的开发成本会非常高，甚至比正常研发一项技术要高的多。因为必须在拥有「所有的条件」後才能前往对应的未来，中间省略的其实是「反覆试错」的成本与「等待结果出来」的时间。

    简单来说，虽然原材料不会因为实验而被消耗掉，但如果要前往未来半年以後，就必须提前储备「原本在计划中足够用来消耗半年」的材料；并且要一次准备好这半年的实验所需要的所有仪器。同时所有实验人员在原定半年的时间里不被允许回家————否则情报就有可能泄露出去。

    从这个角度来说，作为消耗品的「矿机」其实才是这个项目中最便宜的部分。

    这是不得不品的「实验人员没有实验设备贵」环节。

    所以，项目都是一个钉一个铆的，公司也不可能抓到矿机，就给这矿机单独拉一个项目组。

    而是每当少一个矿机，便先让作为冗余的储备矿机补上位置、然後执行部再按照需求去抓一个最符合要求的矿机。如果名单里没有符合要求的矿机，才会考虑去外面抓一个欺世者、或者抓一个对应专业的学生、又或者是其他公司的优秀研发人员。

    哪怕是林雅，如果不是林秀英被查出与反叛军有联系，也不会把她抓去做矿机。林雅能被用的这麽快，就说明她的项目所需，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脑力所能负荷的程度————用轻薄本挖矿了属於是。

    公司原本的目的就是惩戒林秀英。换言之————其实林雅被抓去做矿机，其实就是一种拥有特殊意义的「死刑」，而不属於正常情况。

    毕竟多你一个矿机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就像是DND的许愿术，或者冬木市的圣杯一样。

    只要这个未来没有完全封闭在一个系统内，出现了「可以随机发挥」的情况，就一定会出现预料之外、不可预估的情况。

    在岁月筹码所能达成的任何时间操作里，戏剧性发展都是一种必然。

    以前明珀还以为这是「可能性势能」的自然发散。因此越是前往足够远的未来，未来就会越不可控，所以公司才不会让矿机直接前往到「技术必然研发出来的几十年以後」————那个时候还有没有公司都两说。

    明珀的大学课上甚至还专门讲过这个现象。

    教授还会列出极为复杂的数学公式来让学生们计算势能差，从而让他们计算出「前往不同长度的时间之後」，因为「可能性发散原理」而导致的期望散布图。

    那是非常难的一科，有不少学生都挂科了。

    因为这个计算过程非常复杂，而当时的学生们又都不是欺世者，对他们来说「使用岁月筹码前往未来」是非常抽象而玄幻、完全无法理解的一个概念。明珀当时就在想，研究这门科学的人自己到底懂不懂所谓的「可能性势能」。

