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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咕隆咚的脑袋————明珀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在你还是「格林」的时候吗?」
「是啊。」
亡命轮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低沉:「那是在我的脑袋还是肉做的时候发生的事。」
他踩过被无人机扫射过後变得坑坑洼洼的路面,走在三人的最前面。
他擡起头来,枪口指着月亮,像是要把它射下来一样。
「我以前在济南上大学的时候,很喜欢学校门口的一家滕州菜煎饼店。早上经常会买点煎饼当早餐,比食堂里的东西好吃。」
亡命轮陷入了旧日的回忆,声音变得低沉而轻盈:「那家店应该是个门头改的,店里直接就是那家人住的地方。
「哦,对了————我成为欺世者的时间很早,是在我大一的时候。在那个时候,我曾经以为我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只是需要通过欺世游戏来赚取筹码,才能短暂复活」。毕竟对当时的我来说,我并不知道晋升上去会有什麽用,我赚到的所有筹码都用来复活」了。
「————但哪怕是主角,也得早起站早操。大一的时候也得上晚自习,所以我经常逃课」
。
他的声音之中有些怀念:「据说之後改成长跑了,用手机app签到————但应该是我没赶上好日子吧。」
「你以前是什麽专业的?」
明珀开口轻声问道。
「哈哈,」亡命轮回过头来,笑声爽朗,「你肯定想不到————我其实是师范生。我是山师毕业的。学的是数学与应用数学————正常情况下,我毕业後应该会去中学当数学老师。」
「————竟然如此。」
明珀确实没料到:「初中还是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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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初中吧,高中教资不太好考。毕竟我学习也不是很好。」
亡命轮擡起头来:「但我当时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支教。参加三支一扶,去偏远乡村————毕竟我其实是物慾不是很强的那种类型,而且我应该真的坚持的下去。」
「这点倒是看出来了。」
明珀点了点头。
毕竟如果物慾强一些,也不可能会把自己的脑袋改成左轮手枪。
若是不能吃喝,人世间的享乐便是凭空少了一半啊。
更不用说,亡命轮当年明显是有菸瘾的————他能顶着菸瘾变成这样,也显然是有毅力的。
虽然如今的性格变得怪异,但也能看出来,他确实是个好人。
「当年啊,」亡命轮轻笑一声,「曾经发过一场火灾。
「我当时也不知道是什麽情况。想着可能是煤气罐炸了吧,也可能是哪里失火了————
毕竟那是老式居民楼,消防安全做的不好也正常。而我只是来吃早餐的,也不关我什麽事。
「但我当时一出校门,就感觉不对劲了————周围浓烟滚滚,消防车的声音刺耳的惊人。有不少人都在围观————也有不少是来买早餐的学生。
「我当时————其实就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妙了。」
他说着,右手轻轻抚上胸口。
感受着那还在跳动着的心脏,指尖微微收紧。
「你知道那是什麽感觉吗?」
他反问道:「能直接用耳朵听到心脏咚咚的跳,甚至感觉有些铜锣一样的声音。手指尖发麻,甚至还有些痒,可能是荨麻疹还是什麽,我也不清楚————
「我当时明确的感觉到了不妙」的预感。
「而当我挤开人群钻过去的时候,那不妙的预感果然成真了。
「我常去的那家铺子果然烧了起来。但消防队已经赶到,这倒不是问题。问题在於————有个小女孩躺在地上摔死了。她脖子向後折了过去,虽然救护车还没来,但显然人已经不行了。
「她就是卖菜煎饼那大娘的女儿,还没上小学。有时候去吃饭的时候,能看到她那些图画书。她会一本正经的念着苹果」、葡萄」之类的词,有时候也会学着我们点菜的声音,复读我们的话。我们大家都很喜欢她,有些女学生没事就会逗逗她,像是个萌物一样。
「那大娘趴在她身边,像是狼嚎一样的哭。她哭老天,手拍着地,不断的抽自己嘴巴。她还想要拉那女孩,但被周围的大学生拦住了。
「————但其实,要我说也不用考虑二次伤害的问题。那种程度的伤,哪怕不死也起码是植物人了。」
「所以————?」
听到这里,明珀大概就猜到————後面会发生什麽事了。
亡命轮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来,枪口指向了明珀。
虽然亡命轮没有脑袋,但明珀能清晰的意识到,他正在「注视」自己。
亡命轮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你知道吗?
「————那时候,我所感受到的情感。
「居然是————
「狂喜。」
亡命轮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荒谬。他仿佛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啊。」
明珀无意义的应了一声,表情也变得复杂:「我明白。」
「自从我成为欺世者之後,就感觉自己已经与普通人」不同了。但当时我没有找到欺世者组织————也没有在欺世游戏里见到过熟人。因为维持日常生活的显现」消耗的筹码太多,所以每天晚上拼命打游戏也只能停留在时之赤铜,称号也仅仅只是救助者」这种没有什麽意义的称号。
「它唯一能让我做的事,就是能通过触碰来治癒轻微伤,或是让伤口止血、不再恶化「」
「德之领域?」时钥问道。
「嗯。」
亡命轮应了一声,发出笑声:「毕竟————也算是为人师表嘛。虽然连教资都还没有。
「就这样弱小的称号,我却认为我应该用它的力量来拯救他人。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遇到过其他欺世者,只认为燃烧筹码是维持日常生活的代价」,根本没有意识到其实我已经不属於这个世界了。
「所以,我当时也幻想过——如果街上遇到有人互砍就好了,或者有枪战之类的更好。只是可惜,社会治安太好了,这种剧情根本碰不上————
「之後我又想,如果能像是里那样,有什麽隐世家族或者富商家族的老爷子在路上突发脑梗倒地,我就可以用我的异能来把他救下来。就像是里那些用气功和针灸把老头救活的退伍军医」一样,然後他就会送给我很多钱,送给我一辆豪车,我的同学们纷纷为此震惊————」
说到这里,亡命轮有些不好意思的哈哈大笑,摸了摸自己的扳机:「很俗套吧?其实说到底————还是想要钱。明明已经是欺世者了,却还是想用这种手段来挣钱————」
「这已经很善良了,亡命轮。」
明珀却并没有嘲笑他,而是认真的回应道:「你的幻想是你有了异能之後,通过救人来得到感谢。而不是用自己的能力去抢劫、偷盗、逼迫他人给钱。这就已经说明你是个好人了。
「至於想要钱————这不是什麽坏事,也并不是低劣的品德。每个人都有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的权力。」
虽然明珀自己不缺钱,但他却绝不会因此而嘲笑他人、或是要求他人无条件保持高道德标准。
「是啊————」
亡命轮深深叹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今天的叹息,甚至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但如果道德太高的话————就会像是我一样。」
他的声音中满是苦涩:「就会渴望道德」的实现。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我还远没有到这种境界。我的想法非常简单,我就是想要拯救其他人,并且我希望其他人能感谢我、能尊重我,也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6
「这不是错。」明珀再度强调道。
「我知道,」亡命轮声音低沉,「但我仍然无法原谅,在我发现女孩死去时————窃喜的笑出来的自己。
「当时我没忍住笑了出声,有人惊怒的看向我。
「那个目光永远刻在了我心底。如今我偶尔做梦的时候就会梦见。
「我没有对他解释,但我当时想着的是,你根本不理解我要做什麽伟大的事」。
「於是我直接使用了一枚筹码,回到了一个小时之前。
「我立刻起床,甚至没有洗漱就直奔过来。当时还没烧起来,我想着如果在附近乱逛会显得太可疑,进去吃饭的话又可能会受伤。於是我就去隔壁那家店吃包子了。
「卖菜煎饼的大娘见了也不生气,还笑呵呵的问我今天不吃煎饼啊」。我能怎麽说?我只能陪笑着说今天换换胃口」。
「直到我听到那声爆炸————紧接着便是哭喊声。
「我直接冲了出来,甚至没付包子钱。但老板也顾不上收,因为他也冲出来了。
「然後发现菜煎饼店里面果然烧起来了。那老式居民楼简直就像是风道,火呼的一下就起来了,直接就把楼梯拦住。那女孩在二楼,当时已经吓哭了。
「邻里街坊倒是都很热心,也有人报了消防。听着消防车就要过来了。