    现在看来，恐怕是真不懂。

    因为如今回头看来，这其实都是火鸡科学家的臆想罢了。

    当然，其实底层逻辑是对的。

    「可能性」确实具有某种明确的方向性————但岁月筹码会导致「戏剧性结果」的原因，只是因为力量的来源是个乐子人————或者说乐子神？

    祂渴望着「传说」的诞生，因此会手动的修改未来的概率。相比较普通的成功或是失败，他更喜欢大成功和大失败。

    以前有句话叫「上帝在扔骰子」。

    而他们的情况，就是「上帝在玩安科或者跑团，祂真扔了个骰子，但发现这个结果对应的情况他不喜欢，於是祂偷偷报出了另一个数」。

    为了糊弄过去，於是上帝就给其他人点了杯奶茶。

    这个就是他们那「从可能性势能空转中提取的无限能量」。

    那确实是无限能量啊————因为那是来自世界之外的能量啊！

    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种所谓的「洁净能源」，搞不好比不洁净能源要命多了。

    这是农场主在喂草啊！

    ————但只能说，对那些「并没有被选中」的人来说，或许喂的这些草就是福利。

    从「灭世者」的角度来说，这位黄昏种确实性格温和。

    至少祂只折腾「英雄」，而不折腾「普通人」——还会给不少的好东西。简直可以说是慈父了。

    那————

    代价到底是什麽？

    明珀不知为何，总感觉心中有些不安。

    而让明珀意外的另一件事————就是亡命轮也跟了上来。

    「你也要跟我回家？」

    明珀打量着他：「你不是董办吗？」

    「董办怎麽了？」

    亡命轮倒是神气异常：「反正我不是死魂灵那边的就是了————话说你没有自己的宫殿吗？」

    「我懒得设计游戏。」

    明珀叹了口气：「或者你帮我弄一个？」

    「行啊。」

    枪头男摩拳擦掌，兴致勃勃：「你打算弄个怎麽样的？是让他们痛苦死去的，还是先给他们希望，再让他们绝望？又或者说————你更喜欢打猎的快感？让他们在恐惧中慢慢死去？」

    明珀有些绷不住：「一定要弄死吗？」

    「啊？」

    亡命轮倒是有些不理解了：「宫殿的游戏————本质上是对那些入侵你宫殿的人才会生效吧。你对他们也讲公平吗？」

    「阿撒兹勒的游戏不就挺公平吗？」

    「那是因为他不会死————你没发现游戏最後，我们的天堂之主大人都没参与排名吗？

    他血条都没漏出来喂！但在你自己的宫殿里，你要是输了就死了啊。」

    亡命轮理直气壮：「既然是一场都不能输的游戏，又有设计游戏内容与游戏规则的主场优势，不作弊那不是傻逼吗？还是说，你是在顾忌欺世游戏的那个公平」限制？但那个想要绕过去其实也不难。」

    「我觉得没必要。」

    听他这麽说，明珀倒是有了些思路。

    得知了新的情报之後，明珀也知道为什麽欺世游戏要强调「公平」。但又偏偏会存在一些「明显不公平」的游戏了————

    无论是公平还是不公平，其实根本原则是一样的。

    那就是「戏剧性」。

    阿撒兹勒给明珀的提示，可以说是有用到了点子上。

    只要想像「任何欺世游戏都有一位观众」在看着就好了。而这位观众又会因为「个人喜好」而影响「角色命运」————所以那些「不够公平的游戏」，就总是会让游戏优势方遇到更难的对手、或是让他们的运气变得更好。

    这也是为什麽「欺世游戏中运气是一个明确存在的属性」————

    所谓的「运气」，其实可以理解为「偏向性」！运气更好的欺世者，其实就是更容易被那位无形神明偏爱的欺世者。

    所以更强的运气才会压倒更弱的运气————因为「爱」是有重量的。

    哪怕孙悟空和二郎神都是明珀喜欢的角色，但如果孙悟空和二郎神打起来了，他还是希望孙悟空能赢，这也是一样的道理。

    之前明珀总感觉「这沟槽的欺世游戏怕不是有elo机制吧」，现在证明了————他的直觉还真是对的！

    而此时此刻，反叛军对过去的修改也已经生效了。

    当明珀他们出来的时候，这里还是繁荣、宁静而又和平的赛博都市。

    但在明珀他们返程的路上，就亲眼见证了灾厄和混乱。

    街头的GG牌已经坏了，全息投影里的那个二次元猫娘模特只剩下了半张脸，虚拟形象抽搐着畸变成各种色块。

    街上已经看不到什麽活人了，许多高楼都变成了断壁残垣。只有飞在天上的安保无人机还在街上队列整齐的巡逻。所有的监控都坏了，几平所有大楼的玻璃都涂上了反光涂料或是贴满了胶带。

    白色和红色的探照灯不断在街上扫来扫去，街边倒着一个脑袋和四肢不翼而飞的非人知性体。从服装来看，她应该是个出门采购的机器女仆，但如今已经完全没有动静了。

    战争已经开始了。

    在他们谁都没有记忆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