「而那大娘似乎是害怕女孩在里面碰到火伤到,就反覆对她说从阳台跳下来,我接住你」。但那阳台有栏杆,女孩还不太好翻过来。她就一边哭一边跟她妈妈说,我翻不过来,我不会。她妈就在那不断鼓励她,说你可以的,你能行的————俩人跟复读机一样。」
「————原来如此。」
时钥明白了过来:「小孩子骨头软,体重轻。只是二楼的话,直接翻越栏杆跳下来确实不会有什麽问题。
「恐怕是巧了————那大娘没接住她,反倒是让她後脑砸地把脖子折了。
「是啊————」
亡命轮也感叹着:「一般来说是这样。可那次偏偏就不一般。可能是她哭的没力气了吧,也可能是她确实没翻过来,所以在空中失衡了。
「我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其实也明白了过来。
「但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麽摔断的脖子,而我手里的筹码不多,维持日常生活需要的筹码消耗量很大。如果这次失败,可能就没法上课了。
「所以我就直接大喊,说别让她下来。於是我直接拿熬的豆浆泼在了桌布上,胡乱把披着的桌布像是斗篷一样披在身上。我就冲了上去。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斗篷到底有没有用。或者说,我也不知道它应该是围住脸还是该围住腿。毕竟桌布其实就不大————与其说是它有了什麽作用,不如说是心理安慰。
「因为那里面的火势就不是很大————至少当时还不算大。火势并没有蔓延到楼梯上,只是挡在楼梯口,面积其实大概也就四五平米。里面的人都逃出来,大概是担心二次爆炸吧。
「但我是有先知」能力的。我知道,至少到一个小时以後都没有发生爆炸————所以我当时也是相当胆大,一路快跑就直接趟了过去。就像是淌雨水一样。
「虽然也烫的不轻,但皮肤都没有烧伤。
「我直接冲到那女孩身边,抱住她就原路返回,从一楼楼梯口燃烧着的火焰里冲了出去。
「————我那时候,感觉我身上的桌布,就像是英雄的披风一样。」
亡命轮低下枪口看着自己的手,微微紧握:「就像是唐吉词德的披风。
「我披着它,挑战着不可一世的火焰巨人,从死神的手中夺回了那个小姑娘的命。
「那大娘对我是千恩万谢。虽然她可能并不知道,她女儿如果跳下来就真的会摔死————但她确实为我冲进火海把她女儿抱出来而感动。
「她拉着我想让我去医院检查检查身体,看看有没有什麽隐患,或者哪里烧伤了。甚至还胡言乱语的想要给我弄个锦旗发给我们导员————」
亡命轮发出笑声,头上的枪口纹丝不动:「但我都没接。我只接了一个感谢————那就是以後早餐从她这里吃菜煎饼,她不收我钱。
「从那之後,那小姑娘也很粘我。她知道我是师范生,便许愿以後也要当个老师。我没事也会教教她数学————教师节那天,她还送了我一朵康乃馨。」
亡命轮看向明珀:「多美好的故事啊,不是吗?」
「————然後呢?」
明珀沉默了一会,轻声反问道。
「然後啊————」
亡命轮呵的笑了一声:「那是两年後的事了。
「我当时已经大三了,那女孩也已经上了小学二年级。
「我就像是照常那样,从她妈那里买了菜煎饼然後就走了。
「但她突然喊住我。
「「小夥子,你还没给钱呢。」」
————这一瞬间,明珀下意识攥紧了手。
他能切身的感受到,那一瞬间亡命轮的血是怎样突然凉下来的。
只是听着叙述,他就感觉到一盆凉水浇在了自己头上。
「我当时————其实对欺世游戏还不太了解。我不太明白发生了什麽,便强笑着跟她套近乎。但她却似乎不认识我。
「她女儿正要去上学,於是我连忙把她拦下来,问她最近的学习进度。
「可她却警惕的从我身边跳开了,理也不理我的离开了。」
亡命轮一字一句的说道:「有人修改了历史————我不知道是故意修改的这一段,还是修改了别的历史产生的连锁反应。
「在新的这段历史中,那个煤气罐就没有爆炸。女孩从来没有出过事,我也没有去救火,大娘没有免我的煎饼钱————小女孩也并没有把我视为她的英雄。
「她从来没有送过我花,也没有许愿要当老师。
「我的那条世界线被覆盖了,乾乾净净。
「但新世界一切都变得更好了。只是没有了我的痕迹。
「只有唐吉诃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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